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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杯茶 洛尘没有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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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尘没有喊人,也没有跑。
他把灶膛的火拨旺了些,取了柜上最好的茶叶,烫壶,温杯,注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九爷教了十年的老手艺。手稳得很,稳得不像他自己的。水汽从壶口冒上来,糊了他半张脸。锡茶叶罐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声音很轻。他抓茶叶的时候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九爷平时待贵客的分量。
然后他把那壶茶端到玄溟桌上,摆好一只杯子,坐下了。
窗外的街面上,早市的声气一浪一浪进来,卖炊饼的吆喝、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谁家孩子挨了打的哭。这桌上的两个人,谁也没往窗外看。茶壶嘴上挂着一滴水,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声音清楚得过分。
“你不怕?”玄溟挑眉。
“怕。”洛尘说,“手在桌底下抖呢。但九爷说了,进了茶寮就是客,客来上茶,天塌了也一样。”
玄溟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提起壶,注茶,热气升腾。他看着杯中的茶叶舒展、沉浮,看了很久,忽然说:“一千年前,本座也喝过这样一壶茶。”
“那时候端茶的人,不是伙计。”洛尘说。
“对。”玄溟抬起眼,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端茶的人坐在本座对面,穿白衣,是本座此生唯一的知己。我们论道论了三百年,本座从来不服她——六道之内,众生刍狗,神仙凭什么高高在上?她也不服本座——她说六道之内,众生皆苦,神仙若不管,谁管?”
“吵了三百年,谁也没说服谁。”
屋里静了一阵。街上卖炊饼的吆喝过去了,又过来一趟。洛尘提起壶,给空了的杯子续上水。他不插话。跟这位讲道理轮不着他,他听着就是。
“后来她做了那件蠢事。”玄溟的声音淡下去,听不出情绪,“剜心填缝,散魂入轮回。本座赶到的时候,裂缝已经合上了,只捞上来一片衣角。从那时起本座就发誓——这扇破门,本座一定要再打开。她不是要拿命填么?本座偏要六道重开,把她的命,从轮回里讨回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搭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茶的热气扑在他手背上,他也没躲。那只手白得没什么血色,指节上有一道旧痕,看不出是怎么留下的。
茶寮里静得能听见水汽的响。洛尘看着对面这个苍白俊美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不那么像传闻里的魔头了。
他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太久的人,久到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要上路。
“你的亡妻。”洛尘说,“白芷。”
玄溟执壶的手,第一次顿住了。
“你知道多少?”他的声音冷下来。
“只知道名字。”洛尘如实道,“还有,她心口也有一朵莲花。”
长久的沉默。久到灶膛里的柴火塌了一次,火苗腾起又伏下。街上卖炊饼的吆喝过去了,又过来一趟。玄溟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谁也不看。茶水从烫嘴放到不烫,他一口没动。洛尘也不催。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这是九爷拿账本教过他的,今天头一回用在活人身上。
然后玄溟放下茶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半块古玉。玉上刻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
玉色青中带灰,边缘起了包浆,看得出来被人攥了很多年。断口齐齐整整,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断开的。和苏挽那半块,断口严丝合缝。
“白芷的遗物。”玄溟盯着那半块玉,一字一字,“她死了二十年,本座把这半块玉贴身带了二十年。洛尘,本座今日来,不是来杀你的,也不是来钓你的。本座来,是想亲口问你一句话,问完就走。”
“你问。”
“苏挽身上那朵莲花,你看得见她的劫数,对吧。”玄溟抬起眼,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一种近乎残忍的、等待宣判的波澜。“你告诉本座,她的死期,是不是和当年白芷的死期,一模一样?”
洛尘的血液,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他昨天夜里才看见那些灰线,今天早上就有人上门来问她的死期。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想攥住点什么,只攥住一手心的汗。
“你查过白芷的死。”他缓缓说。
“查了二十年。”玄溟笑了,笑得眼角泪痣都在颤,“本座把白芷死前见过的人、吃过的药、走过的每一步都翻了出来。最后查到一个名字,苏回春。你的小医女,她那个‘病故’的师父。白芷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他。”
“可是白芷死后,苏回春没有死。他安安稳稳又活了两年,才‘病死’的。你说,一个灭口的人,为什么要留两年的活口?”
洛尘答不上来。他看着桌上那半块玉,玉上的莲花安安静静的,开在将开未开的地方。回春堂后院晒药材的竹匾,苏挽低头拣药的样子,她腕上那些灰线,一样一样,在他眼前过。
玄溟站起身,玄衣垂落。他把那半块古玉留在桌上,转身向门口走去,只留下最后几句话,轻飘飘散在茶寮的晨光里:
“回去问问你家小医女,她师父临终,到底跟她说了几句。”
“再去查查,帛书到底是谁写的:是一个将死之人临终托付,还是有人故意把写了半辈子的东西,‘恰好’留给了她。”
“还有——封印开启,‘神之心甘情愿,为爱而死’。这句话,千年前的原话不是这么写的。原话的最后还有四个字,被人刮掉了。”
门帘落下。玄溟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茶寮里,洛尘独自坐着,面前是一壶未凉透的茶,和半块冰冷的古玉。街上早市的声气又漫进来了,好像方才这屋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卖炊饼的又吆喝了一嗓子,车轱辘碾过去,谁家的门吱呀一声。他都没有听进去。
他伸手把那半块玉拿起来。玉贴着掌心,凉得硌人。他把玉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看,玉里的絮纹一丝一丝,像冻在里头的水。他又把它放下,和自己的手比了比大小。带了二十年,贴身带着,攥出这样的包浆。
他低头看着那半块玉上、与苏挽的半块一模一样的莲花纹路,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比桌底下更厉害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玄溟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锁孔。
千年前的原话。
被人刮掉的四个字。
如果“代神受劫”还有后半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