《有财客栈》勺勺挑食的很

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顾清舟一行人南下第七日，在青牛坡迷了路。
　　他们原本是有马车的，“坑”来的车篷里铺着软垫，还备了干粮和水囊。赵铁柱第一个跳上车，把行李往旁边一扔，拍着车板喊：“这才像话！走哪儿坐哪儿，多舒坦！”
　　陆文渊手持罗盘端坐于车辕之上，轻抚胡须，摇头晃脑道：“吾夜观星象，推算方位，东南方向三百里有一小镇，名曰‘柳林铺’，彼处商贾云集，消息灵通，我等先去那儿打听夫人下落，当是上策。”
　　赵铁柱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陆大哥，你能不能说点人话？什么星象不星象的，俺听不懂！”
　　陆文渊轻咳一声，正色道：“《论语》有云：‘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观星象以定方位，乃君子所为，铁柱兄弟若听不懂，实乃学问浅薄之故。”
　　“你说谁学问浅薄？”赵铁柱立刻瞪起眼睛，“俺虽然不识字，但俺知道往哪边走有肉包子！你那罗盘要是准，咱们至于在这儿绕圈子吗？”
　　苏小小蹲在车篷里，正拿银针给赵铁柱挑脚上的水泡——昨天赵铁柱非要背最重的行李，结果把脚磨破了。闻言抬头道：“陆大哥，你那罗盘是不是又拿反了？”
　　陆文渊低头一看，脸一红，赶紧把罗盘正过来，却仍面不改色：“咳……此乃‘反推法’，虽指针反向，然方位不差毫厘，无妨无妨。”
　　“差远了。”苏小小把银针收起来，拍了拍赵铁柱的脚，“好了，走吧。再不走天黑了，山里可有野猪。”
　　赵铁柱一听“野猪”，立刻把脚缩回去，雄赳赳地坐在车板上：“不怕！有我在，来一头野猪我打一头！”
　　顾清舟坐在车辕上，挥了挥鞭子，两匹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岔子来了。
　　赵铁柱坐在车上闲得慌，从行李里摸出个烧饼啃，啃了两口，看见路边有棵野果树，树上结着红彤彤的果子。他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摘，结果身子探出去太远，整个人从车上栽了下去。
　　“哎哟！”
　　赵铁柱摔在地上，手里的烧饼飞出去老远，正好砸在马屁股上。两匹马受了惊，拉着车就往前冲。
　　“马惊了！”陆文渊大喊，死死抓住车辕，嘴里还不忘念叨，“《论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这马亦如此，未经训练便上路，实乃不智之举……”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书！”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追在后面喊，“我的烧饼！我的行李！”
　　苏小小在车篷里被颠得东倒西歪，赶紧抓住行李：“顾大哥！快拉住马！”
　　顾清舟从车辕上跳下来，追着马车跑，伸手去抓缰绳，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马车越跑越快，赵铁柱也追在后面喊：“陆文渊！你别念了！快帮忙拉马！”
　　陆文渊一边抓着车辕一边喊：“《孟子》有云：‘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拉马需讲究方法，不可蛮干……”
　　“我蛮你个头！”赵铁柱气得直跺脚。
　　跑了半里地，马车“哐当”一声，撞在路边一棵大树上，车轮掉了，车辕断了，两匹马也累得直喘气。
　　四个人围着散架的马车，面面相觑。
　　陆文渊第一个开口，轻咳一声，抚须道：“《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马车虽毁，然我等尚且安好，此乃不幸中之万幸。只是……”他看了看前方望不到头的路，又看了看散架的马车，叹了口气，“徒步而行，恐多波折。”
　　赵铁柱揉着屁股，委屈地说：“我就是想摘个果子……”
　　苏小小从车篷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散架的马车，叹了口气：“算了，行李还在，咱们背着走吧。”
　　顾清舟看着那辆散架的马车，又看看前方望不到头的路，无奈地叹了口气。
　　于是，四个人背着行李，开始了徒步南下的旅程。
　　赵铁柱背得最多——他力气大，一个人扛了两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还有他的换洗衣裳。陆文渊背着药箱和罗盘，一边走一边念叨：“《朱子家训》有云：‘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我等出门在外，理应轻装简从，奈何诸位携带过多，如今马车既毁，徒增跋涉之苦，实乃……”
