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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榻上客来谈关外 灯前自说病无方 来了三个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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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着的这半个月,府里安静得反常。
安静是母亲定下的。对外只有一句话:世子出城受了风。
底下人自己传。传出来的版本多得很,没一个贴边。没有一个字提到肖家。
来探病的人,按身份来。
沈栖圭来得最早。一身衣裳挑不出错,坐了一刻,说了一刻的话,带的药材是上等的,进门先问老太爷的安。
一句话没有问。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榻上的人,看的是案、是窗、是屋角那只香炉。他坐的姿势很正,正得不像来探病的,像来交差的。
临走,他站在榻前:
「这半个月,老太爷那边的请安,我替你走。」
「不必。」
「你身子要紧。」
他走了。门槛那儿,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只碗,很快地转了回去。
沈栖琮来的时候拿了两张单子。
他把新到的药材念了一遍,念得很细,一味一味念,念到末尾,随手添了一句:
「今年这一批,我让人单放着。」
「嗯。」
他念单子的时候,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地走,走得很稳。念完,他把单子折起来,收进袖子里——那两张他要带回去入账。他管账,管得很认真。
「库上这几日进的东西多。」他又说了一句,「入冬了。」
「嗯。」
他没别的话,收了单子就走。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句,往后几十年都要回头看。)
沈栖瑾坐得最久。
他不问病。他问:
「外头传的,你听着没有。」
「没有。」
「那我讲给你听。」
他讲了三个版本,一个比一个不像话。讲到第二个,他自己先笑了:
「说你在城外被人遛了三十里,最后是抱着马脖子回来的。」
「错了。」
「哪儿错了。」
「没到三十里。」
沈栖瑾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心气说这个。」他说,「那就是死不了。」
他讲第三个版本的时候,声音低了些:「还有人说,你是去追什么人的。」
沈栖迟没接。
栖瑾也就不往下讲了。他起身的时候,又说:
「我没传。我就是听。」
「你听得挺高兴。」
「嗯。」
赵元朗没有来。他是相国之子,这种时候他不能来。
他差人送来一包东西,里头是一叠北边的旧邸报,压着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先养着。」
字是他的字,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送东西的人说,赵公子让他带一句:「北边那几笔,我替他收着。」
老太爷那边,福伯来了一趟,搁下一盒参,说:
「老太爷说,让他少出门。」
说完,福伯没走,站了一会儿,又小声说:
「老太爷还说了——出门,也别忘了带人。」
母亲每天晚上来一次。
她不坐。她站在榻边站一会儿,看案上那只碗,然后走。
一句话也没有。
肖家那边,来了两回人。
第一回是个老管家,递了帖子,带了药,站在门上说「将军让问一声」。
第二回,来的是肖缨身边的那个婢女。
她站在二门口,没往里走。
十七挡在门里头,也没让。
「小姐让来问一声。」
「睡下了。」
「哦。」
她站了一会儿,往院里看了一眼。看不见什么。她走了。
两个落樱谷的人,隔着一道门槛。
她走的时候,袖子里揣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
那天她回去,是怎么过的,府里没人知道。
肖缨回来那天,把枪搁回架子上,没脱靴,坐了很久。
青禾端水进来,看见她右手掌心破了一层皮。
「小姐的手。」
「缰绳磨的。」
青禾没有再问。她给她上了药,收拾了水盆,出去了。
那天夜里,青禾在自己屋里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不是写给谷里的。是写给吴兴侯府那位世子的。
她只写了一行:
「小姐的手破了。她说是缰绳磨的。」
肖镝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没递帖子。他递的是张纸,纸上三个字:
我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把榻上那个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哟。」
「还活着。」
「进来。」
他进门。过门槛的时候,他右腿在门槛上顿了一下——不是绊,是那条腿本来就不太使力。他扶了一把门框,一步跨过来,脸上跟没事人一样。
他把手里一兜东西搁在桌上,橘子滚出来两个。
「我妹妹前天说,『文人果然都不太行』。」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先把那条腿伸出去,「这句话,在我们家是夸人的。」
「……」
「我们家人嘴上没有好话。」他拿起一个橘子,「我爹夸人,只会说『还行』。她说你『不太行』,我就当你『行』。」
他开始剥橘子。剥得很慢,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摆在桌上。
「雁门今年雪下得早。」他说,「九月就封了道。」
「你爹怎么样。」
「好得很。他把『请』字写了两张纸,一张给我,一张给我妹妹——请我们两个,别给他丢人。」
他把一瓣橘子搁到案上,搁在那只旧碗旁边。搁的时候,他的手离那只碗有两寸,没敢再近。
他接着说关外。说雁门的风,说关市上的规矩,说他妹妹去年怎么在集上收拾一个赖账的。
「我们那条路,管得比衙门还严。」他说,「进来的每一车货,都要报;报错了,罚。」
「你妹妹管这个。」
「嗯。」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前年我在市上出了点事,打那以后,她就接手了。」
说着说着,他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搁下了。
