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清歌》除梦里有时曾去

5、故人重逢 周末的私局

　　周末的私局定在市区一间低调的私房菜馆。

　　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没有对外挂牌，只接待熟人。木门漆成深褐色，门口挂着一盏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

　　苏晚本来要给她安排造型师，被她拒绝了。

　　"就是朋友吃个饭，搞那么正式干什么。"

　　苏晚撇了撇嘴："你确定？傅斯砚也在。"

　　沈知夏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在就在呗，又不是没见过。"

　　她今天没怎么化妆，头发随意梳着，从衣柜里挑了件Celine的白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Burberry的卡其色风衣，抹了层唇蜜便来赴约。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走到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来了。"

　　里面传来许星遥的声音，然后门开了。许星遥穿了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看见她就笑："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路上有点堵。"沈知夏笑了笑，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条窄廊，就是包厢。包厢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说话声和笑声传出来。许星遥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先裹上来。

　　包厢里坐了四个人。

　　江屿靠在沙发椅上，穿了件花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整个人花枝招展的，像只开屏的孔雀。他正在玩手机，看见她进门，抬眼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林知菀坐在他旁边，穿了件黑色的小礼服，妆容精致，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玻璃杯。她看见沈知夏，笑了笑："知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沈知夏点点头。

　　秦昭坐在另一侧，穿了件深色衬衫，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她进来，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然后，沈知夏的目光，落在了最里面那个人身上。

　　傅斯砚。

　　他坐在主位上泡茶，穿了件Kiton的老钱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6002G。他比大学时候又胖了一些，更加圆润沉稳，气场也更加厚重。与大学时候相比，他的眼眶更深邃了，眉毛也更浓密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男人的笃定感。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饱满的额头，正低着头专注地泡茶，动作不紧不慢。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

　　沈知夏心里很感慨。

　　上一次他们距离靠得这么近，还是在挪威的罗弗敦群岛。那时候他们一起去看极光，漫天的极光在夜空中翻涌，绿色的光带像绸带一样在天上舞动，美得不像人间。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飞。傅斯砚忽然转过头，很平静地对她说："沈知夏，我们分手吧。"

　　然后就是五年。

　　那五年，像一个人一辈子一样充实。她先是去了美国继续学音乐，在MI音乐学院啃完了编曲和制作；然后去了韩国做练习生，每天练舞练到凌晨，在女团里摸爬滚打了两年；再然后回国solo出道，第一张专辑《夜航》石破天惊，第二张专辑《烬》直接二封金曲奖。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再见到他的时候，内心会毫无波澜。

　　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维持着一贯温和友善的笑意，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好久不见。"

　　傅斯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也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不少，带着一点沙哑，像陈年的酒。

　　许星遥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拉着沈知夏坐到傅斯砚对面的位子上："快坐快坐，菜都点好了，就等你了。"

　　沈知夏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她的位置正对着傅斯砚，抬头就能看见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茶水是龙井，清香回甘，但她喝不出什么味道。

　　"知夏，"江屿放下手机，笑着开口，"恭喜啊，二封了，金曲奖年度最佳创作专辑，厉害。"

　　"谢谢。"沈知夏笑了笑。

　　"我就说她行吧，"林知菀接话，"大学时候我就说，沈知夏以后肯定能火。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你那时候说的是'沈知夏长得这么好看，不火没天理'，"秦昭拆台，"跟才华没关系。"

　　"滚。"林知菀瞪了他一眼。

　　众人都笑了，气氛松弛下来。

　　沈知夏也跟着笑，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傅斯砚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他的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喝茶的时候，喉结会动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还是老样子，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喜欢听别人说。

　　菜一道道上来了。

　　第一道是佛跳墙，砂锅端上来，掀开盖子，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鲜香漫开。许星遥盛了一碗放到沈知夏面前："尝尝这个，这家的招牌，炖了八个小时。"

　　"谢谢。"沈知夏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汤汁浓稠，入口鲜香，海参和鲍鱼都炖得很烂，一抿就化。她点了点头："好喝。"

　　"是吧，"许星遥很得意，"我选的地方，能差吗？"

　　"你选的地方，"江屿拆台，"上次你选的那家日料，吃了我三千块，回去拉了两天肚子。"

　　"那是你自己肠胃不好！"许星遥瞪他。

　　众人又笑了。

　　傅斯砚也笑了，嘴角弯了弯，但没出声。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然后慢慢吃。

　　沈知夏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还是喜欢吃排骨。大学时候，他每次帮她排队买糖醋排骨，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全给她。现在他终于可以自己吃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喝汤，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对了知夏，"林知菀忽然开口，"前几天你那场直播，我看了，太牛了。无修音即兴创作，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平时积累得多，"沈知夏放下勺子，"弹着弹着，旋律就出来了。"

