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呐呐德sama

5、被删掉的十九秒 踩点回来的

　　踩点回来的那个周一，我跟许知衡吵了一架。

　　原因是一段十九秒的视频。

　　陆女士在访谈里讲，她以前觉得只要买够东西，家就能安稳下来。后来跟丈夫吵架，一个人坐在纸箱上，才发现他们连把桌子放在哪边都没有商量过。

　　她说到“我有时候觉得，他想把我也装进箱子里”时笑了。她丈夫坐在旁边，脸有点窘，伸手把她肩上的猫毛摘下来。

　　那十九秒很好。好得我回家以后还在想，能把它放在影片中段，接一个两人一起挪餐桌的镜头。

　　周一看素材，我发现它被标了红。

　　“不能用？”

　　许知衡点头，把补充确认表递给我。

　　“她昨天说，这段留给我们了解就行，不希望给客户看。”

　　“她当天明明觉得没问题。”

　　“回去跟丈夫商量以后改主意了。”

　　我把表放下，听见自己说话很难听。

　　“那谁随便反悔，我们都陪着改？她知道光重排一遍脚本要多久吗？”

　　许知衡靠在会议室椅子上，没接我的火。

　　“我今天午休把能替换的时间码列出来。你看看别的。”

　　“你也觉得删掉好？”

　　“我觉得她以后还要跟丈夫住在那个屋子里。”

　　我一把合上电脑。

　　“你总有道理。我写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还得挨家挨户问问，他们过年亲戚看了会不会不高兴？”

　　会议室门没关严，小陶在外头停了一下，没进来。

　　许知衡终于把声音放低了。

　　“你冲我说就行，别让外面都听见。”

　　“我说错了吗？”

　　“她昨天问，能不能删。我说能。你要怪，就怪我答应得快。”

　　他把桌上的硬盘装进包，出去约下午的客户电话。留下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看那张表。

　　确认栏写得很细。可以拍摄厨房，可以使用化名，可以保留烧焦吐司的故事。丈夫不希望单位同事认出自己，正脸最多三秒，须提前确认。

　　最下面是陆女士新加的一行。

　　“那天说的时候没想太多。他听完有点难过，我们想先自己聊聊。”

　　我把那句话看了很久。

　　十九秒里，他替她摘猫毛的时候，我只看见了一个很好的动作。

　　午休，许知衡发来七个替换时间码。我点开其中一个。陆女士的丈夫拿着螺丝刀，蹲在餐桌下面，把一枚装反的脚垫拆下来。她在旁边说，之前一吃饭就晃，他硬说地不平。

　　镜头外有人问：“现在还晃吗？”

　　“还晃。”她丈夫回答，“这回真是地不平。”

　　她笑得弯下腰，去拿垫桌脚的纸。

　　我听出来，问那句话的人是许知衡。

　　下午两点，我拿着重排的脚本去找他。他正坐在茶水间，午饭只吃了半盒，手机里放着一段采访录音。

　　我拉开椅子。

　　“那段删了。后面挪桌子改成修桌脚。”

　　“好。”

　　“还有，上午那几句……我着急了。”

　　他把录音暂停。

　　“我知道你着急。”

　　我低头看那半盒凉掉的饭，发现里面有切得很粗的胡萝卜。他把胡萝卜全部拨在一边。

　　“我给你重新热一下？”

　　“微波炉坏了。”

　　“那下去吃。”

　　“下午三点开会。”

　　“现在才两点十分。你吃碗面，难道要跟面商量到两点五十？”

　　他抬头瞧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笑，怕他觉得我又想混过去。

　　“我真的觉得你那段好。我之前光顾着我自己写得顺。”

　　他静了一会儿，把饭盒盖起来。

　　“我跟她补确认，应该昨天就告诉你。你都排完了，我才说，确实烦人。”

　　我本来预备好再挨两句，突然不知道往哪儿放那口气。

　　我们下楼吃了面。我问他为什么不吃胡萝卜。

　　“小时候被逼着吃过一整个礼拜，说对眼睛好。”

　　“然后呢？”

　　“你看我。”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镜片，语气相当不满。

　　我差点把汤呛进鼻子。

　　那天十点以前我就走了。他要整理补访资料，我没找借口留，出门时却拐进便利店，买了两份热饭团。

　　再上楼，许知衡还坐在台灯下面，眼镜没摘，电脑也没关。他看见我，有点意外。

　　我把饭团放在他手边。

　　“别太晚。明天录音转给我，我帮你听。”

　　他拿起袋子，手背上压着衬衫袖口一条浅浅的红印。

　　“你已经回去又上来了？”

　　“电梯又没坏。”

　　他没笑着拆穿，只问我：“你吃了没？”

　　我突然觉得，那天中午道歉时没安稳放下的东西，在这一句话里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