　　“陆文渊，你能不能闭嘴？”赵铁柱扛着两个大包袱，走得满头大汗，“你从早上念到现在，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什么朱子家训，俺就知道再念下去俺就要累死了！”
　　陆文渊立刻正色道：“《礼记》有云：‘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我之所言，皆为圣贤之语，旨在警醒诸位，铁柱兄弟若听不进去，实乃……”
　　“实乃你啰嗦！”赵铁柱打断他，“你看看你，背着个药箱，拿着个破罗盘，走得比蜗牛还慢，还好意思说我携带过多？你怎么不把你那堆破书扔了？”
　　“书乃精神食粮，岂可轻弃？”陆文渊抚须道，“《论语》有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一路研读，既能增长学问，又能……”
　　“又能什么？又能把马念惊了？”赵铁柱翻了个白眼。
　　苏小小走在旁边，忍不住笑了：“陆大哥，你就少说两句吧，铁柱哥都累成这样了。”
　　“我能不说吗？”陆文渊叹气，“《诗经》有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这一路念叨，皆是为诸位着想，奈何……”
　　话没说完，赵铁柱忽然“哎哟”一声，蹲在了地上。
　　陆文渊立刻道：“你看！《黄帝内经》有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铁柱兄弟，你方才那烧饼沾了尘土，又未经清洗便食之，如今腹痛，实乃咎由自取。”
　　赵铁柱苦着脸：“陆大哥，我……我肚子疼，你别念了，快想办法！”
　　苏小小赶紧过去，从包袱里掏出银针：“来，我给你扎两针。”
　　赵铁柱看着那根银针，脸都绿了：“苏姑娘，能不能不扎针？我……我怕疼。”
　　“怕疼也得扎，”苏小小不容分说，一针扎在他胳膊上，“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
　　赵铁柱龇牙咧嘴地忍着，顾清舟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急又暖。这一路上，要不是有苏小小照顾，赵铁柱早就不知道闹出多少毛病了；要不是有陆文渊念叨，他们可能早就迷路了；要不是有赵铁柱……呃，赵铁柱除了吃得多、力气大、爱和陆文渊拌嘴，好像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扎完针，赵铁柱果然不疼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好了！走！”
　　陆文渊又开始念叨：“《弟子规》有云：‘晨必盥，兼漱口；便溺回，辄净手。’铁柱兄弟，你方才腹痛如厕，未曾洗手便又上路，此举甚是不妥……”
　　“我上哪儿洗手去？”赵铁柱气得直瞪眼，“这荒郊野外的，你让我去哪儿找水？你倒是讲究，你怎么不把你那药箱里的水拿出来给我洗？”
　　“药箱之水，乃煎药所用，岂可随意浪费？”陆文渊正色道。
　　“浪费？你那一肚子废话才叫浪费！”赵铁柱翻了个白眼。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傍晚，在一个小镇上又出岔子了。
　　陆文渊说他要买个新罗盘——原来的罗盘在摔车的时候摔坏了，拉着赵铁柱去集市。结果两个人看上了同一个罗盘，争了起来。摊主是个老太太，看着他们吵，慢悠悠地说：“这罗盘是我孙子做的，一个能指南，一个能指北，你们要哪个？”
　　陆文渊抢过那个“指南”的，正色道：“《周易》有云：‘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指南者，正道也，吾取此物。”
　　赵铁柱抢过那个“指北”的，挠挠头：“俺不懂啥周易，俺就知道北边有肉包子香，指北的准没错！”
　　“粗鄙！”陆文渊抚须道，“《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只知肉包子，不知方位正道，实乃……”
　　“实乃你酸！”赵铁柱梗着脖子，“你那个指南的，指的根本不是正南，是东南！俺这个指北的，虽然指的不是正北，但至少有方向！你那破罗盘就是个摆设！”
　　“荒谬！”陆文渊脸都红了，“《周髀算经》有云：‘方出于矩，圆出于方。’罗盘指针偏斜，定是磁石受扰，非器之过，乃地之异也！”
　　“俺不管！反正俺的罗盘比你的好！”赵铁柱把罗盘往怀里一揣。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苏小小直接把两个罗盘都抢过来，扔进了路边的河里。
