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后我成了始皇的皇后》梵音若梦

25、第二十五章 卯时 她三日前就

　　一
　　扶苏是卯时整到的。
　　天还没全亮，院门外的更鼓刚敲过第五下，他一个人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素色深衣，袖口拢着，怀里抱着昨天那张空白的纸。
　　石正在开纸槽，一抬头，手里的竹帘"啪"地掉进浆水里。
　　"长、长公子——"
　　"开工吧。"扶苏说。
　　他把那张空纸放在廊房阶上，自己走到第七排纸槽前，蹲了下去。
　　蹲得不太像。
　　两膝分开太宽，脚跟压不下去，身子往前倾，蹲了不到十息就晃了一下。
　　石站在旁边，手伸了半截，不敢扶。
　　"公子，这活儿……脏。"
　　"我知道。"扶苏说，"怎么抄。"
　　石看沈昭。
　　沈昭坐在阶上，正拿炭笔改烘墙那道裂缝的图，头都没抬。
　　"照工师待他。"她说。
　　石咽了口唾沫，蹲下去，把竹帘从浆水里捞起来，两手平端，腕子一沉，一提。
　　"帘入要平，出水要慢。"他说，"快了，浆薄；歪了，一边厚一边薄。"
　　扶苏接过帘。
　　第一张，出水太快，纸上了一层，薄得能看见帘纹，提起来就破了。
　　第二张，腕子歪了，左半边厚，右半边薄，揭下来皱成一团。
　　第三张，他沉住气，一寸一寸地提——成了半张，下沿还是裂了道口子。
　　第四张，日头从宫墙后头爬上来，照进纸槽里，他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手却稳了。
　　一张整的。
　　石接过去，贴到烘墙上，拿棕刷轻轻压了压，回头看沈昭，声音里压不住一点得意：
　　"娘娘，成了。"
　　沈昭这才抬起头。
　　"第几张了。"
　　"今儿第九十三张。"
　　"记上。"
　　禾苗从纸库门口窜过来，在门框上画了一道，回头喊："九十三！"
　　扶苏蹲在纸槽边，看着自己那张纸被刷平，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娘娘。"
　　"嗯。"
　　"我抄的这一张，"他说，"算谁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昨天他替麻伯写纸，落款是麻伯，没署自己。
　　——今天他亲手抄了一张，也没署名。
　　沈昭把炭笔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还贴在烘墙上的纸。
　　米白，边缘毛糙，右下角有一道他没提匀留下的浅痕。
　　"算白署的。"她说，"今日第九十三张。"
　　"不进宫？"
　　"不进宫。"
　　"不写我的名？"
　　"不写。"沈昭说，"你要是写了，往后这一摞纸里，就有一张是'长公子抄的'。"
　　"剩下的九十二张，就都成了'别人抄的'。"
　　扶苏蹲在纸槽边，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浆水里，重新捞起帘子。
　　"那再来一张。"
　　日头升高的时候，他抄到了第七张。
　　坏了两张，成了五张。手上全是浆，袖口湿了半截，他没卷。
　　禾苗端了碗水过来，放在纸槽边的地上，不敢递，放下就跑。
　　扶苏端起来喝了一口，粗陶碗，边缘有个豁口，跟昨天那只一样。
　　喝完，他忽然说了一句闲话。
　　"娘娘。"
　　"嗯。"
　　"父亲三日后东巡。"
　　沈昭手里的炭笔，"嗒"一声，掉在案上，滚了半圈，停住。
　　院子里一千二百个纸槽还在响。
　　打浆的照打，抄纸的照抄，谁也没留意这一句。
　　扶苏还蹲在纸槽前，两手端着帘，等着下一槽浆。
　　"今早内侍来传的。"他说，"先到三川，再往东。带蒙恬的人。"
　　"娘娘？"
　　沈昭站在阶上，没动。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把那句背了六年的话念了出来——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为盗所惊。
　　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三川。
　　阳武。
　　三川郡，正是她半个月前定下的三个先建分署之一。
　　正是她那三张纸里，还没送出去的那一郡。
　　沈昭弯腰，把炭笔捡起来，放回案上。
　　"长公子。"
　　"嗯。"
　　"你今日抄的这五张，"她说，"烘完别入库。"
　　"放哪儿？"
　　"放我案上。"
