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岛纪事》几位数

9、亲故 可吵闹的时

　　梦醒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一成不变的污渍。
　　我无法把它充满童趣地想象成花朵或蝴蝶，而是安静对峙。
　　珍英姐用安静来形容现在的我，即使四周总喧闹不已。
　　围绕着我的女孩们的呼喊，保姆车亮着的转向灯，飞机也在轰鸣。
　　你太安静了，向屿。
　　她在整理表格的时候对我说。
　　鼠标滴答滴答好像时钟，将每个人的成长曲线清晰又残酷地点击出来，而我的那条如受伤的飞鸟，这让他们很头痛。
　　很惊讶吧？当初是珍英姐亲自把我签进来的。
　　我套着所谓号称个性的束脚裤，穿一双底板很厚的帆布鞋，缠着妈妈要继续学舞蹈。而对于此，筹码是无聊的愤怒。
　　咚咚咚，我跺脚的声音很响亮，珍英姐说，好像把全身的爆发力都踩出来了，把站在身后的她吓了一跳。
　　然后吓到她的是我的舞蹈天赋。
　　妈妈只觉得别扭口音的她是骗子，准备用兜帽把我强行套走。
　　那是我最叛逆的时光，伤害了很多人，只在梦想上坚持。
　　舞蹈老师不喜欢我的板鞋，她说会脚痛，我就会边跺脚边喊不要。
　　13岁啊，果然太小了吧。她只是喃喃，妈妈租的房子到期后，我在舞蹈老师家住了三个月。
　　“你在生活里是个安静的人啊。”
　　有时候失眠，她会摸着我的脑袋说。
　　“踩地板的时候这么用力，好像和你有仇似的。”
　　什么...仇恨？我听翻译器里零零碎碎的语音，有点疑惑。
　　“我没有恨谁啊，为什么要这么说？”
　　老师帮我贴好膏药，她的手停留在我的脚踝上，令人心安的温热漫上来，也总让我瞌睡沉沉。
　　“没有什么...”，她好温柔。
　　“小屿，你会被很多很多的人爱。”
　　嗯。我当然知道。
　　可吵闹的时候，爱还能听得清吗？

　　“你——说——什——么——？”
　　刻意放慢语速的凛，嘴鼓起来像一只小鸭。
　　惠美姐也被逗笑，总是没描述完就笑得弯下了腰。
　　拿在手上很小巧的耳机在每个人头上都显得大，知妍的头发被卷进耳罩和头梁间的缝隙里，我尽力帮她挑出。
　　惠美终于传递完，如释重负地放下了肩。
　　然后是橘凛描述给上官柳，她紧皱眉头又手舞足蹈，我耳边只有疯狂喊叫的英文歌，配上凛的动作，鼓点于是变得喜感。
　　心也微微动荡起来，可能出于好胜心，也可能并非如此。
　　上官柳转向我，散乱的发丝被耳机压住，头梁转到后脑勺。
　　她吃力地张开嘴，唇伴随着激烈的歌曲一张一合，我连几个字都分辨不出。
　　然后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开始说中文。
　　上官柳指了指我，我点头，又指了指她自己。
　　她用手比出两个并肩走路的小人，只这一个动作就让我心脏狂跳。
　　“ou———an——”爵士舞曲，脑中像有数十个人在踢足球。
　　“我———爱——？”
　　不自觉就说出口，我立刻抿紧嘴巴，眼睛眨得好快。
　　对面的人显然愣了一下，才继续尝试。
　　“qi———wu——”不知道是韩语还是中文了。
　　怎么差别这么大？她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唇在无意识中被舔得水润。
　　主持人兴致盎然地看我们的僵持。
　　我想不断吐露出古怪韩文的自己一定很滑稽，和上官柳的膝盖偶尔相碰又分离。
　　滴滴。直到时间结束我也没猜出来，只好仿照着她第二个唇形给知妍说。
　　公布答案的时候，竟然被知妍说对了。
　　是伙伴，朋友。韩语亲故。
　　大家激动地击掌握手，上官柳也兴奋地虚抱住我蹦跳。
　　你真聪明！她说，还是中文好用。
　　刹那间愧疚让位于另一种情绪，因狂欢之后是我独自的无言。

