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同一条船 许知衡留下 ...
-
许知衡留下来吃了晚饭。吃完,却开始收东西。
他去阳台收回晾干的衬衫,穿上,站在门口穿鞋。我坐在玄关那张矮凳上,脚背搭着两只兔子,觉得自己像一个刚拿到糖又被收走半颗的小孩。
“明天见。”他把伞拿下来。
我终于问:“你不住?”
他动作停住,朝我看过来。
“明早得回去拿电脑。衣服也没有。”
“我的能穿。”
“裤子短。”
“你能不能别挑?”
许知衡扶住门,笑意慢慢浮上来。
“我今天说七点四十,你真记住了啊。”
我不说话,把拖鞋踩得更扁。他放下伞,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眼镜跟我的差不多高,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得回去拿东西。现在去,八点能回来。你不急着睡?”
我说不急。他问我还缺什么,我摇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牙刷。”
“好。”
“别买胡萝卜色的。”
许知衡低头看我,笑得肩膀发颤。我被他笑得有点恼,伸脚踢了踢他鞋尖,他抓了一下我的脚踝,隔着袜子握得不重,然后松开。
我等他回来时,把自己的衣服从沙发上收了,拿出一个干净枕套。换到一半,手机响了。他说楼下蛋挞只剩原味,问我吃不吃。我说吃,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有那个意思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随后他笑了一声。
“我现在上来。你别一口气问完,给我留点当面说的。”
他回来时带了牙刷、电脑、一套衣服,以及楼下刚出炉的蛋挞。我拿着纸盒坐在沙发上,听他去浴室放东西。水龙头响,他问我哪条毛巾不能用,我说架上那条蓝的,昨天擦过地。他隔着门喊:“程澈,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挂?”
我站起来,把那条毛巾收了。
后来坐在沙发上吃蛋挞,他才接着回答。是今年春天,小陶头一回独立提案,她做错一页,被客户说了很久。我当时揽下来,说是自己最后审核没看清,散会后却把她留下,重排那页,一直弄到晚上。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也在。你俩就在我对面。”
我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那天我把小陶气哭了,出去买纸巾,手足无措地把纸巾跟一根棒冰一块儿塞给她。
“我那天还骂她呢。”
“知道。骂得很吵。”
他看了看我,把蛋挞最后一口吃掉。
“后来再开项目会,就老能看见你。以前你也坐那儿,我没那么留意。”
“那你怎么不说?”
“你老跟人说自己喜欢女的。我总不能捧着那袋纸巾去问你,要不要换我。”
我笑出声,笑完,伸手把他的袖口攥住了一点。他看着那只手,俯身亲我,我没再问他为什么等到那天才约吃饭。
卧室只有一张床。真正躺下之前,我装出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枕头反复拍,灯反复调。许知衡抱着自己的枕头看了我一会儿,问我是不是准备把床重新装修一遍。
我关了灯,嘴比本人勇敢。
“睡觉。”
黑下来以后,他没立刻碰我。我躺得很平,过了片刻,侧过身。他也朝我转过来,手臂放在我们中间,掌心朝上。
我握住他的手。
“我那个……睡觉会动。”
“我睡得沉。”
“还可能说梦话。”
“说什么?”
“不知道。客户的话吧。”
他低低笑了。我钻进他怀里,他手臂收拢,胸口的震动贴着我的耳朵。原来夜里这样抱着也会热,我把被子踢开一点,他又给我把脚盖住。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还不睡。
他摸了摸我的后背。
“有点高兴,睡不着。”
这句话让我整个晚上都不太想睡。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们两个都没起来。
八点的第二个闹钟响起,我从他肩膀上猛地抬头。他伸手摸手机,摸到了我的,一时没按掉,闹钟继续叫。我笑得喘不上气,笑完又着急,说你快起,不是九点半开会吗。
他在床边找眼镜,眼睛眯着。我从床头柜上拿给他,又把镜片擦了一遍。
“你原来刚醒是这样。”我说。
“哪样?”
“看着像丢了工作。”
他戴好眼镜,看清我乱得无法挽救的头发。
“你像丢了两份。”
我们八点半出门,在电梯里差点为谁拿错充电器吵起来。楼下排队买包子,他买两个,我买三个。到公司以后,临时项目区坐得很满,谁也没空问我们为什么一起来。
片子粗剪第一轮已经出来,两个镜头存在问题。陆女士丈夫正脸超了约定时间,护士家的门牌反射在玻璃上,能看清数字。我逐帧记了位置,把意见发给剪辑师,抄送许知衡。
他回过头看我。
“发现了?”
“又不瞎。反光那儿换角度,实在不行就补一个空镜。”
他点点头,接着做自己的事,没有趁机表扬我。我反而松了口气。
下午客户看完粗剪,品牌负责人觉得故事都很好,却嫌产品出场太晚。他要求把陆女士修桌子的部分删掉,换成夫妻一起用新品做早餐。那台新品是我们拍摄时才搬进去的,她家原本用的是烤箱。
会议室里,我望着屏幕上的修桌脚,手心渐渐握紧。许知衡在旁边写反馈,一时没说话。
“这里可以加产品。”我开口,“但这户原本用的东西,我们先前确认过。新品入户的体验可以补拍,旁白不能说是他们已经用了很久的。”
负责人皱了皱眉,问:“你们做传播,不就是要把故事跟产品接上?”
我正想往下顶,许知衡把我面前那页纸轻轻往前推了一寸。上面写着两个词,“新家,新物”。
我吸了口气,顺着说下去。搬家的人并不一次性拥有齐全的东西,可以保留旧烤箱的故事,再让新品进入那间仍在变化的屋子。旧餐桌补一条脚垫,新厨房添一个小电器,各自发生,不必把前后的日子混成同一天。
客户没立即点头,提出预算不能追加,时长也不能加。我们当天重新排剪辑,删掉两段我很喜欢的画面,空出产品的时间。
改完我趴在桌上不想动。许知衡把批注表递来,我看都不看。
“别跟我说妥协的艺术。今天我一页艺术都不想听。”
“我想说,这里名字打错了。”
我抬起头,果然错了。他拿笔划出来,等我改完,才问要不要下楼吃饭。
我坐着没动,他也没催。我把那几个被删的时间码又看一遍,心里难受,但没有再想把谁叫回来骂一顿。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我问。
“哪样?”
“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好的东西,给人一点点拆。”
他靠在桌沿,想了想。
“有过。回家还接着生气。”
“没看出来。”
“你以前又没跟我回家。”
我仰着头,看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心里的火莫名散了些。
他伸出手,拿走我的工牌,免得我低头时它继续撞桌子。
“今天这版已经发了。晚上你想骂就骂,我先做饭。”
我忽然知道,在这一天的末尾,我可以跟他去同一个地方。
片子最后用了两分十七秒,客户验收花了三轮。上线当天数据很普通,没有成为老梁口中的行业标杆,也没有我们担心的投诉。陆女士先确认了自己那一段,转发时写了句“我们家的桌子终于不晃了”,护士只给我们发来一个笑脸,说片子里的早饭看着比她实际吃得从容。
我们都回了消息。
项目结项的聚餐,老梁夸完所有人,喝得脸红,叫许知衡以后跟创意组多坐坐,省得我一着急就把方案写上天。
阿方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我端起杯子,跟许知衡碰了一下。
“辛苦。”
他看着我,杯沿停了半秒。
“你也是。”
桌底下,我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他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