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后我成了始皇的皇后》梵音若梦

8、第8章 十五 她抱着漆盒

　　一
　　她在秦朝，等了二十八天。
　　前三天她不敢出门。偏殿的门每天开着，禾跪在廊下，一日三餐端进来，跪着放下，跪着退走。她透过门缝能看见廊道尽头那两个甲士——他们换过岗，但那个位置始终有人。
　　第四天，她把门推开了。
　　她走出廊道，站在阶下，抬头看天。
　　秦国的天很高。不是北京那种被楼切成一条一条的天，是一整块，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中间没有一根线。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西走。
　　她不知道西边是什么，她只是想走。走了大概一刻钟，穿过两道宫墙的夹角，她看见了一片洼地。
　　那是一片荒地。
　　地势低，常年积水，长满了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草已经枯了，一片灰白，踩下去"沙沙"地响。
　　沈昭蹲下去，用手扒开枯草，抓了一把土。
　　土是黄的，黏的，一捏就成团，松开也不散。
　　她攥着那把土，蹲在洼地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这块地。
　　那天下午她去了章台宫。
　　她没被通传，是自己在殿外站的。站了大概半个时辰，内侍出来，说陛下今日不见。
　　她说她只要一句话。
　　内侍进去，又出来，说陛下让她进。
　　她走进去，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堆着简牍。
　　"陛下。"
　　"何事。"
　　"臣妾要一块地。"
　　嬴政抬起头。
　　殿里很静。两侧的近臣都看着她。
　　"何地？"
　　"宫西，一片洼地。荒着。"
　　"你要地做什么？"
　　沈昭说："种东西。"
　　殿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嬴政没有笑。
　　他把笔放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多少地？"
　　沈昭想了想，说了个数。她其实不知道该说多少，就说了一个她觉得挺大的数。
　　嬴政听完，低下头，拿起笔。
　　"朕给你三十亩。"
　　"……"
　　"不够？"
　　"够。"沈昭说，"太多了。"
　　"朕说给就给。"他落笔，在简上写了两个字，"随她。"
　　写完，他把简推到一边，抬起头。
　　"纸呢。"
　　沈昭从袖子里摸出那包纸巾。
　　只剩下四张了。
　　她抽出一张，双手捧着，递上去。
　　内侍接过来，呈上去。
　　嬴政接过去，捏在手里，对着窗外的光看。
　　"还有几张。"
　　"三张。"
　　"明日再取。"
　　"……是。"
　　"取两张。"
　　沈昭抬起头。
　　嬴政没有看她，只是把那张纸举在光里，看着它透出来的那层均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白。
　　"一张给朕。"
　　"一张，你自己留着。"
　　殿里没有人说话。
　　沈昭跪——不，她站着，站着看了他很久。
　　"为什么？"她问。
　　嬴政把纸放下。
　　"因为朕看得出，"他说，"你舍不得。"
　　二
　　那三十亩地，她用了七天把它翻了一遍。
　　不是她一个人翻的。
　　她去要人的时候，内侍说娘娘要人，得有诏。她说明日我去要。第二天她真去了，嬴政正在批简，头也没抬，听她说完，说了三个字：
　　"给三十。"
　　三十个刑徒。
　　第一天他们站在地头，一个个衣衫褴褛，脚上戴着铁钳，谁也不动。
　　沈昭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禾的阿兄。
　　她走过去，问第一个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
　　她又问第二个人。
　　一个一个问过去，三十个人，问了整整一上午。
　　有个年纪很小的，被问到的时候哭了。他说他叫"小狗"，因为他娘生他那年家里死了条狗。
　　沈昭蹲下去，看着他。
　　"你今年多大？"
　　"十四。"
　　"你叫什么？"
　　"……小狗。"
　　"从今天起，"沈昭说，"你叫'禾苗'。"
　　小孩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这个字。"
　　那天下午，三十个人开始翻地。
　　他们翻得很慢，因为铁钳磨脚，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
　　沈昭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去了章台宫。
　　她站在殿外，等他出来。等到天快黑，他出来了，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何事。"
　　"陛下，"沈昭说，"那三十个人，能不能把脚上的铁钳取了。"
　　嬴政看着她。
　　"他们戴着那个，一天翻不了一分地。"
　　"那是刑徒。"
　　"是刑徒。"沈昭说，"陛下要的是三十亩地翻完，还是要三十个人戴着铁钳慢慢走？"
　　嬴政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两步，对身边的内侍说了四个字：
　　"取了。干活。"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若跑了——"
　　"跑了，"嬴政说，"就找回来。"
　　他说完就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三
