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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天一颗,不许不吃 人 ...

  •   人民剧院门口的警戒线,拉到了第二天早上。

      季末蹲在对面早点摊的塑料凳上,就着一碗豆腐脑,看着法医进进出出。

      豆腐脑是甜的,他没加糖。

      “季末。”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坐下。

      江小满摘了口罩,眼泡肿得像两颗桃。她一夜没睡,制服皱得像咸菜,手里还攥着那只黄铜打火机,攥得死紧。

      “警察同志。”季末往边上挪了挪凳子。

      “别叫同志了。”江小满摆摆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你自己看。”

      视频是剧院对面的监控拍下的。

      画面里,天台的边缘,只有一个穿警服的人影——郑保国。

      他猫着腰,往前扑,双手抓住了一个……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然后他就翻了下去。

      监控里,从头到尾,天台上只有郑保国一个人。

      没有白衣服的男人。没有长衫。没有人。

      “不可能。”季末把手机凑到鼻子跟前,“我亲眼看见的,他就站在边上,还在念词——”

      “我也看见了。”江小满打断他。

      “我们两个人,亲眼看见的。”

      她点开音频条:“你再听。”

      视频放到郑保国坠落的那一秒。

      没有掌声。

      没有喝彩。

      没有“比上个月那个利索”。

      监控的收音里,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整座城市在吹口哨。

      “没拍上的画面。”季末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季末把手机还给她,“你听过一个说法吗?老摄影师说的——镜头里全是雪花的,不是干扰,是‘没拍上的画面’。”

      江小满盯着他看了很久。

      “昨天,”她忽然说,“你要真是群演,回去吧。别在未央多待,这地方……”

      她没说下去,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用拇指蹭了蹭那个「戒」字。

      “师父说过,等他真把烟戒了,就把它传给我,算出师礼。”

      “他抽了三十年,说要戒,也说了三十年。”

      “我昨天还笑他,说他这打火机盘得比案情都熟。”

      她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难看。

      “他永远戒不掉了。”

      早点摊的老板娘端来一屉小笼包,看了看这气氛,又默默端走了。

      “上面定了调子。”江小满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声音平了下来,“郑保国同志,救助群众心切,不幸失足坠楼,因公殉职。追悼会后天开。我被强制休假一周。”

      “就我一个人,翻来覆去说‘天台上有两个人’。”

      她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张罚单,翻到背面,唰唰写了一串数字,拍在季末面前。

      “我的手机号。你买得起手机了,联系我。”

      “为什么给我?”

      “因为全城,”她环视了一圈这条开始苏醒的、祥和的、车水马龙的街,“就咱们俩,看见了那件白衬衫。”

      “监控没看见,法医没看见,全未央市,就咱们俩。”

      “这种事,一个人扛着,会疯的。”

      “我想知道它去哪儿了。”

      “我还想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她把口罩重新戴上,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季末。省着点用你的演技。”

      “别用在我这儿。”

      ……

      上午十点,老槐街。

      季末站在「大团圆」门口,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推门,进店。

      “叮铃——”

      冷气、茶香、还有那种地窖似的阴凉,扑面而来。

      前台后面,苏晚晴正在修剪一束白百合。看见他进来,她的剪子都没停:

      “哟。”

      “想通了?”

      “想通了。”季末搓着手,脸上堆起标准的求职笑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板,你们这儿,还缺人吗?”

      “缺。”

      苏晚晴剪掉一片叶子,抬起眼,笑了笑。

      “等你,等了三天了。”

      季末的笑容,僵了半拍。

      三天。

      从他穿越落地那天算起,不多不少,正好三天。

      “工钱日结,一天两百,包一顿晚饭。”苏晚晴把花插进瓶里,慢条斯理,“住,还是二楼那间。被褥我让人晒过了,枕套也是新的。”

      “您可真是……未雨绸缪。”

      “做我们这行的,讲究个‘备场’。”她把花瓶摆正,“戏没开,场先备好。”

      季末背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喝了这碗汤吧,刚冰的。”

      “不了老板,我胃寒。”

      “哦?”

