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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蛮的眼睛 茶寮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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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寮里跑堂的除了洛尘,还有九爷的孙女,洛阿蛮。二月二这天,阿蛮在镇上撞见三件怪事,一件比一件邪门。
阿蛮今年十三,剃着男孩子的短头发,跑起步来辫子都没有,一阵风。她的正式差事是端茶,实际差事是全镇巡视。九爷的原话是:“坐不住就出去野,别在这儿碍我的眼。”阿蛮领命领得飞快,托盘往肩上一端,人就没影了。九爷看着门口,嘟囔一句:这丫头,脚底板抹了油。
于是阿蛮每天端着托盘在镇上乱窜,眼睛却毒得很。哪家母鸡多下了一个蛋,哪家两口子夜里吵架摔了碗,谁家晾的被面叫狗啃了个洞,第二天一早,茶寮的熟客们就全知道了。糖坊陈伯哪天偷喝了酒,铁匠铺的炉子哪天没生着,绣娘的针线笸箩搁在哪张凳上,她都门儿清。茶寮里的熟客爱拿她逗闷子:小麻雀,今儿又瞧见什么新鲜的了?她能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掰着手指头说上一炷香工夫,中间不带重样的。九爷嫌她聒噪,可真要哪天她不说了,九爷的算盘拨得都不顺手。镇上的婆娘们见了她就头疼,背地里叫她“小麻雀”——嘴快,眼尖,飞哪儿都落不住。头天洛尘熬坏一锅粥、挨罚劈双份柴的事,就是她不到晌午传遍全镇的,九爷拿烟锅敲她,一矮身就窜出门去了。
二月二这天,日头好,镇口那条路上人来人往,剃头挑子支在墙根,糖坊门口排着小队。阿蛮一路送茶一路看,看完就往心里记。
三件怪事里的头一件,在镇口。
她端茶路过青石碑,看见碑根底下洇着一圈湿痕。昨夜没下雨。她蹲下去摸了摸,水是凉的,凑近闻,有一股子极淡的腥甜味,铁锈似的,还挂着一丝莲花开败时候的气。湿痕洇得奇怪。地底下返上来的潮气是整片的,这痕却一圈套一圈,从石头里往外洇,跟眼泪干掉的印子一个样。
阿蛮从小在这碑底下玩,捉迷藏、刻歪歪扭扭的字、拴阿黄。她敢对天发誓,这碑以前从来不渗水。石头就是石头,石头怎么会哭呢?
她绕着碑走了一圈。碑面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一个字都没有,镇上的孩子都在上头划过道道,她的那道在碑座背面,最矮,是她六岁时刻的。
她把湿手指头在鞋底蹭了蹭,又蹲回去看。湿痕边上一圈颜色浅,里头一圈颜色深,是还在往外冒,还是已经干了个透,她说不上来。
她正琢磨,背后有人说话:“小阿蛮,看什么呢?”
阿蛮吓得蹦起来。回头,是老镇长柳敬亭。老胖子弥勒佛似的笑眯眯,手里牵着小孙子,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
“没看什么!”阿蛮把湿手指头背到身后。
“碑好看么?”柳敬亭也抬头看了一眼石碑,眼神在碑面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阿蛮莫名觉得,他不是在“看”碑,是在“认”碑,像一个离家多年的人认门:门还是那扇门,只是门漆换了颜色。
“就是个破石头。”阿蛮说。
“是啊。”柳敬亭笑了笑,牵着孙子走了,“破石头。”
他小孙子走出老远,忽然回头喊:“爷爷,你手心怎么全是汗?”
柳敬亭没答。阿蛮却记住了这一嗓子。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湿印子已经干了,可那股腥甜味还绕在指尖上。她看着老头的背影走远,走得不快,腰板却挺得笔直,跟平日在碑下晒太阳的那个老胖子,不大像一个人。
第二件怪事,在回春堂。
回春堂就在茶寮斜对面,阿蛮端着空托盘过了街。一进门就是药香,混着日头晒药材的暖烘烘的气。苏挽正把药材摊在竹匾里,竹匾架在两条长凳上,占了半个院子。当归的味儿最冲,一院子药香里,就它往人鼻子里钻。苏挽的袖口挽着,手指细长,指腹上有常年切药磨出来的薄茧。苏挽姐姐是全镇顶顶好的人,回春堂老掌柜的关门弟子,会扎针,会熬药,笑起来眉眼弯弯,阿蛮最喜欢她。可今天,苏挽把药材摊在竹匾里,人却心不在焉,一只手一直按在心口,按着的地方,衣领底下隐隐透出一点红。
“苏挽姐姐,你心口疼啊?”
“不碍事。”苏挽回过神,笑了笑,“老毛病。”
骗人。阿蛮心里说。苏挽姐姐笑起来眼睛会弯,可今天这笑,只弯了一半。
“我看看——”
“小孩子家,看什么看。”苏挽把她的脸扒拉开,顺手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回去告诉你九爷,就说……就说回春堂这个月不进山货了。”
蜜饯是杏干,酸得阿蛮眯起眼。苏挽转过身去,又按了按心口,按得比方才久。
“为啥?”
