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双羽》戌谷陳

2、重逢3.0 咫尺与天涯

　　那之后，夫羽兮再也没见过亦余晨。

　　只陆陆续续听闻她精神崩溃，在山医院观察。一年后因表现良好得以回家，却在返程的路上潜入黄喜悦居住的疗养院，将其残忍杀害。

　　夫羽兮曾多次拜访，但一向对她很好的叔叔阿姨，却摇头拒止，甚至连分毫消息都不肯与她透露。不为别的，只因亦余晨不想见到她了。

　　直到十二年后，三十三岁的她才重逢了二十七岁的她。

　　亦余晨的身形消瘦了不少，脸上也不见儿时的傲气与清高，只剩阴郁颓唐，以及看淡一切的漠然。

　　“小太阳……”

　　夫羽兮还未说完，只听她冷冷道：“从今天起我是这家公司的执行总裁，请副总找人帮我收拾一下办公室。明早验收。没别的事就离开吧。”

　　“小太阳……”

　　“我说了离开，副总这是听不懂人话吗？”亦余晨厉声呵斥，“小方，送副总回去。”

　　夫羽兮见她心情不好，只好先走。

　　目送她离开，亦余晨撑桌站起身。半身僵硬的铁皮小人，扭动发条才得以嘎吱地滑稽行进。她眼中划过一抹阴沉，随后疯了一样锤向自己的腿。

　　“砰”的一声，一如十二年前那样，狼狈地摔在地上。只是这一次，她是故意的。亦余晨看着自己丑陋的手，化作一只饥饿的鬣狗暴力地撕咬。

　　名为疼痛的水珠，在太阳的烘炙下汽化。鲜红的血液滋养了满园的荼蘼，执掌暴虐的魔王正在肆无忌惮地摧残自己。

　　幸而小方回来得快，她可怜的手才不至于被啃食殆尽。

　　“亦……亦总，你快停下！”小方立马掏出身上的药片喂亦余晨吃下，随后从一侧的背包里拿出棉签、绷带以及一应有用的药。

　　咽下药，亦余晨被兽性裹挟的人性得以苏醒，安静地等小方处理完，她惫倦地说：“小方，送我回去。”

　　“回亦总的家？”

　　“是地狱。”亦余晨说。

　　回到荒野小别墅，她坐着轮椅搭上升降电梯直达第三楼，略过众多房间，推开其中一扇门。用温柔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黄、喜、悦。”

　　听到她的声音，被铁链锁住的黄喜悦不由向后瑟缩，身体颤抖着，眼里却喷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臣服的渴望。

　　亦余晨驶车前进，一把抓住她的脸轻抚道：“好好的荼蘼，为何偏要在腐肉里挣扎？可惜了，纵然盛放，也只是垃圾。”

　　当亦余晨的手指下移触碰到她那血肉模糊的双腿时，黄喜悦疼得剧烈抖动。

　　“疼吗？”

　　亦余晨关切问道，随后狠劲地用轮胎反复碾着她的肉。

　　“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声乐，是这世上最动人的金字塔旋律。谢谢，我亲爱的演奏家。你美妙的旋律，消去了我一身烦意。

　　“满足吗，我的妹、妹？”

　　随着时间推移，亦余晨兴致渐落，她有些烦躁地旋动电钮，欲驱车离开。这时，瘫在地上的黄喜悦拽动身上的铁链，浑身浴血地低吼：“亦余晨，你又想抛弃我吗？”

　　寂静片刻，亦余晨对着门抵喉大笑：“抛弃？美妙的乐器，绝非一次性耗材。滴答……滴答……激动吗？专属于你的检修师，已经在楼下。我的小演奏家，尽情准备吧，为了下一次的演出，准备吧。”

　　十几年前黄喜悦被亦余晨从医院捞出，之后的每周都在接受非人的折磨，一次、两次，数不清多少次。

　　她双腿的骨头已不知几次成碎片，又不知几次医好。

　　亦余晨是一个魔鬼！执掌杀戮与暴虐的魔鬼！

　　两行血泪划过黄喜悦的脸庞，痛苦的恐惧永远烙印在她的心上，可这种病态的占有却将她的胸腔塞满。

　　她垂眸看向自己被碾碎的腿，犹有不满地拿出偷藏的石头，发狠般重重研磨，仿佛唯有捣成一坨分不清一切的烂泥，肮脏的蛆虫才能将树种紧紧囚禁在体内。

　　直到树种成为巨人之蔓，自蛆虫体内，撕扯出一朵盛大的蘑菇云。

　　痛觉插上翅膀，她吸吮着手上脏血，挥舞着锁链，在这间浊气漫散、暗无天日的室内，餍足地放声大笑。

　　“亦余晨，你是我的！别想再丢下我哈哈哈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酒会？”亦余晨想了一下，转着钢笔漫不经心地说，“亦家已经败到要参加二流酒会了？”

　　小方说：“亦总，我们空降的这家公司原先是副总的，与亦家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关系。”