　　二
　　廊房门关上，她第一件事是摊开《秦始皇本纪》。
　　第五片写满了："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
　　第六片是空的。
　　她提起笔，蘸墨。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
　　写完这七个字，笔停住了。
　　下一句她背得出。
　　"至阳武博浪沙中，为盗所惊。"
　　可她落不下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哪一日。
　　——东巡第三日到阳武？第五日？第七日？
　　——史书上没写。
　　——她论文里也没写，因为没人考过这个。
　　——她背了六年《秦始皇本纪》，背得出"为盗所惊"四个字，背得出"大索十日"，唯独背不出中间隔着几天。
　　沈昭把笔放下，手在抖。
　　她从怀里摸出手机。
　　按亮。
　　电量：百分之四十八。
　　掉了一个点。
　　她打开备忘录，从最上面往下翻。
　　白署第四十七日。石算出：一百二十日后，日产三千张。
　　陛下在那张纸上写了二十七个字。前两个是：制诏。
　　记：我开始背不全了。
　　记：我没去找他。他自己来了。
　　记：电剩一半。不慌。
　　记：他看见墙上划掉的十个点，没问下去。
　　她翻了三遍。
　　没有"博浪沙"。
　　没有"阳武"。
　　没有"百二十斤"。
　　她存了白署的日产，存了陛下写的二十七个字，存了禾苗那行"无地"，存了陈甲分不清胜啊涉啊。
　　她偏偏没存这一句。
　　因为这一句在她脑子里太熟了。
　　熟到她以为不用存。
　　沈昭坐在灯下，把手机扣在案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改了焚书，改了工程，改了上计，改了扶苏。
　　——她每改一件事，脑子里那本书就糊一分。
　　——可她一直以为，糊的是字。
　　今天才知道，糊的是日子。
　　字还在，日子没了。
　　她知道会有一把铁椎砸下来，知道砸的是副车，知道砸完要索十日。
　　她就是不知道，是后天，还是大后天。
　　她重新拿起笔，在第六片竹简上，把那七个字描了一遍。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
　　然后翻到背面。
　　那面已经积了五行小字，密密地挤着：
　　二十九年夏，上计始记无地。史无此笔。
　　是日，白署先记白署。禾苗，无地。石，无田。
　　又：用纸三千一十四张，记名三千一十四。副本不进宫。
　　史当无数，亦当无名。名在此。
　　又：图误十郡，划之。长公子扶苏入白署，署中无田者添一人。
　　臣妾之《本纪》，日损一字。所损者，皆已落地。
　　又：长公子入署第一日，代麻伯书一纸，不署名。问父在何栏。答：看账者不在账中。
　　此篇他日若出，史官当疑此栏。疑便疑着。
　　她蘸墨，添了第六行。
　　"又：东巡有期，而臣妾忘其日。字在，日亡。"
　　写完，她盯着"日亡"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竹简卷起来，塞回席子底下，站起来，推开门。
　　"禾苗。"
　　"哎——"禾苗从纸库门口蹦起来，想起规矩，赶紧改口，"娘娘。"
　　"收拾一下。"
　　"干啥？"
　　"随驾送纸。"
　　三
　　她进章台宫的时候，嬴政在看舆图。
　　不是竹简，是一幅帛，摊在案上，用六枚铜镇压着角。上面画着从咸阳往东去的驰道，一条一条，墨线细得像发丝。
　　"陛下。"
　　"嗯。"
　　"臣妾请一件事。"
　　"说。"
　　"三川郡上计，该用纸报了。"沈昭说，"臣妾请，随驾发。"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斯站在阶下，抬起头。
　　嬴政没抬头，手指还按在帛上那个点。
　　"三川。"
　　"是。三个月前定的，南阳、南郡、三川，先建三个分署。"
　　"朕记得。"嬴政说，"那一张纸，你压在盒底压了多久了。"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下。
　　——三张纸。
　　——一张留咸阳，一张送南郡，一张寄南海。
　　她从没跟他说过"送南郡"那一句。
　　那是她在西苑地头上，对着石随口说的。
　　"陛下……"
　　"西苑那六十亩地头，"嬴政说，"你跟一个叫石的工师说话，说三张纸。"
　　"内侍报过。"
　　他抬起眼。
　　"朕没问，不等于没听。"
　　沈昭跪了下去。
　　"臣妾知罪。"