　　第十五天，她种下了第一批种子。
　　辣椒、番茄、土豆、玉米——她在心里把它们排了序，先种最好活的。
　　她没有农具。她让刑徒用木头削了几根尖棍，在地上戳洞，一个洞一颗。
　　禾苗蹲在她旁边，看她把那些小小的、干瘪的东西一颗一颗埋进土里。
　　"娘娘，这是什么？"
　　"种子。"
　　"什么种子？"
　　沈昭想了想。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种子。"
　　"能长出什么？"
　　沈昭看着那片黑土。
　　"能长出你们没见过的东西。"
　　禾苗想了想，很认真地问："能吃吗？"
　　沈昭沉默了一下。
　　"……能。"
　　"那就好。"禾苗说，"能吃就好。"
　　那天晚上，沈昭躺在偏殿的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开始数日子。
　　十五。她数着那个日子的到来，像数一颗会落下来的雨。
　　她翻出那卷竹简——她写在席子底下那卷，用简体字写的那卷。
　　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
　　前216年兰池遇盗
　　前215年卢生献书
　　前213年焚书
　　前210年帝崩于沙丘
　　前207年秦亡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竹简重新卷起来，塞回席子底下。
　　她开始想另一件事。
　　她要带东西回去。
　　四
　　她不知道该怎么带。
　　她试过一次——第十九天的夜里，她抱着一块夯土（从洼地里挖的，硬得像石头）走到殿门口，然后停住了。
　　她不知道带回去的东西会不会消失。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她站在廊下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在西苑那块地的角落，放了一只漆盒。
　　那是她向禾要的，一只很普通的、装针线用的小盒，木头胎，外面髹黑漆，盖子上画了一朵很丑的云。
　　她把盒子放在地头，压了一块石头。
　　然后她站在盒子旁边，闭上眼睛。
　　——如果"门"真的存在，那么它应该有两端。
　　——她从公寓的门里出来，落在了咸阳宫的甬道上。
　　——那么，她放东西的地方，是不是就是另一端？
　　她不知道。
　　她只是每天去那个盒子旁边站一会儿。
　　第二十四天，她往盒子里放了一枚半两钱。
　　第二十五天，她放了一枚铜带钩——是禾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给她的。
　　第二十六天，她放了一片竹简。是她自己削的，上面用简体字写了一行：
　　"我来自2026年。若有人见此，请相信。"
　　第二十七天，她放了一小块夯土。
　　第二十八天，她什么都没放。
　　那天她起了个大早，洗了脸，把头发梳好，又把那件深青色的曲裾的领口理了三遍。
　　然后她去了那块地。
　　她站在漆盒旁边，看着东边。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五
　　那天白天的每一刻都很慢。
　　她去了章台宫。嬴政问她纸，她说没有了。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手里那两张纸拿出来，放在案上，很整齐地叠好，压在一卷简下面。
　　"朕留着。"他说。
　　沈昭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话。
　　"陛下。"
　　"嗯。"
　　"臣妾明日，可能不在。"
　　嬴政抬起头。
　　殿里很静。
　　"去何处。"
　　"……不知道。"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简。
　　"知道了。"
　　那天下午她在殿外站了很久。
　　她想说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可能回不来了"。
　　她想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的家在两千年后"。
　　她想说"陛下，您还有七年"。
　　可她一句都没说。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如果她说了这些，然后她再也不回来了——那这些话就会变成妖言，变成一场笑话，变成一个让后世史官摸不着头脑的谜团。
　　她不想这样。
　　她转身走了。
　　走到廊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
　　"娘娘。"
　　她回头。
　　是内侍。
　　"陛下问，"内侍说，"娘娘明日，还来否。"
　　沈昭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来。"她说。
　　六
　　十五那天，天黑得很早。
　　她没有去章台宫。她一个人走到西苑，站在那片翻过的地头上。
　　土是黑的，翻得很松，一道一道的垄整整齐齐地排着。
　　三十亩，翻完了。
　　种子埋下去了十三天。还没有动静。
　　她蹲下去，用手在垄上摸了摸。
　　土是凉的。
　　月亮还没升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漆盒旁边，蹲下。
　　盒子里有四样东西：一枚半两钱，一枚铜带钩，一片竹简，一小块夯土。
　　她把盒子盖上。
　　然后她抱住膝盖，坐在盒子旁边，等。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西边的宫墙先黑了，然后是廊檐，然后是地头的草。
　　风从洼地里刮上来，很凉，带着土腥气。
