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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上海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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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七月的天闷热,空气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集训室的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要明天才能来,室内窗户开到最大,吹进来的风带着盛夏特有的热浪,混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来的气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黄星做完第三个八拍停下来,后背衣服被汗浸透,衣料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清晰线条。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指穿过被汗水浸湿的刘海,露出底下一双沉静疏淡的眼睛。
目光落在眼前镜面角落处,少年人正靠着墙压腿。
邱鼎杰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裤脚卷到小腿上方,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线条。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一缕缕垂落眉骨,他仿若未觉,低头数节奏往下压腿,动作认真到近乎固执。
黄星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收回视线,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这是他们进集训营的第二周。
公司从上百个练习生里挑了四人组一个男团,出道日定在年底,满打满算只剩五个月。
编舞老师排了一套难度不小的成品舞,要求每个人在月底之前全部拿下。
四个人里面,邱鼎杰的基础不算太弱。
他从小学习琴棋书画,初中对街舞感兴趣,学过几年,参加过比赛,后来家里不让走艺术路,送去国际学校读高中,期间瞒着家里人参加选秀,一路走到现在。
他乐感很好,音准也漂亮,但跳舞这件事,光靠那几年的基础是不够的。
有些动作别人看两遍就能模仿个七八分,他要反复练上几十遍才能把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
编舞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他的名,“邱邱,你的舞蹈动作转身后的定点不够干脆,手臂的发力点不对,整体看起来软绵绵的,没有力度。”
语气不算严厉,在四个人的练习室里,声音格外清晰。
邱鼎杰点了点头,走到角落重新练舞蹈动作。
黄星站在另一边,透过镜面反射看他。镜子里,那人表情平静,澄澈眼眸透着执拗,一遍又一遍按着舞蹈老师的指导,练习动作。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橙红霞光照进室内。
邱鼎杰数着节拍转身定点,单脚支撑身体重心,快速旋转九十度落地,同时手臂从胸前打开到固定高度。
他练了数遍,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在做最后一个旋转时,重心没有锁住,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撞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黄星闻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了过去,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眼前人手掌撑在地板上,指节泛白,膝盖处泛着红。
黄星抬眸看他,问:“怎么样?”
邱鼎杰摇了摇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膝盖刚一受力,他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即没事人一样笑着摆了摆手,“没事,问题不大。”
黄星敏锐捕捉那一瞬间的变化,起身出门找队医,走到门前,似是不放心,回头对着邱鼎杰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你在这等我。”
邱鼎杰应了一声,找了张椅子坐下休息。
没一会,黄星带着队医回来,队医检查一番,语重心长道:“小问题,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但要冰敷休息,这两天最好不要剧烈运动。”
说着,队医用绷带给邱鼎杰做了简单固定,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收拾东西离开。
练习室里安静了片刻。
江衡练完动作,蹲在不远处,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邱鼎杰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右腿被包起来的膝盖,沉默了一会,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出练习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沛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认识邱鼎杰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两个月。
但有些人不需要很长时间去了解,只需要看过他在某个时刻的样子,就能读懂他大部分的沉默。
邱鼎杰生气的时候不会摔东西,不会骂人,更不会大喊大叫,他会把自己缩进别人够不到的壳里,在壳里面一个人消化那些负面情绪。
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狼狈,让人觉得他脆弱,不想成为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
这种性格,说好听了叫骄傲,说难听了叫死撑。
黄星把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从小冰箱里翻出两瓶新的冰水,推开练习室的门走了出去。
江衡见人出去,出声询问:“去哪?”
