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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七夜(上) 第七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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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子时将至。
洛神镇静得没有一丝人声。亥时起,全镇三百多口人一个接一个地睡了过去,任凭家里人怎么推、怎么喊,都喊不醒。睡着的人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呼吸悠长,嘴角还带着笑。他们的梦已经甜到了最深处:河水漫上了床头,水中央的白衣影子转过身来,眉眼温柔,朝他们伸出手。
再进一步,就是魂断。
最先睡过去的是孩子。孩子睡了,大人去摇,摇着摇着,自己也跟着躺下了。后来家里人就不摇了,守在床边喊名字,喊哑了嗓子也没用。有人翻出艾草来熏,烟都打不散那层金光。有人背着媳妇往医馆跑,跑到半路,背上的和背人的,一起歪在了街心。三百口人做的是同一个梦:水,雾,水中央的人。梦里没有人害怕。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街上没有灯,只有雾。打更的铜锣扔在巷口,更夫歪在墙根睡着了,锣槌还攥在手里。绣坊的针别在布面上,铁匠铺的锤子掉在脚边,茶寮灶上还坐着半锅粥,咕嘟咕嘟地响,没人去看。全镇的狗都不叫。这样的夜里,连狗都知道闭嘴。井台上的水桶没收,桶里的水面平得没一丝纹,映出一圈昏黄的月。
镇上此刻还有七处灯火亮着。七户守印人,一家一盏。
沉舟茶寮后院,灶膛里的火压着半截。阿蛮抱着那盏灯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灯是黄铜的,灯罩上有一道旧裂纹,火苗在裂纹那儿打了个弯。九爷把灯递给她的时候,手顿了顿,又把灯芯拨亮了些。灶上的粥锅又沸了,他没理会,把锅盖错开一条缝,免得潽出来。锅里是给明早备的,三百口人总得有人叫他们起来吃饭。
“抱着它,坐在灶膛边上,哪儿都不许去。灯不灭,你就没事。”
“爷爷,你呢?”
“爷爷去把账结了。”
九爷披上外衣,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积灰的长条木匣。匣上的灰有指头厚,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锁扣锈死了,他拿烟锅在上头敲了两下,开了。阿蛮凑过去看,里面是一杆枪。枪身乌黑,枪缨暗红,在匣子里躺了四十年,缨子一抖,竟不落灰。
阿蛮瞪圆了眼。她从来不知道爷爷会使枪。她伸手想摸一下枪缨,又缩回来,把灯抱紧了些。她想问这杆枪扎过人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爷爷的脸色她看得懂,今晚不是讲古的时候。
“爷爷。”她小声说,“你早点回来。”
“嗯。”九爷把枪拎出来,吹了吹枪缨,没回头。那只空匣子敞着口留在床边,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门边的阴影动了动。洛尘不知在墙根下站了多久,肩上落了一层夜露,屋里的话,他听去了大半。
“九爷。”洛尘从阴影里走出来,后颈的旧疤红得发亮,“我跟你去。”
“你去渡口。”九爷把枪扛上肩,头也不回,“苏家那丫头今夜子时必在祭坛,她的命,只有你能拦。老船翁在渡口挡水路,柳家地窖——”他顿了顿,“裴照和白卿卿去。三方三处,谁都不能落空。”
“那你呢?”
