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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维修工 周一桐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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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桐每天早上八点出门。
如果第一单离得远,就提前二十分钟。
如果昨晚有夜间急修,公司允许上午晚到一小时,但他通常不用。
晚到并不能让这一天少一个工单。
只会把后面的事情全部往后推。
所以凌晨三点多睡下以后,七点二十,手机闹钟响,他还是起了。
牙刷塞进嘴里,先开热水壶。
烧水的时候穿衣服。
水一开,冲一杯速溶咖啡。
没有早餐。
出门。
这些动作用了二十二分钟。
到楼下才发现,忘了带昨天换下来的工作证。
又上去。
钥匙插进门锁时,他看见钥匙串最里面还挂着一把旧钥匙。
细长的银色钥匙。
和现在这扇门没关系。
他已经很多年不用了。
周一桐看了一眼,开门。
拿工牌。
重新锁上。
没摘那把钥匙。
早上第一户在江北。
男主人出差,女主人在家。
全屋窗帘联动失灵。
周一桐进门的时候,女人正在开视频会议。
她给他指了一下客厅。
“你自己弄吧。”
然后戴上耳机去了餐桌。
周一桐换鞋套。
打开工具包。
检测网关。
重新配对电机。
一共四十五分钟。
这期间女主人谈了一笔三百多万的预算,骂了两次下属,给孩子班主任回了一条微信,又给丈夫发了一句:你几点回来?
丈夫没有回。
周一桐全听见了。
他什么都没记。
离开时女人甚至都没看他。
只问道:“修好了吗?”
“好了。”
“多少钱?”
“售后期内,不收费。”
“谢谢啊师傅。”
门关上。
周一桐站在门外脱鞋套。
连他的姓都不知道。
第二户是个老太太。
门铃坏了。
第三户是新装修的婚房,厨房传感器误报警。
第四户离公司近,男主人坚持认为人脸锁识别慢了半秒,要求换机。
周一桐测试了七遍。
没有问题。
男主人说:“你们系统是不是最近更新了?”
“没有。”
“那为什么以前没这么慢?”
“正常误差范围。”
“多少算正常?”
周一桐把技术说明给他看。
男人看了一遍,说:“我不管说明,反正我感觉比以前慢。”
最后还是换。
旧设备带回。
新设备装上。
男人试了三次。
“好像是快点。”
周一桐说:“嗯。”
有些工作不是解决问题。
是让人相信问题被解决了。
下午三点,他坐在车里吃便利店的饭团。
同事小邵打电话过来。
“昨晚是不是你去澜庭夜修的?”
“嗯。”
“几点搞完的?”
“两点多。”
“你真倒霉,”小邵笑:“那片的工单最烦,都是有钱人,半夜灯闪一下都觉得系统要塌。”
周一桐拧开矿泉水。
“还行。”
“什么问题?”
“摄像头。”
“硬件?”
“不是。”
“那叫什么急修?”
周一桐喝了一口水。
“客户要求。”
小邵在那边骂了一句。
又说:“晚上吃饭?”
“有单。”
“几点?”
“还不知道。”
“你天天这样,怪不得……”
小邵说到一半停了。
周一桐知道后面是什么。
怪不得老婆跟你离婚。
同事们刚知道他离婚那阵子,会躲着不提。
后来过了两年,大家也习惯了。
偶尔话赶话,还是会冒出来。
“怪不得什么?”周一桐问。
小邵笑了两声。
“怪不得你工资比我高。”
周一桐也笑了一下。
挂了电话。
饭团只吃了一半。
他把包装重新包好,放进纸袋。
手机响了。
是母亲。
每周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
周一桐接起来:“妈。”
“吃了吗?”
“吃了。”
“忙不忙?”
“还行。”
“你们那边是不是降温了?”
“没有。”
“我看天气预报说有雨。”
“晚上可能下。”
“下雨开车慢一点啊。”
“知道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母亲又说:“你舅舅家小峰结婚了。”
“嗯。”
“比你小三岁。”
“知道。”
又停了。
周一桐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母亲最后却没说。
只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有空吧。”
“每次都是有空。”
“最近忙。”
“行,忙你的。”
“嗯。”
“那挂了啊。”
“好。”
电话挂断。
整个通话两分零九秒。
过去几年基本都在两到四分钟之间。
他们都习惯了。
周一桐继续吃剩下的饭团。
他突然想起凌晨顾家那条走廊。
不知道为什么,跟电话没有关系。
跟母亲也没有关系。
只是忽然想起来的。
他打开工单软件。
顾家的记录安安静静地躺在已完成列表里。
客户评分:五颗星。
评价栏空白。
没有投诉。
没有返修。
没有任何异常。
周一桐看了一会儿,关掉,心里反而松了。
系统如果认为操作有问题,会在审计里提示。
没有提示,就说明流程没问题。
他很相信这个。
人会记错,会撒谎,会后悔。
系统不会。
至少他一直这么觉得。
傍晚开始下雨。
六点四十最后一个工单取消。
周一桐本来可以直接回家。
物业那边却打电话,说澜庭另一户有个门磁故障,希望顺路看一眼。
他开车过去。
雨已经很大。
地下车库潮得厉害。
电梯上到十六楼。
不是顾维家那层。
周一桐处理完门磁,从业主家出来时,物业管家正好从楼梯间出来。
对方认识他。
“周工。”
“嗯。”
“又过来了?”
“对,十六楼的门磁。”
“最近你们这系统是不是不太稳定?”
“还好吧。”
“十八楼那家前两天也叫你们了吧?”
周一桐脚步停了一下。
“哪家?”
“顾先生家。”物业管家随口说着:“你不是去过?”
“去过。”
“那天可真够乱的。”
周一桐抬头:“怎么了?”
对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没什么。”
然后又觉得没必要隐瞒。
“老人走了。”
电梯来了。
门打开。
周一桐没进去。
物业管家已经迈了进去,回头。
“你不下?”
“什么时候?”
“什么?”
“老人。”
“就前两天啊。”
周一桐看着他:“哪天?”
物业管家想了一下:“星期二吧。”
“晚上?”
“半夜,救护车来的。”
电梯门要合。
管家伸手挡了一下。
“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问这么细。”
周一桐这才进电梯。
门关上。
物业管家按了负一楼。
又说:“听说是突发脑出血还是什么,年纪大了。”
周一桐没有接话。
电梯下行。
十六,十五,十四。
数字跳得很慢。
管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去维修是不是就在出事那晚?”
周一桐看着电梯门。
“嗯。”
“这么巧。”
“几点救护车来的?”
管家想了想:“不知道,两三点吧。”
电梯到大堂。
管家先出去。
“我还有点事。”
“嗯。”
周一桐站在电梯里。
没有马上按负一楼。
门关上。
他忽然按了十八。
十八楼很安静。
电梯门打开以后,周一桐没有走出去。
顾家在左边。
从电梯里只能看到半扇门。
门外摆着几束白色的花。
不是正式灵堂。
大概只是有人来过。
墙角靠着一个花篮。
白纸黑字写着:
节哀顺变。
周一桐盯着看了几秒。
电梯门开始关闭。
他伸手挡住。
这一次他走了出去。
走廊地毯仍然很厚。
和那天一模一样。
他走到离顾家还有七八米的位置。
停下。
没再往前。
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不是老人。
而是那台电脑。
那行字。
是否永久删除本地缓存?
他的手指。
确认。
然后才是另一个问题。
他删掉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