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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上没有活人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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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词的声音,是从天上来的。
不,准确一点说——是从那个亮着「剧」字的霓虹灯底下、那一整片黑黢黢的夜色里,渗出来的。
那声音很干,很轻,像一张老纸,在风里被人慢慢捻开。
“……嗯。”
“接着来。”
季末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眼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警告:检测到未知怪谈反应】
【危险等级:???(无法评估)】
【建议宿主:不要出声,不要回话,不要——上台】
三个“不要”。
连系统都说不出口的东西,正站在半空里,给人提词。
天台上的白影微微颔首,似乎是得了什么嘉许,抬起的袖子又落回身侧,接着往下念。
隔着一栋楼,念的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飘过来几个字——
“……娘,我回来迟了……”
“……门没锁,饭在锅里……”
季末的后颈,一寸一寸地凉了上来。
回来迟了。
没还家。
这一晚上,是跟“回家”这两个字,干上了。
“消防还有几分钟?!”郑保国仰着头吼。
“六分钟!”江小满举着对讲机,声音都在抖,“师父,等气垫!气垫到了再上!”
“六分钟……”郑保国抬头看了一眼。
天台上的白影,正缓缓抬起一只手,像是要去够头顶那轮看不见的月亮。
“来不及了。”
“师父!”
“叫什么,多大的人了。”郑保国反手把大檐帽摘下来,往江小满怀里一塞,“拿好了。风大,别刮跑——这可是我第二顶了。”
江小满抱着那顶帽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郑保国你听我说,规范流程是——”
“规范流程是等气垫,我知道。”老警察打断她,笑了笑,“可人家不一定等啊。”
“再说了——”
他扭头看了季末一眼,又看了一眼天台。
“那上头站着的,要真是个想不开的,我这辈子拉回来过十一个。缺他一个,不叫满员。”
说完,他转身就往剧院侧门跑。
剧院停业整改三年了,大门上的封条都没撕过。可邪门的是,侧门就那么虚虚地开着一道缝,像专门给什么人留的。
老警察在门口顿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只黄铜打火机。
打火机盘得油亮,上面錾着一个字:戒。
“师父!”江小满急了,“你又没烟,盘它干嘛!”
“压惊。”
郑保国把打火机塞回兜里,扭头冲季末交代了一句:“小伙子,你在底下,帮我盯着他脸——他要是朝里站,你就喊一声。”
说完,人就闪进了门缝,脚步声咚咚咚地,顺着消防梯往上滚。
季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盯着他的脸。
说得轻巧,那玩意儿有脸吗?
……
三分钟后。
天台上。
借着那个忽明忽灭的「剧」字,季末看见郑保国猫着腰出了天台门,贴着女儿墙,一步一步往白影背后挪。
动作放得极慢,像拆弹,又像掏鸟窝。
挪到还剩三步的地方,他停了。
“小伙子。”
这位干了三十年治安的老警察,用这辈子最温柔的嗓音,开了口:
“天亮了。”
“戏散了,跟叔回家,啊?”
白影没理他。
夜色里那个声音,也没理他。
郑保国又往前蹭了半步:“你家里人还等着你,有什么事,咱们下来说——”
“他没散。”
那个声音忽然开口了。
还是那么干,那么轻,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街的风。
“他这一折,才唱到一半。”
郑保国愣了一下:“谁?谁在说话?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天台上的白影,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面朝着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整了整衣襟,拱手,躬身——
他要谢幕了。
“别——!”
郑保国扑了上去。
三十年的老骨头,迸出了追逃犯都追不出来的速度。他一把攥住白影的手腕,往后便拽——
攥了个空。
不对。
不是空。
他攥住了一袖子布。
眼睁睁地,那具立着的人形,从领口开始,塌了。
像一件被人从架子上抽走了衣架的衣裳,肩是肩,袖是袖,顺着他的手滑下去,软软地堆成一团。
袖子里,没有胳膊。
领子里,没有脖子。
那件白长衫里,从头到尾,就没有人。
郑保国的全部力气,都砸在了一把布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抢,胸口撞上女儿墙的矮沿——
翻了出去。
“师父!!”
江小满的尖叫,和那个声音的平静,几乎同时响起。
“他演完了。”
风很大。
大得连坠落声都没有。
过了很久,久得像过了一辈子,十字路口的方向,才传来一声很闷、很沉的响。
……
然后,掌声响了。
稀稀拉拉的,先是一两下,接着是一大片,再接着,是山呼海啸——从剧院的穹顶上,从街边的树梢上,从每一扇黑着的窗户里,凭空炸开。
那个亮着的「剧」字,红光陡然亮了三成,像一只在黑暗里睁圆的眼睛。
“好——!”
“这一折,收得干净!”
“比上个月那个利索!”
“这一个抢背,摔得地道——!”
“诶,你们说,这算谁的戏?”