　　"朕没问罪。"他把那枚铜镇往东挪了半寸，"你接着说。"
　　"臣妾请遣一人随驾，带纸一沓。"
　　"何人。"
　　"禾苗。"
　　殿里又静了一下。
　　李斯往前挪了半步："陛下，随驾送纸，少府自有传吏——"
　　"朕问的是她。"嬴政说。
　　李斯闭嘴。
　　嬴政看着阶下那个跪着的女人。
　　"为何是那个孩子。"
　　沈昭抬起头。
　　"因为他记名字最快。"她说，"也因为他不怕。"
　　"不怕什么。"
　　"不怕生人，不怕驰道，不怕见血。"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帛被风掀起一角。
　　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敲了一下。
　　"沈昭。"
　　"臣妾在。"
　　"你要人跟着朕的车。"
　　沈昭跪在地上，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凉。
　　她没说"有人要杀你"。
　　她没说"博浪沙"。
　　她没说"百二十斤"。
　　她只说：三川该送纸了。
　　可他一眼就看穿了：她要的不是纸到三川，是人在车边。
　　"陛下，"她说，"臣妾要的是纸跟着陛下的车。"
　　"人抱纸。"嬴政说。
　　"是。"
　　"那便是一回事。"
　　他没再追问。
　　他把那枚铜镇挪回原处，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简上写了四个字，推给内侍。
　　沈昭看不见写的是什么。
　　后来禾苗告诉她，那四个字是：
　　"给一匹马。"
　　"准了。"嬴政说。
　　"谢陛下。"
　　"朕没说完。"
　　沈昭闭嘴。
　　嬴政把笔放下，抬起头。
　　"你那张送南郡的纸，"他说，"也带上。"
　　沈昭跪在地上，猛地抬头。
　　"陛下？"
　　"东巡往东，不往南。"嬴政说，"南郡的纸，顺路不到。"
　　"那为何带。"
　　"因为朕想看看，"他说，"它一路走过去，会不会皱。"
　　殿里死一样安静。
　　李斯的脸，慢慢沉了下去。
　　沈昭跪在地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准她送纸。
　　——他是在顺着她的话，往下多走了一步。
　　她要一张纸到三川，他给她三张纸里的另一张。
　　她要一个人在车边，他给那个人一匹马。
　　她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问。
　　可他把自己那辆车，往她要的方向，挪了半寸。
　　"臣妾领旨。"
　　"退下吧。"
　　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一句。
　　"沈昭。"
　　"臣妾在。"
　　"三日前你若想说什么，"嬴政说，"现在还说不说。"
　　沈昭站在门下，背对着他。
　　——说。
　　——说"三日后阳武博浪沙，有人以百二十斤铁椎击副车"。
　　——说了，他会信。他现在会信。
　　——说了，铁椎就不会砸下来，大索十日就不会有，那十日里被牵连的人就一个都不会被抓。
　　——也说了，那个从苇丛里往东跑、跑掉一只鞋的人，当场就会被蒙恬的人按住。
　　——史书上，那个人往后还有半本书。
　　沈昭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回陛下，"她说，"臣妾不想说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好。"嬴政说。
　　一个字。
　　她走出殿门，日头正烈，照得青石地发白。
　　禾苗牵着那匹马站在阶下，马是栗色的，矮，温顺，鞍上捆着一沓纸，用麻绳扎得方方正正。
　　"娘娘！"禾苗蹦下马，"俺抱了三张！一张留咸阳的、一张送南郡的、还有——"
　　"还有一张呢。"
　　"还有一张娘娘压在盒底，俺没敢拿。"
　　沈昭走过去，伸手，把鞍上那沓纸正了正。
　　"禾苗。"
　　"在。"
　　"到了地方，你只管记。"
　　"记啥？"
　　"记你看见的。"
　　"要是看见不该看见的呢？"
　　"也记。"沈昭说。
　　"不喊？"
　　"不喊。"
　　禾苗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那俺记完，给谁看？"
　　沈昭看着他。
　　"给谁都行。"她说，"别自己留着。"
　　四
　　急报是第四日傍晚到的咸阳。
　　不是送到白署的，是送到章台宫的。可白署的纸库当天夜里就领到了抄本——李斯发的，照例誊一份给"用纸报"的三个分署备案。