“我去柳家。”九爷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几十年前就该做的事,“柳敬亭欠七户一个交代。今夜,我去取。”
洛尘没再问。他看着九爷把烟锅别回腰上,看着那杆枪在灯下泛出一层暗光,忽然明白这杆枪在床底下等着的就是今夜。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蛮抱着灯坐在灶口,火光照着她半张脸,下巴绷得紧紧的,冲他挥了挥手。他把门带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他却觉得重。
街上家家户户的门都虚掩着。一户的门轴坏了半扇,风一吹,吱呀一声,屋里没人醒。另一户灯还亮着,灯下人歪在炕上,鞋都没脱,手边摊着没缝完的鞋底。一户的摇窝还轻轻晃着,孩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奶渍。门槛上搁着半碗没送进去的面,面坨了。一户的门板上贴着没写完的对联,红纸褪得发白。狗不叫,鸡不鸣,连风过屋檐的声音都显得大。糖坊门口的糖渣被鞋底碾过,碾出一点甜味。
洛尘走得很快。他不敢停。他知道那些梦里是什么。怀里那只白瓷瓶硌着心口,一路硌过去。
渡口,老船翁的船横在岸边,船缆在桩上绕了三圈。船头挂着一盏小风灯,灯罩熏得发黑。老人蹲在船头补了半宿的网,网梭别在腰后,手里攥着竹篙。见他来,缺牙的嘴一咧,一句话说得慢,中间还漏着风:“夜里水紧……你走你的。有老头子这根篙在,水路上……过不来人。”
他又补了一句:“去吧……裤脚挽高些,水要上台阶了。”说完,把竹篙往水里一顿,探了探水势,摇摇头,没再言语。
洛尘点了下头,没停。
祭坛在洛水滩,离渡口二里地。这一路,他没遇到一个醒着的人。雾从河面上漫过来,到膝盖高,走一步,散一步。河心里起过一声闷响,很低,跟从前夜里从地底传上来的一样。他听见了,脚步更快。
苏挽果然在。祭坛是青石垒的,年头久了,石面被脚步磨得发白。她一身素白,站在祭坛中央,夜风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供桌上两支白蜡烧剩半截,烛泪堆了一滩。她站了很久了,裙摆被露水打湿了一圈,眼下一层青黑。她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瓶,瓶塞已经拔开,风里有药味,苦的。供桌脚边有一小堆纸灰,风一过就塌一脚。那是帛书烧剩下的灰。只要仰头——
“苏挽。”
她猛地回头。洛尘站在祭坛台阶下。他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得很慢,像是怕惊碎什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九级台阶,他走了九步,一步没多,一步没少。
“你来了。”苏挽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就知道你拦不住。你这个人,熬粥糊底都改不了,拦我你怎么拦得住。”
“是拦不住。”洛尘在她三步外站定,“所以我不拦了。”
苏挽一怔。
她算过他会来,算过他会拦,甚至算过他会摔瓶子骂人。唯独没算到这一句。
“我陪你喝。”他说。
“……什么?”
“封脉散,七日断脉。”洛尘从怀里取出另一只白瓷瓶。回春堂的药,他午后“拿”的,“你一瓶,我一瓶。你填封印,我填你。守印巫女代神受劫——那神若陪着你一起死,这劫数还算不算数?帛书烧了对吧?没关系,我们自己试。”
“你疯了!!”苏挽厉声喝道,第一次真正动了怒,“洛尘,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的命是全镇的、六道的、千年封印的——”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洛尘打断她,拔开瓶塞,“一千年前不是。一千年前我把心剜出来填了裂缝,那是神的命,由不得我。这一世我是洛尘,我熬了十九年粥,劈了十九年柴——这十九年是我的。苏挽,我拿我的十九年,换你一个时辰,换你听完我一句话——”
“闭嘴!”
苏挽扑过来抢瓶子。两个人在祭坛上撕扯,膝盖撞在石阶上,谁都没觉得疼。她的指甲抓上他的袖子,袖口的线绷断了两根。瓷瓶当啷落地,药粉洒在石阶上,被夜风吹散。苏挽伸手去拢那些粉,拢不起来。她死死攥着洛尘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眼泪横流:“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你让我怎么办……我算好了所有的路,我把自己的命都押上去了,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算的那些路里,”洛尘任她抓着,一字一字地说,“没有一条,是我们一起走的。”
苏挽的手松了。她退了半步,背抵上供桌,蜡烛晃了晃,又直起来。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两个人隔着三步站着,中间是打翻的瓷瓶和一地散粉。河滩上静下来,只剩水声和两个人的喘。
子时到了。
祭坛东南,泥地下的桩线轰然亮起,红光顺着地缝爬出来,照得河滩一片通红。七道血红的桩线同时贯通,全镇的金光向祭坛涌来。三百个睡着的人在梦里齐齐翻了个身,朝着洛水的方向。梦钓之阵,到了收线的一刻。水中央的白衣影子彻底凝实,跨过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一步,踏在了洛水之上。河水往两边让开,让出一圈黑。
全镇人梦里那只温柔伸出的手,此刻悬在苏挽与洛尘头顶。
而苏挽的莲花胎记,灼灼亮起——封印感应到了守印巫女的赴死之念,裂缝在她脚下张开,像一个等了一千年的、饥饿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