身子往前倾。
「那天,」他说,「到底谁先跑的。」
他看着沈栖迟。这是他要问的第一句,也是他打算绕回来的那一句。
就在这时候,沈栖迟先开口了。
「我的不是病。」
肖镝的手停在半空。
「是毒。」
「……解不了。」
门外,十七站在那儿。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他在那道门外站了七年,站着不算一件事——屋里的人谁也不会往门外看一眼。
橘子没剥完。
肖镝坐着,一动不动,看了他很久。
他把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把汁擦掉。这个动作做得很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今天来,是要问我一句话。」
「……」肖镝说,「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肖镝看着他。
看着他躺了半个多月的那张脸,看着他搁在被子上的手。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不是答非所问。
他是把最重的那一样先摆上桌。摆上来了,后头那句话,就没人问得出口了。
「你家里知道么。」
沈栖迟没有答。
肖镝等了等,也没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伸出去的腿。
「我这条腿,」他忽然说,「也是白折的。」
「……」
「那天在市上,我要是站在后头,什么事都没有。」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我妹妹为这个,半年没跟我说话。」
沈栖迟看着他。
「她跟我说话了。」他说,「在城外。」
肖镝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说什么。」
「她说『文人果然都不太行』。」
肖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笑完,他的脸又慢慢沉下来。
「我妹妹呢。」他说,「她知道么。」
「不知道。」
「那就别让她知道。」
「……」
「听见没有。」
「嗯。」
肖镝站起来。站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桌角。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
「我问你一件别的。」他说,「她那天回去,手破了没有。」
沈栖迟没答这句。他问的是:
「破了没有。」
「破了一层皮。」
「嗯。」
肖镝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缰绳。」
院子里忽然有响动。
先是花盆倒了,接着是一声闷响——有人撞上了什么人。再往后有几句压着嗓子的话,隔着一堵墙,听不真。
打起来了。
肖镝侧了侧耳朵。
「不管?」
「不管。」
「这是你家院子。」
「总要有个发泄口。」
肖镝看着他。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刚才那三句——「我的不是病」「是毒」「解不了」——那个人说得那么平,是因为他早知道门外站着谁。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把自己最重的那句话,当石头扔进别人家院子里的人。
肖镝往后靠了靠。
「你这个人太阴险。」他说,「不能得罪。」
沈栖迟没有接。隔了一会儿,他叫了一声:
「肖镝。」
「嗯?」
「青禾的奴契,在我这里。」
「……」
「不想要了?」
肖镝坐在椅子上,脸色变了两回。
「……你他娘的。」
「嗯?」
「……我说你气色不错。」
院子里的声音还没停。
肖镝站在那儿,隔了一会儿,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没出来。
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跨出去,又停下。
没回头。
「雁门出去的几条路,我都熟。」
「……」
「你要打听哪一条,问我。」
「回头。」
「行。」他说,「你想起来再问。别客气——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认路还行。」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我妹妹那天回来,绕了一趟药铺。」
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出了院子。
他躺回去。案上那个橘子,剥了一半,搁在那儿。
院子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那一架是在上房外头那几级石阶底下打的。十七把言风堵在那儿,没有问,先动的手。两个人从台阶上滚下来,撞翻了灶上刚端出来的一罐药。
言风挨了第一下。第二下,他还了手。两个人都打得不好看。
苏亚端着一盆水站在廊下。她没有喊人。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端着盆,指节是白的。她看着那两个人滚在地上,一句话没说。
府里再没有人过来。
天黑了。十七进来点灯。他打火折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灯芯拨了一下,屋里亮起来。他右手腕上,已经缠上了一圈布。
「五爷,那个……」十七指了指橘子。
「搁着。」
十七没碰。
他叫十七:
「砚台底下那张纸,拿出来。」
十七拿出来,递给他。
就那两行。
「朔女缨,代兄领骑,破其左翼。」
「孤军深入,不遵节度,功不掩过。」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明日把北边三年的军报,都搬进来。」
「三年的?」
「三年的。」
十七应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重新压回砚台底下。
十七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问。
十七站着没走。隔了一会儿,他说:
「五爷。」
「嗯。」
「那罐药,我赔。」
沈栖迟看着屋顶,隔了一会儿。
「从你月钱里扣。」
「……是。」
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