　　她抬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
　　先是几颗，然后是一片，然后是——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不是"多"。是"密"。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密到让人害怕。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
　　脖子酸了，她就躺下来。
　　她躺在秦国的土地上，身下是那片她亲手翻过的、还什么都没长出来的地。
　　旁边是一只漆盒。
　　头顶是两千年前的天。
　　她躺在那儿，忽然觉得很安静。
　　一种她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远处有更鼓，有风，有虫。
　　是那种"没有人会找到你"的安静。
　　没有电话。
　　没有微信。
　　没有导师的消息。
　　没有她妈的三十七条未读。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
　　她躺在那儿，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哭。
　　是眼泪自己掉的，热的，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她没有擦。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天，看着看着——
　　月亮升起来了。
　　它从宫墙的东边升起来。
　　先是一点边，然后半个，然后整个。
　　圆。
　　浑圆。
　　圆得不像真的。
　　沈昭坐起来。
　　她看着那轮月亮，心脏开始跳得很快。
　　——她想起她来的那天，看见的也是这样一轮月亮。
　　——那天是十六。
　　——她等了二十八天。
　　她站起身，走到漆盒旁边，蹲下去。
　　她伸出手，按在盒盖上。
　　月亮一点一点往上升。
　　升到宫墙檐角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风。
　　不是从西边来的，也不是从东边来的。
　　是从她自己身上来的。
　　像有人在她背后，很轻地推了一下。
　　然后——
　　光。
　　七
　　禾苗是第一个看见的。
　　他晚上偷偷跑到地头来看——他怕野物把种子刨了，抱着一根木棍，蹲在垄沟里守了三个晚上。
　　那天晚上他看见了。
　　他看见娘娘蹲在盒子旁边，然后那片地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把。
　　是一种很平的、很满的光，从月亮的方向铺下来，把整片洼地照得像白昼。
　　他吓得把手里的木棍丢了。
　　然后光灭了。
　　娘娘不见了。
　　禾苗趴在垄沟里，一动不敢动。
　　他等了很久，等月亮升高了，他才爬出来，一点点挪到那个盒子旁边。
　　盒子还在。
　　石头还在。
　　娘娘不见了。
　　禾苗跪在地上，伸手去摸那片土。
　　土是温的。
　　他愣住了。
　　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贴了很久。
　　是温的。
　　那天夜里，咸阳宫的西苑，第一次出现了"娘娘不见了"这五个字。
　　侍卫报上去的时候是三更。
　　报到了内侍那里，内侍不敢瞒，报到了章台宫。
　　嬴政还在批简。
　　内侍跪在阶下，说完了，头贴在地上，不敢抬。
　　殿里很静。
　　嬴政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批完了那一简，把笔放下。
　　"搜。"
　　"……是。"
　　"从西苑搜起。"
　　"是。"
　　"搜到天亮。"
　　内侍退下去。
　　嬴政坐在案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从案边那卷简下面，抽出了两张纸。
　　那是他留的两张。
　　他拿着那两张纸，对着灯看。
　　纸很薄，很白，透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放回原处。
　　"她什么都没带走。"他说。
　　殿里没有人应。
　　他又说了一遍。
　　"什么都没带走。"
　　八
　　沈昭听见的是门轴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吱呀"。
　　她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
　　——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掉的河。
　　——那是她家客厅的天花板。
　　她躺在地上。
　　身下是瓷砖，凉的。
　　她猛地坐起来。
　　客厅。
　　沙发。茶几。墙上那张表格。阳台的推拉门。玄关的鞋柜。
　　家。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玄关——
　　门是关着的。
　　她伸手去拉——
　　"别——！"
　　一个声音从沙发那边炸起来。
　　沈昭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回过头。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陈曦。
　　她穿着一件皱得不成样子的卫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个空的啤酒罐。
　　她显然是很多天没睡了。
　　两个人隔着三米，看着对方。
　　谁都没动。
　　"……沈昭。"
　　"嗯。"
　　陈曦从沙发上滑下来。