　　"谦虚，"林知菀摇了摇头，"你那首新歌，我循环了一晚上，太好听了。什么时候发完整版？"

　　"还在改，"沈知夏笑了笑，"改好了就发。"

　　"那个砚秋，"江屿忽然插话，"全网都在扒，你们知道是谁吗？"

　　沈知夏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许星遥摇了摇头，"全网扒了个底朝天，半点线索都没有。这人藏得太深了。"

　　"三十万秒榜，"秦昭啧了一声，"也是够大手笔的。"

　　"会不会是知夏的哪个粉丝？"林知菀猜测。

　　"粉丝？"江屿挑眉，"哪个普通粉丝一出手就是三十万？"

　　沈知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

　　傅斯砚也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扫了沈知夏一眼，然后移开。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吃到一半，许星遥起身去洗手间。林知菀和秦昭在讨论新店的装修方案，江屿在回工作消息。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沈知夏觉得有点闷，便起身走出包厢。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她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甜香充满胸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傅斯砚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支烟，但没点。他看着她，目光在夜色里显得很深。

　　"出来透气？"他先开口。

　　"嗯。"沈知夏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看着桂花树。

　　傅斯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一臂之隔。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跟她一起看桂花树。

　　风一吹，桂花落了几朵，落在她的头发上。

　　傅斯砚的手指动了动，想帮她摘下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

　　"最近工作忙不忙？"他问。

　　"挺忙的，"沈知夏笑了笑，"但很充实。"

　　"嗯。"傅斯砚点了点头，"金曲奖，恭喜。"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桂花香在空气里弥漫，远处传来巷子里的狗叫声，还有隐约的车声。

　　沈知夏先打破沉默："你呢？经营这么大的一个集团，也挺难的吧？"

　　"还好，"傅斯砚的声音很平静，"习惯了。"

　　"嗯。"

　　又没话了。

　　沈知夏觉得有点尴尬，这种五年没见的旧情人见面，果然没什么话好说。她正想找个借口回包厢，傅斯砚忽然开口了。

　　"沈知夏。"

　　"嗯？"她回头看他。

　　傅斯砚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歌很好听。"

　　沈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我该回去了。"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该找我了。"

　　"嗯。"傅斯砚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沈知夏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雪松香水的味道。

　　——他还是用雪松味的香水。大学时候他就用这个牌子，说这个味道干净。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回包厢。

　　推开门，包厢里还是热热闹闹的。许星遥已经回来了，正在跟林知菀讨论口红颜色。江屿还在回消息，秦昭在看手机。

　　没有人注意到她出去了一趟。

　　她坐回位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过了一会，傅斯砚也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回主位，继续安静地吃饭。

　　两人谁都没提刚才在院子里的对话。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众人走出私房菜馆，巷子里的风有点凉。许星遥裹紧了外套，说："下次再聚啊。"

　　"好。"众人应和。

　　江屿的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江屿拉着许星遥先走了。秦昭开车送林知菀，也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沈知夏和傅斯砚两个人。

　　沈知夏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我送你。"傅斯砚忽然开口。

　　"不用了，"沈知夏笑了笑，"我已经联系苏晚了，她会来接我。"

　　"哪有让大明星等的道理。"傅斯砚说。

　　"真不用了。"

　　"我送你吧，"傅斯砚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客套，"进城的路没那么好走。"

　　沈知夏看着他，想了想，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傅斯砚的车停在巷子口，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很低调。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上车。

　　沈知夏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内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中控台上放着一瓶车载香薰，也是雪松味的。

　　傅斯砚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巷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两人都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偶尔的喇叭声。

　　沈知夏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从眼前掠过，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斯砚开车送她回学校，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沉默。那时候她还会找话题，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傅斯砚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他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车里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奇怪的是，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五年。

　　车子开到她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傅斯砚说。

　　"嗯。"沈知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送我回来。"

　　傅斯砚"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好像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你也是。"

　　沈知夏说完，转身走进小区，没有回头。

　　进门，换鞋，把包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对话框里孤零零地停留着他发的那条"恭喜。"，她没有回复，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按灭了。

　　——有什么意义呢？

　　窗外，夜色正浓。她不知道的是，楼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一直停在那里，直到她家的灯灭了，才缓缓驶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