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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封印初动 二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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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洛神祭。
这是洛神镇一年里最隆重的日子,比过年还热闹。镇上人从正月就开始盼,孩子盼新衣和糖人,大人盼一年到头难得的闲,做买卖的盼流水。镇志上说,祖祖辈辈传下来,每年二月十九,要在洛水边摆上三牲九果,祭那位立镇的上古水神。至于水神叫什么,长什么样,管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一年一年就这么祭下来了。祭文是老一套,年年由镇长主祭。祭品头天夜里就得备齐,三牲要整只的,果子不能有疤,香烛一捆一捆码在条案上。谁家出了差错,要被老人念到来年。
今年的洛神祭,比往年都热闹,也比往年都瘆人。
热闹是因为人杂。封镇之后,外来的行商、镖师、杂耍班子走不了,全扎在镇里,街上人流翻了一倍。有人闹过几回,闹也没用,镇口的路封着,衙役换了三班。摆摊的从镇口一直排到渡口,卖香烛的、卖纸马的、卖糖人的,吆喝声从早到晚不断。沿街的铺子都敞着门抢生意,只有镇西沉舟茶寮的板子上得严严实实。路过的人扒着门缝瞧一眼,只瞧见黑,都道九爷今年是不凑这个热闹了。糖坊的灶一早就没熄过,铁匠铺里订农具的单子排到了三月。绣坊的绣娘们赶着给祭幡收边,一天下来,顶针磨得发亮。瘆人是因为——狗。
祭典前三天起,全镇的狗开始整夜整夜地朝洛水的方向呜咽,尾巴夹得死紧,喂什么都不吃。白天还好些,日头一落,一条街一条街的狗叫连成片,叫得人后脖颈发凉。狗越叫越齐,听久了,人心里发毛。有户人家拿肉去哄自家养了八年的大黄狗,那狗闻了闻,扭头钻进柴堆底下,再没出来。渡口的船家夜里把狗拴上,第二天早起,绳子还在,狗缩在船板底下打摆子。养狗的镇民心里发毛,白日间却不敢声张,只暗地里传言:今年这祭,怕是要出幺蛾子。
出幺蛾子的人,此刻正站在洛水滩祭坛的高处。
祭坛是三天前搭起来的,芦席铺面,青布围幔,三牲摆在条案上,九果垒成塔。香从清早烧起,烟气贴着洛水面走,半滩都是呛人的香火味。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捡没烧完的香头,被大人一把拽回来照屁股就是一巴掌。鼓手试了两通鼓,锣也敲了三声,滩上的白鹭惊起一片,又落回浅水里。
柳敬亭一身簇新的员外袍,红光满面,主持祭典,嗓门洪亮。镇长要念的祭文足有三页,他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不会错一个字。他念祭文,敬香,率全镇三拜九叩,流程分毫不差。袍子是新裁的,绷在他身上紧了些,一顿一拜,额上就见了汗。他掏帕子按了按额角,按得从容,帕子收进袖子。谁也没留意他袖里还贴着一样东西,凉得像块铁。只是念到“伏愿水神护佑”一句时,他垂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虔诚。
有的只是算计。叩首时他嘴里念的和心里盘的,是两本账。
他知道祭坛东南三十步,泥层之下三尺,就是七桩之一。他知道今夜子时,当全镇的香火之气汇入地脉,封印会有三息的松动。三息,够他把半枚“引子”钉进桩位。那半枚引子他贴身藏了三个月,连睡觉都没离过身。宫主说了,引子入桩,封印初动,守印巫女必有所感。她一慌,就会露头。为了这三息,他把祭典每一个环节都排得分毫不差,连敬香的次序都是他亲自定的。
而人群中,至少有三拨人在等这“三息”。
裴照立在镇抚司岗哨的阴影里,指尖按在绣春刀柄上。钦天监的罗盘在他袖中,此刻正贴着腕骨微微发烫。地脉在动。他抬眼扫过全场,人堆里几拨人走位太齐整,一看就不是来上香的。他低声吩咐裴七:“东南滩,盯住。谁动,拿谁。”
裴七应了个“是”,人往香客堆里一混,就找不着了。
更远处的一株老柳树上,白卿卿斜倚枝干,嘴里衔着一根草茎,身后五名听雪楼精锐屏息潜伏。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巡梭,最后落在祭坛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上。苏挽也来了,混在敬香的镇民里,一身素衣,低着头,手里捏着三炷香,指节捏得发白,心口却在衣襟底下,灼灼地烧。白卿卿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眯了眯眼。戏要开场了,看戏的可不止楼里这一拨。
而洛尘,被九爷强令留在茶寮看家。
“今日不许出门。”九爷把门板一块块上上,最后一块时回头看他,语气不容置疑,“灶上有粥,柴房有柴,睡你的觉。”他上板子的动作比平日慢,一块一块,榫槽对得仔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九爷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瞬,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小子,你那锅清水粥,以后怕是再也熬不成了。”