　　她光着脚，踩在瓷砖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沈昭面前，站定。
　　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
　　很响。
　　沈昭的脸偏过去，火辣辣的。
　　她没有躲。
　　陈曦的手在抖。
　　她盯着沈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可她的声音是哑的，是硬的：
　　"二十八天。"
　　"……"
　　"你他妈的，二十八天。"
　　沈昭张了张嘴。
　　陈曦又是一巴掌，这次没打下去，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我报了警。"
　　"我知道。"
　　"警察来了三趟。"
　　"……"
　　"你妈给我打了四十一个电话。"陈曦说，"我没敢接。"
　　沈昭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陈曦哭着说，"最后一个我接了，她问我昭昭在哪儿，我说我不知道。"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两个小时。"
　　"从头哭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就哭。"
　　沈昭蹲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抱住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曦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
　　然后她也蹲下来，一把抱住她。
　　两个人在玄关的地上，抱着哭。
　　九
　　哭了大概十分钟。
　　陈曦先松开。
　　她抹了一把脸，站起身，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
　　沈昭还蹲在地上。
　　"起来。"
　　"……"
　　"起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沈昭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
　　陈曦端着两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坐到对面，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是她谈事情时的姿势。
　　"从哪儿说起？"
　　沈昭看着她。
　　"你先说，"陈曦说，"这二十八天，你在哪儿。"
　　"秦朝。"
　　"……"
　　"公元前。"沈昭说，"秦。始皇。咸阳宫。"
　　陈曦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说：
　　"我知道。"
　　沈昭愣住了。
　　"你知道？"
　　"我看见门后面了。"陈曦说，"我看见一条路，还看见火把，还有——"
　　她停住了。
　　"还有墙。"她说，"高得不像话的墙。"
　　她抬起手，在自己面前比了一个高度。
　　"那么高。"
　　沈昭看着她的手。
　　"我抓住你了。"陈曦说，"我抓住你的袖子了。"
　　"我知道。"
　　"然后没了。"
　　"……"
　　"我摸到了。"陈曦说，"那布料，粗的，有纹，不是你那件卫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
　　"我摸到了。"她又说了一遍。
　　客厅里很静。
　　水杯在冒热气。
　　沈昭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这一个月，她要靠这个人。
　　她要靠这个人，去打一场两千年的仗。
　　十
　　"你还能回去吗？"
　　"能。"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沈昭说，"我猜的。"
　　她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开门，到甬道，到月亮，到那个戴着十二旒冕的人。
　　从"蜂准长目"，到"何意"，到"上来"。
　　从纸巾，到三十亩地，到那个漆盒。
　　说到漆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在那边放了一只盒子。"
　　"干嘛？"
　　"我猜，那是我落脚的地方。"
　　陈曦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从咱们家的门出去，落在了咸阳宫的甬道上。"
　　"所以——"沈昭抬起头，"我放东西的地方，可能就是我回来的地方。"
　　"你验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沈昭沉默了一下。
　　"因为这次。"她说。
　　"这次怎么了？"
　　"这次我回去的时候，"沈昭说，"我是从那块地头上走的。"
　　"然后呢？"
　　"然后我落在这儿。"
　　陈曦愣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玄关那扇门。
　　"你落在哪儿？"
　　"客厅。"沈昭说，"就这儿。"
　　陈曦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
　　"所以这边不用放。"沈昭说，"这边是我家。"
　　"那边呢？"
　　"那边，"沈昭说，"是我放东西的地方。"
