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西沉》猫猫马步冲拳

2、小跟班 梦开始的地

　　二零零五年的夏天，景旭一家人来到了姜城，这个一年有大半年香樟都碧绿的城市。

　　母亲贾丽萍在电话里面和别人唠叨着：“老景不知道怎么想的，找了这么个老破小小区，和咱家以前根本没法比……”

　　搬家工人把她那几个装着真皮大牌包的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好，东西不重，但是比其他东西都贵得多。

　　十一岁的景旭站在客厅里，木楞地看着几个人进进出出，新空调、新电视先进了门，再后面就是母亲挑选了半天的那张棕色真皮沙发。

　　“哎，不说不说，这不是老景得来这里‘镀金’一下，小地方好出成绩，要不然怎么往上升呢……”

　　女人笑着进了厨房，她请的保姆还没到岗，她嫁给景裕之后就没进过厨房，十指不沾阳春水十几年，今天也是难得破回例。

　　冷锅冷灶的透着股冷清，外面的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景旭歪了歪头，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到阳台上。

　　楼梯里响起几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小孩凑到自己家门口，隔了几步远偷偷地往里面打量，跟那几只麻雀一样的呱噪。

　　小地方的小孩子总让景旭感觉脏兮兮的，穿着领口松垮的短袖，没擦掉的鼻涕已经干巴在鼻翼两侧。

　　除了那个孩子。

　　皮肤白白净净的，刘海有点长，快要遮住眉毛了。有一双透亮的杏眼，双眼皮不宽，鼻梁有点窄，看着就比那几个孩子文静不少。他笑的时候只是抿起嘴，脸颊上还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

　　“小旭！帮我去小区门口买点调料，钱在我包里，自己拿。”

　　贾丽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得大声，看见玄关外面几个孩子，眉头轻轻拧出一道“川”字纹来，不过她没发作，作为干部家属，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小区门口？

　　景旭是坐着汽车进来的，那辆红旗还停在楼底下，但是他路还没记清，还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走到小区门口。

　　已经到了饭点，家家户户开始喊孩子回去吃饭，门口几个孩子一哄而散，就剩下那个白净的小男孩。

　　“你是要去超市吗？我带你去吧。”

　　楼道很陡，台阶很窄，小程玥扶着楼梯扶手不紧不慢的往下走，景旭跟在人后面能看到他的后脑勺，还有那身虽然旧但是干净的衣服。

　　走出楼道口，那种陈旧的霉味终于淡去不少，香樟的气味格外清新，突然而来的亮光晃得景旭微微眯起眼。

　　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小男孩一蹦一跳：“我叫程玥，我家在六楼，你呢？”

　　“我叫景旭。”

　　老小区建得密，一层像是叠着另外一层，中间间隔的道路又窄又曲折，这地方跟他家以前的独栋别墅根本没法比。

　　“你好！景旭！”

　　程玥走得远了还会停下来等他，这条路绕得景旭头都快大了，身上都热出了汗，好在他已经看到小区门口“爱佳超市”的红色广告牌。说是超市，其实就就是小卖部。

　　门口摆了好几排母亲从来不让他吃的便宜小零食，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琳琅满目，廉价的塑料包装外看着油汪汪的。

　　“小玥来啦？”

　　老板娘廖晶笑眯眯摸了下程玥的脑袋，从桌上的泡泡糖罐子里掏出一个草莓味的递给了他，程玥笑嘻嘻地接到手里，这一笑景旭知道为什么程玥刚才笑不露齿了。

　　那年程玥刚满九岁，正好在换牙，偏偏掉的还是大门牙。

　　别看人小，还挺好面子。

　　景旭斜了程玥一眼，掏出一整张红票子拍到玻璃柜台上，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老板，买调料。”

　　廖晶看了眼这没见过的小孩，又看了眼簇新的百元大钞，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把钞票上面的印花。

　　“买哪种？生抽还是醋还是盐？”

　　“你给我都来一样吧。”

　　程玥嚼着泡泡糖，在手背上比划着里面夹的赠品纹身贴：“廖阿姨，他们今天刚搬来的，就在我家楼下呢！”

　　廖晶有些慈爱地看向程玥，顺手捡了几样卖得最好的用大红的塑料袋子给人装好，找了七十几块钱塞到景旭手里。

　　“钱拿好，袋子里的东西重，小心别摔了。”