　　沈昭是在灯下展开那卷抄本的。
　　秦篆，写得急，笔画都飞了：
　　三川郡阳武县博浪沙。
　　车驾过，有盗自苇中出，以铁椎击副车。
　　椎重百二十斤。误中。
　　副车碎，御者殒。
　　陛下无恙。
　　即令天下大索十日。
　　沈昭捏着那卷简，一动不动。
　　百二十斤。
　　四个字。
　　她三日前在廊房里，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念过。
　　她没写进竹简。
　　没存进手机。
　　没跟任何人说。
　　可它一个字不差地，落在了咸阳的案上。
　　灯芯"噼"地爆了一声。
　　沈昭慢慢把简卷起来，放在案上，双手按住，按了很久。
　　——她穿过来两年，背过三十七个字，背过《秦始皇本纪》，背过赵高胡亥，背过沙丘，背过大泽乡。
　　——那些都是很远的事。远得可以当故事讲，讲完还能在夜里端一碗药，说一句"我心疼"。
　　——这是头一回，她背过的东西，当天就到了。
　　——不是预言。
　　——是同期。
　　她忽然觉得屋里很冷。
　　因为她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她不是站在历史外面看它。她是站在里面，看着它一天一天，照着她背过的样子，走过来。
　　而她今天，什么都没拦。
　　禾苗是第七日夜里回来的。
　　马瘦了一圈，人灰头土脸，怀里那沓纸少了两张，剩下的用油布裹着，贴身揣着，汗浸得发软。
　　他一进廊房就跪下去，从怀里把纸掏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娘娘……俺没喊。"
　　沈昭接过来。
　　一沓纸，边角全皱了。
　　最上面一张空白，被汗洇了一大片。
　　第二张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
　　"博浪沙。苇东。遗一履。"
　　沈昭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就这些？"
　　"还有。"禾苗吸了吸鼻子，"俺记在后头了。"
　　她翻到第三张。
　　大索第一日。亭长索苇荡，系十一人。
　　有卖履者，系。有采薪者，系。有路过问津者，系。
　　皆言不知。
　　第四张：
　　第二日。又系七人。
　　一老妪，年六十余，其子前年征戍未归。
　　问：汝子何在。答：不知。
　　系。
　　第五张、第六张……一直记到第七张。
　　禾苗的字越写越歪，最后一张几乎认不出来，可每一行都在。
　　名字。几口。住哪儿。因何被系。
　　三句话。
　　是白署问了三千零一十四遍的那三句。
　　沈昭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禾苗。"
　　"在。"
　　"谁让你这么记的。"
　　"没人。"禾苗说，"娘娘说记你看见的。俺看见他们被绳子串着，一个一个从苇荡里走出来。"
　　"俺不认得他们，就问了一句：你叫啥。"
　　"他们说了，俺就记。"
　　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
　　"娘娘，那个跑掉的……俺看见了。"
　　沈昭抬起头。
　　"从苇东？"
　　"嗯。"禾苗说，"往东跑，跑掉一只鞋。俺没喊。"
　　"俺把鞋捡起来了。"
　　他从怀里最里层，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一只麻履。
　　编得很粗，鞋底磨偏了，帮上还沾着苇荡的泥。
　　沈昭看着那只鞋，很久没说话。
　　"娘娘，"禾苗小声问，"俺做得对吗？"
　　沈昭伸手，把那只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对。"她说。
　　"那……要不要交给宫里？"
　　"不交。"
　　"那放哪儿？"
　　沈昭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漆盒。
　　三张纸，一张留咸阳，一张送南郡，一张寄南海——南海那张还压在盒底，边角已经发脆了。
　　她把鞋放在盒盖上。
　　"先放这儿。"她说。
　　五
　　第八日，章台宫。
　　大索已经索到第四日，天下各郡的急报一捆一捆往咸阳抬。
　　嬴政坐在御座上，没批简。
　　案上摊着那沓禾苗记的纸，七张，一张一张压平，用铜镇压着角。
　　殿里的人不少。李斯、蒙恬、几个御史，还有刚从三川赶回来的一个郎中令属吏。
　　沈昭跪在阶下。
　　嬴政先开口了。