　　“别吵了，”苏小小说，“跟着顾大哥走就行。”
　　顾清舟：“……”
　　又走了三天，他们在一条河边遇见个渔夫。顾清舟上前打听：“大叔，请问您见过画像上这个人吗？”说着便展开贴身携带的画像。
　　渔夫想了想：“见过！昨天在这儿渡的河，给了我一两银子，还向我问路呢！”
　　“她是一个人吗？”
　　“不是，”渔夫摇摇头，“她身边还有两个丫鬟，哦对了，她还买了只鸡，说要炖汤喝。”
　　顾清舟心里一暖。他娘还知道买鸡炖汤，肯定是路上累了。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北啊！”渔夫指了指河对岸，“过了河，继续往前走。”
　　顾清舟一愣：“往北？我们是要往南找她，她怎么往北去了？”
　　陆文渊抚须沉思片刻，道：“《战国策》有云：‘南辕北辙’，今夫人北上，我等南下，方向相悖，恐是夫人另有要事，或我等消息有误。”
　　赵铁柱立刻说：“什么南辕北辙！俺就知道咱们走反了！都怪你那个破罗盘！要不是你非要往东南走，咱们早就追上夫人了！”
　　“休得胡言！”陆文渊正色道，“《论语》有云：‘过则勿惮改。’方向既错，改之即可，何必归咎于罗盘？况且……”
　　“况且什么？况且你还要念书？”赵铁柱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念了？俺耳朵都快聋了！”
　　苏小小也皱起眉：“顾大哥，你娘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吗？”
　　“对！”顾清舟点头，“小翠和小兰！”
　　“那就是了，”苏小小说，“我刚才看见车帘里有两个丫鬟的身影。”
　　赵铁柱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那咱们往北追？”
　　“追！”顾清舟咬咬牙。
　　四个人转身就往北走，赵铁柱一边走一边啃干粮，陆文渊一边追一边念叨：“《论语》有云：‘过而不改，是谓过矣。’我等本欲南下，今却北上，方向既错，恐难追及夫人……”
　　“陆文渊，你再念一句，俺就把你扔河里！”赵铁柱气得直瞪眼。
　　“《孟子》有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陆文渊话没说完，看见赵铁柱真的瞪起眼睛，赶紧闭嘴。
　　苏小小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才没吃完的干粮：“陆大哥，你别念了，顾大哥心里已经够急了。”
　　“我能不念吗？”陆文渊叹气，“《诗经》有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这一路念叨，皆是为诸位着想，奈何……”
　　话没说完，赵铁柱忽然“哎哟”一声，蹲在了地上。
　　陆文渊立刻说：“你看！《黄帝内经》有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铁柱兄弟，你方才那干粮未经加热便食之，如今腹痛，实乃……”
　　“我忍你很久了！”赵铁柱捂着肚子喊，“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我肚子疼，你除了念书还会干什么？”
　　苏小小赶紧过去，从布包里掏出银针：“来，我给你扎两针。”
　　赵铁柱看着那根银针，脸都绿了：“苏姑娘，能不能不扎针？我……我怕疼。”
　　“怕疼也得扎，”苏小小不容分说，一针扎在他胳膊上，“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
　　扎完针，赵铁柱果然不疼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好了！走！”
　　陆文渊刚要开口，赵铁柱立刻瞪他：“你要是再念书，我就把你药箱扔河里！”
　　陆文渊赶紧闭嘴。
　　四个人继续往北走，走到傍晚，在一个小镇上又出岔子了。他们找了条船渡河，结果船到河中央，忽然漏了个洞，水哗哗地往里灌。船夫急得直喊：“快！把东西扔了！轻一点！”
　　赵铁柱第一个把行李扔了，陆文渊把刚买的罗盘（他又买了一个）扔了，苏小小把药箱扔了，顾清舟把自己身上的玉佩扔了。
　　四个人抱着船帮，狼狈地飘到对岸，行李全没了，只剩下身上的衣服。苏小小看着漂走的药箱，心疼得直跺脚：“我的银针！我的草药！”
　　陆文渊浑身湿淋淋的，刚要开口念叨，赵铁柱立刻瞪他：“你要是敢念，我就把你扔回河里！”
　　陆文渊赶紧把到嘴边的《孟子》咽了回去。
　　赵铁柱蹲在岸边，肚子“咕咕”叫，委屈地说：“陆文渊，我饿……”