“算他的呗——插戏的进来,戏就是他的了。”
“也对社会。散了吧,散了吧,明儿还赶早场呢……”
抢背。
季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抢背,是戏曲行当里的摔法,是台上武行用的“假摔”,是练出来的、护着命门落地的一门手艺。
满街看不见的看客,在夸一个警察坠楼身亡的姿势,地道。
他们还给他分了戏份。
他们还嫌不够,要赶明天的早场。
他们看的不是事故。
他们看的,是戏。
而那个干干的、纸一样的声音,在漫天的喝彩里,慢悠悠地补了最后一句:
“观众席的同志,请勿登台。”
“散场了。”
“回家吧。”
……
掌声像退潮一样,散了。
霓虹「剧」字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明灭。
整条街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马路中央那具穿着警服的身体,除了跪在旁边哭到干呕的年轻女警,除了她手边滚落的那只黄铜打火机。
錾着「戒」字的打火机。
五分钟前还揣在兜里压惊的。
“师父你起来……师父!你别吓我……”
江小满跪在地上,双手交叠,一下一下地压着郑保国的胸口。压几下,低头听一听,再压几下。
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标准得让人心碎——那是老郑手把手教了两年的一套动作,教的时候老郑还说,学会了这个,你就出师了。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两个医护把她架开了。
她还在挣,胳膊甩开了又要扑回去,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上面有两个人……上面明明有两个人……”
没有人回答她。
法医蹲下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默默盖了回去。
所有人都抬头看天台。
天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女儿墙上搭着的那半幅衣角,在夜风里一飘,一飘。
……
季末被一个交警拦在警戒线外,脑袋嗡嗡的。
他亲眼看着江小满被同事半拖半抱地塞进车里,那只打火机被她死死攥在手心,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车门关上前,她忽然抬起头,隔着人群,直直地看向季末。
红肿的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他脸上。
那一眼的意思,季末看懂了——
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你跟我一样,都看见了。
车门砰地关上,把她那双眼睛,关在了车窗后面。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件更不对劲的事——天台上,那半幅衣角。
等等。
衣角?
季末瞳孔一缩。
那件白长衫,怎么不见了?
它下来了。
它自己下来的。
季末眼角的余光一扫,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马路对面,殡仪车的阴影里,那件白长衫正贴着地面,四肢摊开,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软壳螃蟹,无声无息地往小巷里爬。
爬到巷口,它停了停。
然后,它前襟一抬,居然朝着剧院天台的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作完揖,一转身,钻进巷子的黑暗里,眨眼就没了。
“警察同志!”季末脱口就喊,“对面!那个穿白衣服的往巷子里跑了!”
半条街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巷口空空如也。
殡仪车的车灯,明晃晃地照着一段什么都没有的墙。
拦着他的交警上下打量他,眼神已经不对了:“小伙子,哪儿有白衣服?”
“就……就在那儿,刚才还……”
“行了。”交警把他往线外推了推,“没看见。今晚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是啊。
监控里什么都不会有,档案里什么都不会有,明天报纸上,也什么都不会有。
一个老警察,救人心切,失足坠楼,因公殉职。
多干净,多体面。
季末站在警戒线外,指甲掐进了掌心。
在他的世界里,救人的警察摔死了,杀人的戏服作了个揖,跑了。
满城的看客,还给它叫了好。
……
就在这时,季末的余光里,站进来一个人。
不是走过来,是站进来——像一帧被补进胶片里的画面,前一秒还没有,后一秒就在那儿了。
巷口的墙根底下。
一个老头。
穿一身黑,黑得跟周围的夜是一个颜色。短打,布鞋,手上套着一双雪白的手套,腰间别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锣。
他没看季末。
他望着马路中央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缓缓地、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瓜皮帽,捧在胸口。
低头。
默哀。
一个看得见的老头,在一群看不见的看客刚刚散场的街口,给一个刚死的警察,行了个大礼。
季末下意识地拽了拽旁边的交警:“同志,墙根,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头,你看见没有?”
交警顺着看过去:“哪儿呢?”
“墙根……”
“小伙子。”交警皱起了眉,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今晚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都烂在肚子里。回头做笔录的时候,嘴上有个把门的——这是为你好。”
说完,他转身去拦别的围观群众了。
季末僵在原地。
也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三星怪谈:检场鬼】
【注:怪谈等级由低至高,为一星至九星】
【叮!好班主系统任务二已发布】
【目标:消灭或收服怪谈「检场鬼」】
【提示:该怪谈执念深重。收服难度:高】
【战斗难度:极高——以宿主当前战力,不建议正面接触】
【奖励:视完成情况,2至4点系统片酬】
不建议。
系统都用上“不建议”仨字了。
季末盯着那个黑衣老头,喉咙发干。
老头默哀完了,戴上瓜皮帽,转过身。
隔着二十几米的距离,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落在了季末身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工作牌上。
横店·特约·季末。
老头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锣槌,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小锣。
「铛——」
一声。
不响,可整条街的风,都跟着停了一拍。
……
走吧。
理智在喊:一个三星怪谈,一个“不建议接触”,你一个连丧尸都要靠化妆师帮忙的群演,凑什么热闹?
可是季末的腿,不听。
他想起那声闷响。想起江小满压胸口的手。想起“比上个月那个利索”。
他想起自己在心里记下的那本账——
不能睡,睡了会入戏。
不能接词,接了要陪唱整出。
不能收糖,收七颗定形。
不能上台,上了台就没命。
一条一条,全是“不能”。
从头到尾,就没有一条,告诉他“能干什么”。
当了一辈子的背景板,季末太清楚这种处境叫什么了——
叫没有台词。
而没有台词的角色,想活到大结局,只有一个办法。
抢戏。
他想起自己脖子上这块牌子——横店·特约·季末。
特约个屁。八年,一句台词都没有过。
可这一刻,季末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好像就是为了让这块牌子,在这个夜里,被这个老头看见。
他迈开腿,朝老头走了过去。
老头没走。
他站在巷口的黑暗里,像等这一声“上场”,已经等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