“找人。”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黄星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荡。
他一路走到顶楼,通往天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天光。
黄星抬手推开门。
天台空旷,水泥地上残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混合着夜风里的一丝凉意。远处高楼亮着零星灯火,天空透着将暗未暗的深蓝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绸缎。
邱鼎杰坐在天台边缘的一个矮阶上,背靠着栏杆,受伤的腿伸直放在地上,另一条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侧脸看起来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不知道在看什么。
黄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拧开一瓶冰水,放在邱鼎杰手边,然后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逐渐变深的天空。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潮热气息扑在脸上,吹散了思绪。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谁都没说话。
天色渐渐彻底暗了下来,头顶出现几颗稀疏的星星。
邱鼎杰似是终于回神,动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口。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萦绕心头的那点烦闷感,邱鼎杰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
黄星拿起水喝了一口,感觉身旁人那一点细微变化,心里也跟着松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好像两个人都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什么,只要知道旁边有个人在,就够了。
后来黄星回想起来,才发觉,很多事情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说不清是哪一个明确瞬间,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或是特别的举动,那种安静坐在一起的氛围,如同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等察觉时,已经生根发芽,开出色彩艳丽的花。
从那以后,黄星开始多带一份便当。
邱鼎杰挑食挑得厉害,食堂的菜油腻的他不吃,太咸的不吃,带葱花姜末的不吃,经常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有两次黄星看见他下午饿得胃不舒服,偷偷在角落里揉肚子,脸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黄星什么都没说,趁着休息日在公寓和住家阿姨学做饭,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在阿姨的帮忙下,准备吃食,多做了一份,带到集训室。
糖醋小排、清炒时蔬、凉拌鸡丝,都是些家常菜,做法不难,但胜在清爽干净,调味也清淡。
中午吃饭时,黄星把其中一个保鲜盒推到邱鼎杰面前。
邱鼎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多做了点,你尝尝。”黄星说得轻描淡写,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邱鼎杰犹豫片刻,打开保鲜盒,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排骨炖的刚刚好,外皮酥脆,肉质软嫩,酸甜可口。
“好吃。”
黄星闻言抬头,笑着看他,“好吃就多吃点,以后都给你带。”
“真的?”
“真的。”
邱鼎杰眼眸一亮,拿起手机推了个联系人给黄星,“这是负责我生活起居的管家,以后需要什么食材跟他说,他会送过来。”
“好。”
从那以后,黄星的包里总会多一份便当。
一周吃食不重样,变着花样做,只为邱鼎杰能多吃一点。
邱鼎杰每次都会全部吃完,夸赞他厨艺好,和他闲聊。
两人渐渐熟络,临近出道时,应公司要求,四人搬进公司准备的公寓宿舍同住。
自那天起,两人开始形影不离。
训练结束的走廊里,总看见两道挨在一起的身影。
邱鼎杰性子开朗热情,喜欢小动物,每次他在前往公司的路上遇到小猫小狗,总会停下来投喂,黄星每次都会停下脚步,下意识替他避开来往的人。
夜里回宿舍,邱鼎杰常常累得眼皮打架,走路晃晃悠悠,黄星总会默默拎过他沉甸甸的训练包,替他扛在肩上。
旁人看在眼里,时常打趣他们俩黏得过分,邱鼎杰大大咧咧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投缘的好兄弟。
食堂人声嘈杂,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四人围坐一桌,江衡和李沛恩埋头扒饭,偶尔闲聊两句训练的琐事。
邱鼎杰扒了两口饭,目光落在眼前便当里的荔枝肉。
那是黄星早上起大早做的,味道远比食堂的盒饭要好。
他想起这阵子日日吃到的便当,随口开口夸赞道:“阿星,你厨艺这么好,以后谁嫁给你谁享福。”
黄星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筷子悬在半空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没有接话。
邱鼎杰见他不答,好奇心反倒被勾了起来,身子往旁边凑了凑,手肘轻轻碰了碰黄星的手臂,一双眼睛亮得很,一瞬不眨盯着低头吃饭的人,追着问:“话说回来,阿星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星抬眸,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盛满好奇与探究的眼眸里。
那双眼干净坦荡,没有半分杂念,纯粹只是朋友间的随口问询。
黄星心头猛地一跳,耳尖悄悄泛起一点薄红,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在眼前的便当,语气含糊:“你猜。”
邱鼎杰闻言,若有所思,歪着头看黄星,琢磨了片刻,目光扫过食堂来来往往的年轻女孩,想了半天也猜不出头绪,索性不再追问,转头和江衡聊起下午要练的舞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