　　陆文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清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藏起来的干粮，递给赵铁柱：“《论语》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虽也饿，但见你如此，实在于心不忍……”
　　赵铁柱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嘟囔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你能不能别一边给吃的，一边念书？”
　　陆文渊：“……”
　　顾清舟看着这四个狼狈不堪的伙伴，又看看北方的路，忽然笑了。
　　又走了一天，他们终于快到永安镇了。快到镇口的时候，他们看见路边有个茶棚，茶棚里坐着个熟悉的背影——是顾夫人的丫鬟小翠！
　　顾清舟大喜，冲过去：“小翠！”
　　丫鬟回头看见他，吓了一跳：“顾……顾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我找我娘！”顾清舟喘着气，“她是不是在前面？”
　　小翠点点头，又摇摇头：“夫人是在前面，但……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往南啊！”小翠说，“夫人到了永安镇，和沈掌柜谈完事，当天就雇了马车往南走了。沈掌柜本来要留夫人在镇上住一晚，夫人说‘我儿子要是知道我来这儿，肯定追过来，我得赶紧走，别让他逮着我’，说完就催着车夫赶路了。”
　　顾清舟：“……”
　　他娘是故意躲他的？
　　“那……我娘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小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夫人说，要是您来了，就给您这个。”
　　顾清舟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他娘娟秀的字迹：
　　“清舟，你个混账东西！让你在家好好待着，你跑出来干什么？我找沈有财谈完事就回南方了，你倒好，一路往北追，你是不是傻？赶紧回客栈等我，别在外面瞎晃悠！再让我逮着你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顾清舟看着纸条，又气又笑。
　　赵铁柱凑过来看，看完就笑了：“顾大哥，夫人这字写得真好！”
　　陆文渊也凑过来，抚须道：“《礼记》有云：‘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夫人虽骂‘混账东西’，然字里行间，尽是关切之意，实乃慈母之心也。”
　　赵铁柱立刻说：“什么慈母之心！夫人明明是在骂你！你还在这儿念书，你脸皮真厚！”
　　“《论语》有云：‘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陆文渊正色道，“我乃君子，岂会与铁柱兄弟一般见识？”
　　“你说谁是铁柱兄弟？”赵铁柱瞪起眼睛，“俺叫赵铁柱！不是什么铁柱兄弟！”
　　“《弟子规》有云：‘称尊长，勿呼名……’”陆文渊话没说完，看见赵铁柱举起拳头，赶紧改口，“咳……赵兄弟，赵兄弟。”
　　苏小小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看着顾清舟的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顾清舟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看着北方的路，又看看南方的路，欲哭无泪。
　　他这一路，从南追到北，从北又追到南，马车摔了，行李丢了，赵铁柱肚子疼了三次，陆文渊念了八百句圣贤书，苏小小的药箱也扔了……结果他娘早就谈完事，舒舒服服坐马车回南方了？
　　“走！”他一跺脚，“先回客栈！”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喊：“真折腾人！”
　　陆文渊跟在后面，边走边喘：“《论语》有云：‘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等回客栈心切，虽路途遥远，亦当勇往直前……”
　　“陆文渊！你再念一句，俺就把你扔山下！”赵铁柱回头喊。
　　陆文渊赶紧闭嘴。
　　苏小小跑在最后，手里还攥着刚才从茶棚顺来的两个馒头，边走边喊：“等等我！我药箱没了，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顾清舟走在中间，看着前方的路，又看看身边的三个伙伴，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