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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偏殿一夜 手机停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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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不大。
一明一暗两间,地面铺着青砖,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帛画——画的是云气,笔很古,颜色掉得只剩一点赭。
角落里有一盏豆形的铜灯,灯芯烧了大半夜,已经结了很大的灯花。
有个年长的宫女跪坐在门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昭进来的时候,那宫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娘娘若要什么,唤奴婢便是。"
"嗯。"
沈昭走到殿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
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廊道很长。尽头站着两个甲士,持戟,一动不动,像两尊插在阴影里的铁。
她把门关上了。
她在席上坐下来。
手机一直在她手里攥着,攥得发烫。
她把它举起来,按亮。
右上角,一格信号都没有。
23:47。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
按灭,再按亮。
23:47。
长按电源键,重启。开机动画走了十七秒,像每一次开机那样慢,慢得她几乎以为它会变。
23:47。
她点开设置,把飞行模式开了,又关上。
23:47。
沈昭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大一那年冬天,期末考试,手机被监考老师收走,考完拿回来,屏幕上的时间也是停着的。
那时她以为,时间停了,是因为没人用它。
现在她知道了。
时间停了,是因为那一边,没有人了。
她翻到电池那一页。
百分之六十一。
沈昭盯着这个数字,忽然坐直了。
她开始在心里算。
——如果她每天只看一次,一次只看一分钟,这块电池能撑多久?
她算不出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块电池,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会一点一点变少的东西。
它不是粮食,不是水,不是钱。
它是她和他妈之间最后一条线,是她答辩那天站在讲台上的最后一点证据,是她活过的二十八年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电。
它耗尽的那一天,就是她彻底变成古人那一天。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没有充电口能用。
她没有太阳能板,没有手摇发电机,没有一根能接上的线。
她只有百分之六十一。
她点开了相册。
最后一张照片,是大三那年拍的。西安,临潼,一片土黄色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
那天她一个人在那儿站了一整天。
什么都没看到——秦陵没发掘,地上就是一座土包。
可她站了整整一天,走的时候腿都麻了。
往上一张,是昨天下午。陈曦举着手机从最后一排窜上来,闪光灯一亮,把她半张脸照得雪白。照片里她在笑,眼睛弯着,手里还举着那本刚打印出来的论文封面。
那是十四个小时前。
再往上。
是她妈。
聊天框最上面,三十七条未读。
沈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点下去。
然后她点开了。
吃了吗
论文交了没
你爸昨天又念叨你了
我给你寄了腊肉,收到没
怎么不回
是不是又熬夜
你回我一个字就行
昭昭
昭昭
昭昭
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答辩加油。
沈昭看着那四个字,看着看着,眼前就花了。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这辈子哭过很多次——退稿那天哭过,论文被推翻重来那天哭过,研二那年一个人在西安的旅馆里哭过。
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因为以前的每一次哭,哭完了,明天还是明天。
这一次哭完了,明天是公元前二一九年。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
眼睛肿得发疼。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衣服。
深青色,交领,右衽,绕襟三匝。灯芯的光落在上面,把那些密得不像是手工的针脚照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件衣服,她缝了四个月。
大三那年冬天,白天写论文,晚上缝。
寝室熄灯以后她搬个小凳子去走廊,借着路灯的光,一针一针。
室友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蹲在那儿,吓了一跳,问她疯了没有。
她说没有。
室友问那你缝这个干嘛。
她说不上来。
她真的说不上来。
她那时候只知道,她想有一件这样的衣服,想了很多年,想到最后,就动手了。
沈昭抬起手,摸了摸领口内侧。
那里有一处线头没剪干净——是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天,她实在困得不行时留下的。
她的指腹在那根线头上蹭了两下。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为一件"说不清为什么"的事,花四个月。
那不叫爱好。
那叫预谋。
她不是被扔过来的。
她是自己走过来的。
她二十二岁那年站在博物馆的玻璃前面,隔着两千年的空气看那些陶俑,看了两个小时。
她二十三岁那年缝了这件衣服。
她二十四岁那年去了西安,在秦陵外面走了一整天。
她二十八岁那年,在博士论文里写:那把椅子旁边,本来就空着一个位置。
她一直在往这里走。
走了六年。
现在,她到了。
殿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不是她吹的——是灯芯烧到了头。
一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黑暗里散开。
窗外开始亮了。灰白的光一点点渗进来,把青砖、帛画、铜灯,一样一样地从黑里捞出来。
沈昭坐在席上,一动没动。
她想起了今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日,再取些来。朕要看。"
明日。
她还有明日。
她还有一个人在等她拿东西给他看。
这个念头像一根线,很细,但很结实。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百分之六十一。
她长按电源键。
关机。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那块黑玻璃里,映出了一张脸。
眼睛肿着,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
可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她自己都害怕。
因为她认得这个表情。
——那是她昨天下午,站在答辩的讲台上,说出"那把椅子旁边本来就空着一个位置"时,脸上的表情。
天亮了。
她推开门。
门外,那个跪了一夜的宫女立刻直起身,双手捧着一只漆盘。
盘里是一碗热粥,一碟菹菜。
"娘娘用些早膳。"
沈昭看着那碗粥。
粥是黍米熬的,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菹菜是腌的,颜色发暗,切成细丝。
她的胃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她端起碗。
碗是木胎髹漆的,很轻,边缘有点硌手。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没有味道。
不是淡,是"没有味道"。没有盐,没有油,什么都没有。只有黍米被煮烂以后那种最原始的、谷物的甜。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她又舀了一勺。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吃完了,把那碟菹菜也吃完了。
宫女跪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娘娘吃得下,就好。"
沈昭抬起头。
"什么?"
宫女低下头,没再说话。
沈昭握着那只空碗,坐在门槛上,看着廊道尽头那两个还站在原地的甲士。
晨光从廊檐下斜斜地切进来,把青砖地照出一条亮边。
远处传来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她听不懂那钟声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今年是哪一年。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吃完了这边的第一顿饭。
还会有第二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