　　"她三日前说了什么。"
　　内侍伏在地上。
　　"回陛下，娘娘三日前只奏一事：三川郡上计用纸报，随驾发。遣白署小厮禾苗一人，抱纸一沓。"
　　"没说别的？"
　　"没有。"
　　"没说阳武？"
　　"没有。"
　　"没说有人？"
　　"没有。"
　　殿里死一样安静。
　　蒙恬抬起头，又低下去。
　　嬴政把那沓纸最上面一张拿起来。
　　"博浪沙。苇东。遗一履。"
　　他举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转向蒙恬。
　　"铁椎多重。"
　　"回陛下，百二十斤。"
　　"误中副车。"
　　"是。"
　　"朕无恙。"
　　"陛下无恙。"
　　嬴政点了点头。
　　"那朕问你们一句。"
　　殿里所有人屏住气。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说，"抱着一沓纸跟在朕车后头。"
　　"铁椎砸下来的时候，他没喊。"
　　"人往东跑的时候，他没喊。"
　　"他蹲在苇荡边上，记了七日。"
　　他抬起眼。
　　"你们谁教他的。"
　　没人答。
　　嬴政自己答了。
　　"没人教。"他说，"是她教了一句'只管记，别管抓'。"
　　他把那沓纸推到案边。
　　"李斯。"
　　"臣在。"
　　"大索十日，各郡所系者，报不报。"
　　李斯伏下身。
　　"回陛下，向例不另报。系者入狱牒，牒归廷尉。"
　　"牒上写什么。"
　　"写县、里、名、所犯。"
　　"所犯写什么。"
　　"……'疑'。"
　　殿里安静了。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朕不要那个'疑'。"
　　"陛下？"
　　"自今日起，"他说，"大索所及，各郡各记一纸。"
　　"记什么。"
　　"记名字，几口，住哪儿，因何被系。"
　　他顿了一下。
　　"记，且不问。"
　　李斯跪在地上，很久没动。
　　沈昭跪在阶下，听见很轻的一声——是李斯吸了一口气。
　　那位大秦丞相，慢慢抬起头。
　　"陛下，"他说，"臣……不拟格式了。"
　　殿里静了。
　　"为何。"
　　"臣拟过三稿。"李斯说，"上计增'无地之民几何'那一栏，臣拟了三稿，都写成一列三十六个数。"
　　"后来白署的副本，臣去看过。"
　　"第一行是名字。"
　　他伏下身，额头贴着地。
　　"这一回，臣若再拟成一列数，那七日里被绳子串着走出来的人，就又没了。"
　　"臣请——"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低。
　　"臣请白署拟。"
　　殿里死一样安静。
　　蒙恬偏过头，看了李斯一眼，又收回去。
　　嬴政靠在御座上，看着阶下那个伏着的丞相，看了很久。
　　"准。"
　　一个字。
　　散朝的时候，沈昭最后一个起身。
　　她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一句。
　　"沈昭。"
　　"臣妾在。"
　　"你三日前不想说的那句话，"嬴政说，"现在还想说吗。"
　　沈昭站在门下，背对着他。
　　殿里空了，火把还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御阶底下。
　　"不想了。"她说。
　　"为何。"
　　"因为已经过了。"
　　"过了就算了？"
　　"不算。"沈昭说，"臣妾记着呢。"
　　她转过身。
　　"陛下，那七日里被系的人，白署记了六十三张纸。"
　　"大索还有三日。"
　　"三日以后，臣妾把这一沓，送到陛下案上。"
　　嬴政看着她。
　　"朕不要数。"
　　"臣妾不给数。"她说，"臣妾给名字。"
　　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嬴政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简。
　　"去吧。"
　　走到廊下，李斯追了两步，停住。
　　"沈昭。"
　　"李丞相。"
　　"那只鞋，"他说，"在白署？"
　　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斯没看她，只看着廊外的天。
　　"蒙恬的人搜了苇荡东三里，搜到一只履，左足，麻编，底磨偏了。"他说，"跟陛下报的是'无所获'。"
　　"臣没改。"
　　"臣也没添。"
　　他抱着袖子，往另一头走了。
　　走出几步，声音飘回来，很轻：
　　"臣教了陛下三十年'有'。"
　　"如今连'没搜着'，也有人肯替它留一只鞋了。"