      苏晚晴端着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前天你饿得脸发白,昨天你胃寒。”

      “年轻人,身子这么弱,怎么吃这碗饭呢。”

      “没事。”季末目光坚定,“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命硬。”

      店里安静了一秒。

      苏晚晴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好,好。命硬好。”

      “命硬的人,才经得住唱。”

      她转身把汤搁回了水吧,背影袅袅婷婷。

      “上班吧。规矩还记得吧?”

      “记得。留灯,别锁地下室的门,躲着修路的。”

      “嗯。”苏晚晴脚步没停,“再记一条新的。”

      “第四条——棠棠给你的糖,要收。”

      “这孩子面皮薄,你驳她,她能难受一礼拜。”

      糖。

      来了。

      “……好。”季末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一定收。”

      “一天一颗,不许不吃。”

      苏晚晴的声音,从楼梯拐角飘下来,温温柔柔。

      ……

      季末上岗的第一件事,是擦「民国老宅」的地。

      擦着擦着,一颗桂花糖,滚到了他的抹布前面。

      “新人糖!”

      唐棠趴在柜台后面,两个梨涡盛满了笑,“这次是真的第一天哦,上回那次不算,你没领工钱嘛。”

      上回那次不算。

      好家伙,连账都替我平了。

      季末盯着那颗糖,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不收,是驳店规,驳店规就是不给苏晚晴面子。

      收了,是入皮影的份子,七颗定形。

      收,还是不收?

      季末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颗糖。

      “谢啦,棠棠。”

      “不客气!”唐棠眉眼弯弯,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翻开,用铅笔头在上面划了一道。

      季末用余光瞟了一眼。

      小本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正字。

      “记什么呢?”

      “记账呀。”唐棠把本本收好,甜甜一笑,“糖是我的,要记好账,一颗都不能丢。”

      “对了——”

      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丢了也算收过的哦。”

      季末:“……”

      行,电子合同都没你这么狠的。

      他把那颗糖,郑重地放进了裤兜最深的内袋里,像揣着一枚随时会响的雷。

      ……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场客人散了。

      三位DM站成一排,鱼贯下楼,进地下室挂起来。老猫经过季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胸牌冲他转了个面。

      胸牌背后,贴着一小截红纸,红纸上是一个手写的字:

      「勤。」

      像是某种……评语。

      “下一幕。”老猫说完,下楼了。

      季末挠了挠头。这戏偶的绩效管理体系,还挺复杂。

      收尾的时候,前台没了人,唐棠不知去了哪儿。店里就剩他一个,按苏晚晴的吩咐,给「民国老宅」掸灰、归置道具。

      房间最深处,挂着那幅油画。

      老戏台,红匾额,空荡荡的观众席。

      昨天阮眠临走前,扶正的就是它。

      季末拿起鸡毛掸子,装模作样地掸了掸画框,压低声音:

      “小姐。”

      “借一步说话。”

      屋里静了三秒。

      屏风后面,无声无息地转出来一道月白的影子。

      阮眠面具外的那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胸前的小写字板,唰唰唰,写得飞快:

      【你不喝汤。】

      【不吃糖——好吧,今天吃了一颗。】

      【不睡午觉。】

      【擦地先擦墙根,跟你前辈一模一样。】

      【你不是来打工的。】

      季末:“……前辈?”

      阮眠翻过写字板,想了想,又唰唰写:

      【拆台的。】

      【来过好几个了。】

      【你是第七个。】

      第七个。

      前六个的下场,挂在地下一排排的衣架上。

      “那我前辈们……都没成?”

      阮眠的眼睛垂了垂,写:

      【第一个,喝了汤,第三天就进了衣裳。】

      【第二个,撑了七天,糖。】

      【第三个最厉害,撑到了二十九天。】

      【他去撬地下的门,锁没开,人先“睡”着了。】

      【第二天,衣架上多了一件新衣裳。】

      季末的嗓子有点发干:“你为什么帮我?”