门板合拢,落闩。茶寮里霎时暗下来,只剩灶膛一豆火光。街上的人声隔在板外,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洛尘喊了一声“九爷”,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屋子里荡了半圈,落回自己脚边。
洛尘坐在柴堆上,心口莫名地慌。他说不清是慌还是疼,就是坐不住。那慌没有来由,一阵一阵,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肋骨。灶膛里的火矮下去半截,他也没想起来添柴。他把柴垛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到哪儿忘了,从头再来。灶上的粥咕嘟了两声,没人理会。他想把那锅粥熬完,手刚碰上锅铲,心口又是一沉。锅铲搁在灶台上,他盯着那点火,数自己的呼吸,越数越乱。
他想起白天阿蛮偷偷塞给他的纸条。小丫头是扒着门缝塞进来的,纸条揉得皱巴巴,墨是灶灰调的,字缝里还带着糖渣。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
“碑又渗水了。爷爷不让我说。”
纸条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两只手,站在一块碑前头。
他猛地站起来。柴堆被他撞塌了半边,哗啦一声。他顾不上扶。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隔着门板,隔着半条街,隔着洛水百丈的滩涂,他听见了一声呻吟。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全像兽,像一条巨大的、埋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的伤口,被一根烧红的钉子,钉了一下。门板上的浮灰簌簌地落,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他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伸手去扶柴堆,没扶住。后颈的旧疤烫得像要烧穿皮肉,眼前所有的颜色都在退,退成一片晃荡的水光。汗把他的里衣贴在背上,凉得刺人。水光里,无数影子仰着头看他,鱼,鸟,人,密密麻麻。
和那个梦,一模一样。只是梦里的水是静的,没有这一声。
“时辰还没到。”水底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可这一次,后面多了半句,“……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与此同时,洛水滩上。
没人留意方才那一瞬,全场的狗,齐齐噤了声。
祭典正进行到敬香的高潮,全镇人叩拜下去的一瞬。苏挽心口的莲花胎记轰然一烫,她闷哼一声跪倒,袖中的半块古玉烫得穿透了衣料。她猛地抬头,看见祭坛东南的泥地里,一道极细的黑气破土而出,直贯天穹,转瞬消散。黑气散得快,可滩上的香,齐齐矮了一寸。近处几个香客打了个哆嗦,只当是河风。
三息。她心头雪亮。引子入桩,封印初动。
她来不及细想,转身就要退回人群。四周都是伏地叩拜的镇民,没人抬头,她这一起身,反倒扎眼。可刚挪出两步,一只手从斜后方伸来,不容拒绝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腕骨被箍得发麻,挣了半下,没挣动。
力道熟得可怕。昨夜暗渠边,也是这只手。
“苏姑娘。”柳敬亭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老朽等了二十年——心口有莲花的人,可算让老朽,见着了。”
苏挽瞳孔骤缩。她认得这力道的分量。在暗渠边,也是这样,不响,却压得住人。
她反手扣住对方脉门,医者的指力直切要害。柳敬亭却纹丝不动,那只肥厚的手腕下,竟传来岩石般绵密的反震。这老胖子,身怀上乘武功,藏了三十年。他连站姿都没变,还是那副笑呵呵弥勒佛的模样。
“别费力了。”柳敬亭叹了口气,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你师父当年也这么切过老朽的脉。丫头,你们师徒俩,连手法都一样。”
苏挽的指尖还搭在他腕上,那点反震不徐不疾,压不下去。
“我师父——”苏挽的声音冷下来,“是你?”
“杀苏回春的,不是我。”苏挽没有接话。这种人说话,一句一顿,后头都跟着下文。柳敬亭摇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怜悯的东西,“丫头,七户之内,想让他死的人,不止一个。你猜——为什么整整两年,没有任何人,为你师父收这笔血债?”
风把香灰吹起来,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
苏挽浑身一凉。凉意从腕子一路爬到后腰。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师父死后这两年,七户守印人,当真一无所知么?若知道,两年,够做很多事了。
夜风掠过洛水滩,香火明灭。人群尚未起身,无人看见这方寸之地的暗流。香客们还伏在地上,闭着眼,把祷词一遍一遍地念。柳敬亭松开手,重新变回那个弥勒佛老镇长,掸了掸袍袖,笑呵呵地汇入人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句话,轻飘飘留在苏挽耳边:
“回去吧。替老朽问洛九一句话——他再不动手,下一个入桩的引子,就要钉进,沉舟茶寮的地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