　　特别丢人吧，走机场的时候被人撞倒在地上。
　　周围七手八脚地来扶我，粉丝里有人大喊着谁啊，有人要冲上来，保镖大哥把她们都当成危险对象，隔离在外。
　　我没事。
　　我挥挥手，膝盖的疼痛比不上站立的急迫，而热腾腾的气息从头顶压下来，将稀薄的氧气掠夺干净。
　　嗒。正对着我的粉棕色皮鞋往后退了一步，包围圈被破开一个口，空气于是重新流通，将滞留的尴尬也冲淡。
　　我反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没抬头，被两侧的人拉起来。
　　还能走吗？我点点头，没空去查看腿上的狼狈。
　　“穿这条厚裤子吧，那边还没回暖。”
　　上官柳出门前这样说，我嫌那版型太重复，还是选了短裙，皮带借她的。
　　“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她撅着嘴整理衬衫，叽咕半天。
　　双氧水在酒店涂的，知妍帮我上到一半就有人敲门——上官柳咬着苹果来找我们。
　　惠美睡着了，她说，要给姐姐安静。
　　“破皮了。”
　　上官柳轻轻吹着我的伤口，仿佛在照顾小孩。
　　双氧水接触皮肤也会有滋滋声，微末的辣让我不自觉缩了缩。
　　她握住我的脚踝，不让人乱动。
　　上官柳的指尖很暖，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袜子向下流动，沾湿了我的脚背。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她低着头，床前灯照亮她半边脸，没什么表情，另一半阴影和碎发重叠，随动作轻轻摇曳。
　　本来这次就是我和知妍住。
　　我想这样说，但棉签握在上官柳的手里。
　　没得到答复，她抬眼，我低着脑袋和她对视。
　　“麻烦。”我说，把手撑在另一只膝盖上，有点局促地揉搓。
　　上官柳的手捏了捏我的裙摆。
　　“你才最麻烦。”

　　队内第一个官宣奢牌的是金知妍，香水线title，不大也不小。
　　我们都在ins上表示祝贺，知妍借机要走了我的一沓试香纸。
　　“还像个小孩。”
　　上官柳趴在地毯上，两只脚翘起踢来踢去。
　　“你来闻闻这个，森林的味道。”
　　“怎么不用试香纸？”
　　我费劲打开她握起的拳头，里面的试香纸被揉成一团，像绵密的泡沫。
　　我们的手臂交叠在一起，上官柳趁机把手腕递到我的鼻前，轻浅微苦的草木味顺着呼吸入侵鼻腔，裹带雨后的潮湿。
　　“真浪漫。”
　　她摇头晃脑，鼻翼翕动，不知道哪里来的结论。
　　然后我就被光明正大地偷袭。
　　手被压住，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样洒到我的腕上，喷薄而出的茉莉香熏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上官柳低头，毫无顾忌地嗅闻。
　　碎发蹭着我的小臂，像细小的爬虫，勾起我心中星星点点的痒意。
　　而浓郁的香气交织，扮演牢笼，双眼被禁锢着无法逃脱，只是看她，呼吸交缠着呼吸，沉重似有形。
　　好了。我说，声如蚊蚋。
　　上官柳置若罔闻，她的手指滑进我的指缝，肩膀如山般倾倒向我。
　　我推她，我想我在推她。
　　上官柳的力气很小，每次练完舞都要我把她从地板拉起来。
　　直到香味平息下来，鼻尖还留存着几寸理智。
　　“不要在外面用，粉丝会介意这个。”
　　我传达珍英姐的叮嘱。
　　上次凛不小心戴了惠美借她的项链，被炎上三百层楼。
　　“好的Isla欧尼。”
　　知妍倒是先回应了，“你们觉得哪个香味最好啊？我喜欢玫瑰的那款，很甜。”
　　“我投茉莉花一票。”
　　上官柳戴着眼镜在追剧，还能分出一只耳朵来听话。
　　空气里满是她的炒米粉味，又辣又呛。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说什么，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