　　“什么？”

　　“初期，夫人曾想出资帮副总度过难关。但副总拒绝了，靠自己没命的应酬将公司拉上正轨。‘晨心’是副总的诚心，不是夫家，也不是亦家的。”

　　亦余晨微怔，钢笔随之从指上啪嚓滑落。

　　“呵，她果然很强。”

　　酒会上，亦余晨像个来者不拒的街头混子，同一众巴着她的男男女女笑玩骰子。

　　夫羽兮几番想横插制止，但都被那些什么总拉了回去。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她已然有些熏醉可却强撑着，面上不显分毫。

　　这时一个大耳肥头、油腻的老总缓缓靠近夫羽兮，亦余晨玩味的眼神霎时间变得阴沉。

　　她像丢垃圾一样推开身边的人，对着不远处的夫羽兮招手：“夫总，过来。”

　　夫羽兮唇角微勾，用饮剩的空杯与众人一碰后，得意地向她走去。

　　“你们可尽兴了？”亦余晨冷声说。如索命的修罗，悚得无人敢说不。

　　“尽兴了就把合同签了，我的夫总不是陪酒的，更不是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可以肖想的。”

　　见夫羽兮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她沉步上前将她抱住，随后霸气宣誓：“她，是我的，我亦余晨一个人的。识相的以后对她尊敬点，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

　　她轻笑：“我不介意把你们的手一个一个剁下，再反哺给你们。”

　　亦余晨？一个杀过人的精神病！

　　此话一出，吓得众人连收色心，巍巍颤颤地把合同签了。

　　“还有事吗？”

　　“没了……”

　　“还不滚，是要我请吗？”

　　这话说得众人连忙散开。

　　看着怀里的人，亦余晨眼里的爱意喷涌，却又显得如此偏狂。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小方，来接我。”

　　亦余晨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轮椅，将昏睡的人抱在膝上，便慢悠悠地出到酒店门口。

　　前面是恭候多时的小方。

　　“亦总去哪？”

　　对于夫羽兮的房子，她是一清二楚。可她却不想那么早放她离开，但不想又能怎样，天总会亮，她也总会醒。

　　算了放过你了。

　　亦余晨低头问她：“你要去哪？”

　　“嗯？”

　　夫羽兮眯着眼不解地看向她，思考了片刻，也或许是因为太累，压根就没想，她带着些撒娇意味地回道：“回我们的家。”

　　听到这回答亦余晨愣住了：“我们的家？”

　　夫羽兮强撑睡眼解释道：“就是我们住的房子啊！小太阳真笨。”

　　亦余晨听到小太阳这个词，如PTSD般愤怒吼道：“别叫我小！太！阳……”

　　阳字音还未落，嘴唇便被柔软的唇敷上，亦余晨的瞳孔像猫眼一样放大。小方见状，很是贴心地放下挡板，并朝亦余晨居住的别墅驶去。

　　没一会，亦余晨夺取了主动权，直逼着夫羽兮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看她这样，亦余晨松了口。

　　“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看着心满意足、呼呼大睡的夫羽兮，亦余晨戳着她的脸，恶狠狠地说：“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没珍惜。

　　“我不会放你走了。

　　“你，只能是我的……”

　　亦余晨的眼底翻涌着血色潮汐：“夫羽兮，你会死在我手里。”

　　夫羽兮一睁眼，看见四周陌生的环境，心里一咯噔。

　　因为宿醉她忘记了一些事，不过亦余晨的这句：“她，是我的，我亦余晨一个人的……”她是记得的。

　　这是，小太阳的房子吗？她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物，不由泛起一抹甜蜜：“难道……”

　　吱呀一声，门开了。

　　刚开没多久就被外边的人关上，随后便是亦余晨刻薄的话：“醒了就去吃饭，吃完饭赶紧走。省得被别人误会我们的关系，以后也别再来烦我。等我走了你再出来，我不想看到你这张脸。”

　　直到外边重归寂静，夫羽兮方才出来，看着大门的方向眼里满是落寞。

　　听了三十多年话的夫羽兮终究是叛逆了，见到了照样纠缠着。

　　“夫羽兮！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追你，我要跟你回家。”羽兮说了曾经亦余晨说过的话。

　　“哈哈哈哈，追我？夫羽兮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再和我演戏！我不爱看。”

　　她站起身，凌乱的长发搭配着无光的眼神说：“出去。”

　　夫羽兮辩解：“那都是假话，当初只是……”

　　“我信了。你知道的我从不会轻易动摇，但我也不是傻子。若信仰背弃了我，我会亲手斩断信仰。”

　　“阿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决绝？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夫羽兮悲切地说，“我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

　　短暂的空白后，亦余晨轻笑：“你想和我回家？”

　　“我想！”夫羽兮以为峰回路转，欣喜地说。

　　“有一个办法。”亦余晨用着正经的语气，说着极为不着调的话，“做我指上的骰子，从一翻到六。”

　　“好。”

　　——2026.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