      写字板停住了。

      这一次,阮眠写得很慢:

      【我记名。】

      【一百六十四年了,进过这栋楼的人,只要没活着走出去,我都记。】

      【名字记满了七个本子。】

      【记着记着就想——】

      【总得有一个,活着出去。】

      【好把这本账,念给活人听。】

      她转过身,从屏风后的画筒里,抽出一卷薄薄的绢。

      绢卷展开,上面是一列一列的名字,蝇头小楷,工整得让人心碎。

      最末一行,墨迹最新:

      「周远,八月初七。」

      而在这一行的下面,还有一行。

      没有日期。

      「季末。」

      季末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足足十秒。

      “……为什么记我?我还活着。”

      阮眠的写字板,轻轻举起来:

      【她三天前就裁了你的衣裳。】

      【我量过。】

      【合身。】

      季末沉默了一会儿,把话题拽到了更要命的地方:“棠棠的糖,你懂吗?”

      写字板唰唰地写:

      【糖是“份子”。】

      【皮影收份子,七颗定形。】

      【收了就是收了,扔了、烧了、喂鱼,都算。】

      “那怎么退?”

      【退份子,要还给她本来的那个“身子”。】

      【她的人形是灯影照出来的。真身,是墙上那个影子。】

      【她的影子,慢她半拍。】

      季末一愣。

      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唐棠的影子,总是慢半拍。她笑完了,影子才弯腰。

      【趁那半拍,把糖放进她“影子”的手心里,说一声:还你。】

      【份子就退了。】

      “就这么简单?”

      阮眠的眼睛,静静地垂下去。

      写字板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写下的一行字,笔锋有点抖:

      【我没见人退成过。】

      【收糖的人——】

      【没活到想退的那一天。】

      ……

      从「老宅」出来,季末的后背,湿透了。

      合身。

      他的戏服,早就裁好了,就挂在地下的某一排架子上,安安静静,等他下班。

      而他自己,今天亲手领了第一颗糖。

      账本上,已经记上了一道。

      ……

      晚上十点,打烊,查完最后一遍场,季末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二楼房间。

      反锁,抵椅子,一气呵成。

      然后,他看见了枕头上的东西。

      一只玻璃罐子。

      罐口系着红绳,打着蝴蝶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颗桂花糖。

      罐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圆圆的,每一个字都画着小弯钩,可爱得要命:

      【新人大礼包!

      第一天上班糖、不迟到糖、不挑食糖、勤擦地糖、见人不慌糖、晚安糖。

      一天吃一颗哦。

      不许偷吃多,也不许不吃。

      等棠棠的账本记满七颗,第七颗棠棠当面喂你,到时候,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一家人。

      季末捏着那张字条,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叮!】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诅咒进程:定形(6/7)】

      【提示一:进程不可通过遗弃、损毁、转赠中断】

      【提示二:第七日,诅咒将进入终段】

      【剩余期限:6天】

      “……系统。”

      季末的声音,有点飘。

      “早说啊。”

      【本系统建议宿主:】

      【找那位记账的姑娘,把账,谈一谈。】

      跟皮影精,谈账。

      季末把六颗糖倒在窗台上,摆成一排,借着月光,一颗一颗地检查。

      糖纸完好,糖体完好,桂花香完好。

      他拈起一颗,拉开窗户,扬手扔了出去。

      糖划出一道抛物线,消失在夜色里。

      他关上窗,回头。

      窗台上。

      五颗糖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第六颗。

      糖纸完好,糖体完好,桂花香完好。

      扔出去的那颗,回来了。

      一颗不少,一颗不多,连摆放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季末盯着那排糖看了半晌,忽然弯下腰,凑近了,去看它们投在窗台上的影子。

      月光很好。

      六颗糖,六个影子。

      其中五个影子,是小糖块的样子,圆圆的,一丢丢大。

      第六个影子,不是。

      那影子细细长长,蜷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

      人。

      蜷成一团,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

      它在哭。

      或者,在呼吸。

      季末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后颈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来:

      “……棠棠,你们家的账——”

      “能分期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天一颗,不许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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