　　景旭双手有些费力地接过，红色的塑料袋扎绳勒得他手疼，旁边的程玥正嘟起嘴吹着泡泡糖，粉色的泡泡逐渐膨大，“噗”的一声又裂开，黏糊的糖粘在他的唇边上。

　　“我帮你拿一点。”

　　他拽了下景旭的衣袖，景旭听话地把塑料袋放到地上，程玥从里面掏出一瓶生抽抱在怀里，景旭顿时觉得手里东西轻了不少。

　　程玥继续在前面蹦跶着带路，步伐轻快，时不时低下头踩两脚树叶。

　　光影穿梭，小程玥无忧无虑。

　　以至于景旭多年之后在梦里还时不时重回到这个绿意氤氲、光线明亮的场景里面，跟在小程玥的身后亦步亦趋，可是梦里的程玥从来没有回头，一路走着，消失在路的尽头。

　　两人吭哧吭哧上了五楼，景旭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手里还牵着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儿，自己的母亲正和人说笑着，手里还端了个白色汤碗。

　　程玥三步并作两步爬完最后几个台阶冲到女人旁边：“妈妈！”

　　夏慧婷回过头，冲程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你又偷吃泡泡糖了，对不对？”

　　程玥嘿嘿笑着，夏慧婷蹲下身子，用手帕帮人擦干净嘴上还黏着的糖皮。

　　旁边的小姑娘约莫三四岁，突然也着急了，叉着腰一副不服气的口气：“哥哥坏，不给小晨吃！”

　　“妈妈说了，你还是小朋友，不可以吃泡泡糖。”

　　“你家两个孩子真是可爱。”贾丽萍把景旭手里的东西提起来，这两个小孩虽然穿得不讲究，但是都很干净整洁，这栋楼里也就这家还能稍微说上两句话。

　　夏慧婷挡在打闹的两个孩子中间，笑的温柔似水，这是景旭从来没在自己妈妈脸上看到的。

　　“其实也皮得很，天天吵。”她一手拉住一个，“你们刚搬来，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帮忙就行，楼上楼下的，很方便。”

　　景旭替妈妈端着白色汤碗，里面是色泽诱人的排骨，闻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一上午没吃饭，这会是真的饿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后脑勺，“还不快谢谢夏阿姨送来的排骨！”

　　“谢谢夏阿姨。”

　　“不客气，记得有事找阿姨哦。”

　　夏慧婷牵着两个孩子上了楼，身影消失在拐角，脚步声慢慢移到景旭的头顶。

　　这是景旭到这里的第一天，在那天不仅记住了程玥，还记住了夏慧婷和程晨。

　　孩子圈里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年纪小的总爱缠着年纪大的一起玩，这种“歧视”的怪象很普遍。

　　于是从那天之后，景旭的屁股后面多了个漂漂亮亮的小跟班。

　　那个夏天，小跟班带他坐公交车去图书馆、去公园，他听不太懂这里的方言，小跟班就在旁边帮他翻译。

　　这个陌生的城市通过程玥，给景旭敞开了一点怀抱。

　　从日出到日落，程玥总是会在公交车上昏昏欲睡，以至于景旭在快到站的时候总手心里捏着汗，他怕自己喊早了，又怕坐过站。

　　因为景裕饭局很多，多数场合都得带着家属一起去，景旭不喜欢保姆做的饭，换了好几个，最后也没定下来。

　　晚上没饭吃的时候，景旭只能去楼上程玥家。

　　于是白天程玥带着景旭一起玩，景旭晚上帮程玥讲解暑假作业。

　　其实，程玥别的学科都很好，就是数学怎么也做不明白，景旭在台灯下面一遍又一遍地耐心讲，直到程玥开始犯困。

　　有些东西真得得靠天赋，程玥听着听着就开始点头，铅笔在作业本上留下潦草的痕迹。

　　景旭无可奈何，他会觉得这个小跟班真笨，连应用题都算不明白。

　　然后他还是会趁程玥打瞌睡的功夫，偷偷帮他把数学作业写好。

　　就这么过了一个暑假，两个人的足迹遍布小小的姜城。

　　景旭觉得能搬来这个小区，能和程玥做邻居，是一种天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