　　六
　　第十日，大索止。
　　白署一共记了八十九张纸。
　　八十九个名字，几口，住哪儿，因何被系。
　　没有一张写"疑"。
　　沈昭没把它们送进宫。
　　她照旧靠墙码着，跟那三千零一十四张放一处，草帘一放，安安静静。
　　禾苗蹲在纸库门口，在门框上画完今天最后一道，回头喊：
　　"娘娘！三千一百零三张了！"
　　沈昭坐在廊房里，没应。
　　案上摊着《秦始皇本纪》第六片。
　　她把那句写完了：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一字不差。
　　写完，她翻到背面，添了第七行：
　　"又：大索十日，史当止于'十日'二字。臣妾添一栏：所系八十九人，名在白署，不在史。"
　　停了一下，又添半句，字缩得极小：
　　"苇东遗履一只，存。此人往后尚有半本书，臣妾不追。"
　　写完，她把笔搁下，卷起竹简，塞回席子底下。
　　然后她摸出手机。
　　按亮。
　　电量：百分之四十七。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记：东巡第三日，博浪沙。百二十斤，误中副车。陛下无恙。大索十日。"
　　"记：我三日前就知道。我没说。"
　　"记：我没救驾。我救了那十日里会被绳子串着走出来的人。八十九个。"
　　"记：也没救那个跑掉的人。禾苗捡了他一只鞋，没喊。史书上，他往后还有半本书。"
　　打到这里，她停住了。
　　她看着"我没说"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打得很慢：
　　"记：我原以为，知道结局是最厉害的事。今天才知道，知道结局，最难的是闭嘴。"
　　打完，她把手机按灭，扣在案上。
　　窗外，白署的纸槽还在响。石带着人补完了烘墙那道裂缝，扶苏今日抄到第十一张，坏了三张，成了八张，一张都没署名。
　　案角那只漆盒，盒盖上放着一只麻履。
　　盒里三张纸。
　　一张留咸阳。
　　一张送南郡——它跟着车驾走了一趟博浪沙，回来的时候边角皱了，没破。
　　第三张还压在盒底。
　　南海还不是秦的。
　　沈昭伸手，把那只鞋往盒盖里挪了半寸，让它挨着盒子。
　　"先放着。"她很轻地说。
　　"等哪天能寄了，一并寄。"
　　七
　　同一夜，北京。
　　陈曦把铁盒又打开了一次。
　　半两钱，陶片，瓦当，一样一样，裹在软布里。
　　她数了三遍，一样没少。
　　老师傅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下回要拿东西来，先想好第二句怎么说。第一句谁都会说。"
　　她想了七天，没想出第二句。
　　老周没再来。所里也没来电话。
　　倒是拍卖行那个小姑娘发过一条微信，问"姐，那片瓦当您还出不出"，陈曦回了个"不出"，对方再没吭声。
　　她把《秦简牍合集》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扉页。
　　纸条还在。
　　上面一行是沈昭的字：
　　"研二，西安。王先生让。瓦当，咸阳宫遗址采集片。发票夹在《秦简牍合集》里，别丢。"
　　下面一行是她自己添的：
　　"发票丢了。别丢。"
　　陈曦拿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第二句也没想好。先不出。"
　　写完，把书合上，插回那个空位。
　　墙上的表格还在。红笔那行"亡个屁"还在。
　　她走到阳台，拉开推拉门。
　　十一月的月亮，比昨天胖了一点点，还是一道，挂在楼顶上。
　　离十五，还有六天。
　　陈曦扶着栏杆，低头看楼下。
　　早点摊收了，路灯把梧桐叶照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大三那年冬天，沈昭蹲在宿舍走廊里缝一件深青色的衣服，缝了四个月。
　　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吓了一跳，问她疯了没有。
　　沈昭说没有。
　　她问那你缝这个干嘛。
　　沈昭当时说不上来。
　　陈曦现在也说不上来。
　　可她把铁盒抱出来，坐在阳台上，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片瓦当。
　　四个残字，缺了一角。
　　"疯婆子。"她对着月亮说，"你那边……也快十五了吧。"
　　风从楼缝里灌上来，很凉。
　　她把盒盖合上，抱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