苏挽望着镇口的方向,轻声说:“因为,要有生面孔进山了。”
阿蛮叼着蜜饯,似懂非懂。她想再问,苏挽已经低下头去择药,可阿蛮看得清楚,竹匾里十几味药,苏挽翻来覆去,只择了一味:当归。阿蛮不懂药材,只知道当归是补血的,苏挽姐姐配药常用它。今天这一味,苏挽择了三遍,根须上的泥都叫她抠干净了。
第三件怪事,最怪。在柳家巷口。
柳家巷在镇子北边,巷口窄,青石板路走到头就是柳家祖宅。阿蛮平日里不往这边跑。
她抄近路回茶寮,巷子里静,青石板叫日头晒得发白,静得跟街市上像两个地方。远远看见柳敬亭老镇长从自家祖宅后门出来,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巷子深处一座荒了多年的废院。阿蛮好奇心重,蹑手蹑脚跟过去,趴在废院破墙头上往里看——
院子里没人。
荒草齐腰,蛛网结梁,落脚的鸟都没有一只。柳敬亭一个大活人,进了院子,就这么没了。没有暗门开合的声响,没有地窖盖板的影子,连荒草都没多倒一根。
阿蛮把眼睛瞪得溜圆,从左看到右,从墙根看到房梁。破屋子的门歪在一边,门轴锈死了,窗纸上全是窟窿。要是有人往屋里去,门总得响一声,可什么响动都没有。
阿蛮趴在墙头,后背一点一点麻上来。风穿过废院,呜呜的,像谁在墙里头叹气。她想张嘴喊一声柳爷爷,嗓子眼干得发紧,没喊出来。她手心全是汗,把墙头的土都攥湿了。跳下去,还是再看一眼?她咬咬牙,又看了一眼。院子里还是那样,草是草,网是网,人是没有的。她忽然想起爷爷九爷有一次喝高了说的话。那天九爷摸着她的头,醉醺醺地说:阿蛮啊,咱们这个镇子,地下是活的。地底下睡着东西,也睡着人。你这辈子都要记住一件事——
九爷当时说了什么,阿蛮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爷爷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酒意,一点都没有。
为这句话,阿蛮后来问过爷爷好几回。九爷每回都摆手,说喝多了胡吣,不作数。问急了,他就拿烟锅敲桌子:小孩子家,打听这个做什么。
她从墙头上出溜下来,拍掉一手的灰,一路小跑回了茶寮。托盘里的空碗碰得叮当响,她也没管。
那天傍晚,茶寮打烊前,阿蛮把三件事都学给了九爷听。九爷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账本摊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阿蛮掰着手指头,从碑讲到苏挽,从苏挽讲到废院,讲得唾沫星子乱飞。讲到废院那一段,她的声音自己就低下去了,油灯的火苗也跟着稳了稳。九爷听完,拨算盘的手停了老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阿蛮急了:“就‘知道了’?碑渗水哎!老镇长变没哎!”
“那你还想怎样?”九爷把算盘一收,“告诉全镇,柳敬亭会变戏法?小丫头,记住了——”他忽然凑近了,压着嗓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阿蛮从未见过的锐利,“从今晚起,天黑之后,不许出门。谁来敲门都不许开。尤其是——”他顿了顿,“回春堂的人。”
阿蛮张了张嘴,一时没敢出声。九爷拨了一辈子算盘,那双手稳得能穿针,今天收算盘的时候,账本都没来得及合。
阿蛮愣住了:“苏挽姐姐也不许?”
九爷没有回答。他转身进了后院,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异常苍老。走过天井水缸时他停了停,低头看缸里那几条老船翁换茶喝的小鱼——鱼群不知什么时候齐齐沉了底,贴着缸壁,一动不动。水面上浮着的饼渣,也没有鱼去碰。阿蛮凑过去看,水面上自己的影子碎成一片。她伸手想敲敲缸沿,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当天夜里,阿蛮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窗纸叫月光照得发青,屋里屋外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颏,眼睛盯着窗缝。镇上的狗先是一条叫了半声,又哑了,后半声咽了回去。果然,三更天,她迷迷糊糊听见街上响起马蹄声,很多马蹄声,像一整片乌云碾过镇子的青石板路。
她扒着窗缝往外看。窗缝窄,她得闭上一只眼。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马蹄踏过去,白光就碎一道。
月光下,一队黑衣骑卒踏街而过,为首一人一骑,玄甲,黑马,腰悬长刀,眉目冷得像刀背上凝的霜。阿蛮屏住呼吸,数了数,一、二、三……数到十七,她不数了,手心的汗把窗纸洇湿了一小块。队伍过处,街两侧的狗连吠都不敢吠。
队伍在镇口石碑前停了。为首那人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无字的青石碑。
看了很久。
久到阿蛮以为他要下马。他没有。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了趴在窗缝后的阿蛮耳朵里:
“钦天监的测算,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