　　两个人同时看向茶几。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沈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是空的。
　　她猛地站起来。
　　"盒子呢？"
　　"什么盒子？"
　　"我带东西回来了！"沈昭说，"我放在盒子里的——一枚钱，一个带钩，一片竹简，一块土——"
　　她跑到玄关，跪在地上，用手在瓷砖上摸。
　　一遍。
　　两遍。
　　三遍。
　　什么都没有。
　　沈昭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曦走过来，蹲下。
　　"你确定你放了？"
　　"我放了。"
　　"你确定盒子在？"
　　"在。"
　　"那——"
　　"我拿回来的时候，"沈昭抬起头，"我是抱着盒子走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明明抱着。"
　　陈曦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曦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那就是有限制。"
　　"什么限制？"
　　"不知道。"陈曦说，"但肯定有限制。"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
　　"你想想，"她说，"你能带多少东西过去？"
　　沈昭愣住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她那天穿的是曲裾。
　　——曲裾有袖子。袖子很深。
　　——她可以把东西塞进袖子里。
　　——她可以抱在怀里。
　　——她可以背在背上。
　　"……双手搬得动的。"她说。
　　"什么？"
　　"我只能带双手搬得动的东西。"沈昭睁开眼，"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一个人搬。"
　　陈曦看着她，慢慢明白了。
　　"所以你不能带一台发电机过去。"
　　"不能。"
　　"不能带一箱种子。"
　　"能带一小包。"
　　"不能带一本书？"
　　"能带。"沈昭说，"我能带书。"
　　"那不就得了。"陈曦说。
　　她走回沙发，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水。
　　"一本《 anatomy》——"
　　"什么？"
　　"没什么。"陈曦喝了一口，"我的意思是，书是最划算的。轻，信息量大。"
　　沈昭看着她。
　　陈曦放下杯子，抬起头。
　　"沈昭。"
　　"嗯。"
　　"你还要回去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沈昭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两杯水，看着墙上那张表格，看着表格最下面那行红笔写的字。
　　"亡个屁。"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
　　"要。"
　　"为什么？"
　　沈昭抬起头。
　　她看着陈曦，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死。"
　　陈曦愣住了。
　　"谁？"
　　"秦始皇。"
　　"……"
　　"公元前210年。"沈昭说，"沙丘。一辆车里。死了以后，身边的人不敢声张，用一车咸鱼盖着味道，把他拉回咸阳。"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水杯里最后一点热气散掉的声音。
　　陈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然后呢？"
　　"然后十四年。"沈昭说，"十四年后，秦亡。"
　　"再往后呢？"
　　沈昭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是空的。
　　——她抱着的盒子，没有跟过来。
　　——她带走的四样东西，一样都没留下。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在那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一个人。
　　一个跪了一夜的宫女，一个叫"禾苗"的十四岁小孩，三十个脚上刚摘掉铁钳的刑徒。
　　还有一个，会在第二天早上问"娘娘今日还来否"的人。
　　沈昭抬起头。
　　"陈曦。"
　　"嗯。"
　　"我只有一个月。"
　　"我知道。"
　　"一个月以后，我得走。"
　　"我知道。"
　　"我要带种子。"沈昭说，"要带书。要带纸。要带一切能带的东西。"
　　"要多少钱？"
　　"不知道。"
　　"我这儿有八万。"陈曦说，"我自己的。"
　　沈昭看着她。
　　陈曦站起身，走到卧室，从衣柜最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现金。
　　她把它抱出来，"咚"地放在茶几上。
　　"先花这个。"
　　"这是你的——"
　　"这是我的。"陈曦说，"但你拿去。"
　　她坐回沙发上，把腿盘起来。
　　"沈昭。"
　　"嗯。"
　　"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大事。"她说，"我二十六了，在拍卖行做行政，一个月七千，谈了个恋爱分了，买不起房。"
　　"我这辈子最牛的一件事，就是当了你六年的室友。"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现在你告诉我，你能去两千年前。"
　　"那我就帮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