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九月六日至八日:最大的镜子 茶叶沉、" ...

  •   九月六日,上午第二节课间,教室前门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数学课代表。
      “苏白,老陈叫你,办公室。”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一片压低的“哦——”。摸底成绩刚出来,这个节骨眼上被叫去办公室,用不着猜。苏白把笔放下,站起来,路过陈屿的时候陈屿小声说:“稳住,四十一分也是分。”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猜的。”
      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东头,门开着,里面有三个老师,各自对着各自的电脑。老陈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桌上堆着两摞作业本,一只搪瓷缸,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的茶叶见底了。
      “坐。”老陈把缸放下,往缸里放了一撮茶叶——就三根,捏着都嫌少——倒上热水。“你看着。”
      “看什么。”
      “看茶叶。”
      苏白看着。茶叶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打着旋。热水的气往上冒,把茶叶顶得一动一动。过了大概十秒,最边上那片开始往下沉,很缓慢地立起来,头朝下,沉下去。然后第二片,第三片。
      “多久了。”老陈问。
      “不知道。”
      “数了吗。”
      “没数。”
      “三十秒。”老陈说,“三十秒茶叶全沉下去。然后能喝。急不得,也急不来。你拿筷子把它们按下去,它们浮起来还是浮起来,水还浑了。”
      他端起缸喝了一口,吹了吹。
      “苏白,你数学考了多少。”
      “四十一。”
      “满分一百五。”
      “是。”
      “那你抄了吗。”
      “没有。”
      “我知道。”老陈说,“你抄的话能抄到六十。你那个字,抄都抄不利索。”
      苏白没笑。她等着下半句,下半句通常是“那你倒是努力啊”。
      下半句没来。老陈放下缸,看着她。
      “那我问你,第一题呢。”
      “第一题会。”
      “第二题呢。”
      “……也会一点。”
      “所以不是都不会。”老陈说,“是后面的都不会。这有区别。都不会,是没进门;后面不会,是进了门,走到半道灯灭了。第一题会,你就能拿第一题的分。四十一分也是分,一分一分都是你自己走到的。”
      “那我要怎么拿到后面的。”
      “从头学。”
      “从头学要多久。”
      “说不准。”老陈又喝了一口,“有人三个月,有人一年,有人到高考前一天开窍。我要是跟你说‘只要你努力一个月就能进步’,那是骗你。但是茶叶三十秒就沉了——你急也没用,等着就行。”
      “等的时候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上课,写作业,吃饭,睡觉。别把‘等’当成一件事干,等不是事,等是捎带着的。”
      苏白看着缸里的茶叶。全沉下去了,水变成了浅褐色,清了。
      临走前,老陈又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在问人题。”
      苏白的手指动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前几天下午,放学以后,我看见你们俩留在教室里。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哦。”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查你。我就是看见。”老陈说,“你问的是好事。以前你可从来不求人。”
      “我以前也求过。”
      “你求过谁。”
      苏白想了想,发现自己真答不上来。求老师,那不叫求,那叫交作业;求她妈,那叫要钱;求她爸,那叫留便利贴。
      “没有。”她说。
      “那这就是第一次。”老陈把缸盖拧上,“第一次最难。开了这个头,往后就是次数问题了。”
      他又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家里,或者别的。”
      苏白摇了摇头。“没有。”
      “那行。我多问一句,你别往心里去。大人问话,一半是想知道,一半是想让你知道有人问。”
      他猜错了。苏白心里那点事跟他想的不是一回事,但她没打算纠正。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想,原来大人也会猜错。猜错了也不丢人,就是问一句,然后放你走。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她校服的下摆掀了一下。她把它按回去,下楼。
      那天下午的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因为她憋了一个问题,从昨天在大榜前面憋到现在:顾清站在那儿四分多钟,手指从第一行往下走,一行一顿——她在找什么。
      第一名不用找。自己的名字不用找,四百八十二行里的第一行,抬头就是。
      最后一节自习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炸开,周末的气味儿涌进来。苏白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眼睛瞟着右边。顾清也在收拾,课本摞好,本子塞进书包侧袋——那个黑本子,她永远放在侧袋,不放在主兜里,像是怕被书压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教室,下楼。走到一楼大厅,苏白快走两步,跟上去。
      “顾清。”
      顾清停下,回头。夕阳从大厅的玻璃门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苏白脚边。
      “你昨天在大榜前面站了多久。”
      “四分多钟。”
      答得很快,像是等着她问。苏白反而卡了一下。
      “你站那么久干嘛。”
      “找你在第几行。”
      苏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胸口发闷。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们俩中间穿过去,书包蹭了她的胳膊一下,她都没觉出来。
      “你找到第几行。”
      “第二百七十一行。”
      “四百八十二行,你数到二百七十一?”
      “嗯。”
      “那你为什么不从最后一行往上数。”苏白说,这是她昨天在榜前替人家算过的账,“从下往上,只要数二百一十二行。省一半。”
      顾清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她手里根本没有书,她翻的是空气,翻完自己愣了一下,把手放下了。
      “因为第一行是我。”她说,“从我开始数,数到你,是二百七十一。”
      苏白愣在那儿。
      大厅里的嘈杂声退远了。她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很远的蜜蜂。
      “你是说,”她慢慢地说,“你从你自己的名字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数,数了两百七十一行,数到我的名字。”
      “嗯。”
      “那你数到我的时候,停下来了吗。”
      “停了。”
      “停了多久。”
      “不知道。”顾清说,“上课铃响了。走不动了。”
      她们站在大厅里,隔着半步远。苏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辈子被人找过很多次:她妈找她,是站在楼道里喊一嗓子;她爸找她,是往书包侧袋里塞五百块钱;同学找她,是有事,事办完了就走。
      找她的人都是奔着她来的,来了,拿了,走了。
      没有人“数”。没有人从自己出发,一行一行,数两百七十一行,数到她。
      那天晚上苏白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她发现自己记住的不是“二百七十一”这个数字。二百七十一,是她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那个数字,是她压在字典里那张成绩条的反面。可顾清是从第一行开始,数到它才停下来的。同一个数字,从上面数下来,和从下面翻上去,是两个东西。
      她妈找她,是喊一嗓子。她爸找她,是塞钱。
      没有人从第一行开始数。
      九月七日,早读是英语。
      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读一段课文,全班跟一段。苏白坐在最后一排,把书立起来挡住脸,在下面小声跟着念。她念得很快,也很含糊,喉咙里像含着一团棉花。
      因为她英语很差。差到什么程度:听力二十题蒙十五题,阅读理解的单词她一半靠长相猜——长得像中文拼音的就当认识。差到她不敢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英语课是她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比物理课还安静。
      “苏白。”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很低,贴着桌面过来的。
      苏白吓了一跳,书差点倒了:“啊。”
      顾清没有转过头。她看着自己的书,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一个人的宽度能听见。
      “你把书放下。”
      “为什么。”
      “挡着了。”
      “挡什么了,我就念这么小声。”
      “挡住你了。”顾清说,“不是挡声音。是挡住你了。”
      苏白握着书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顾清第一次先开口。开学六天,苏白问过她几十个问题,她答过,从来没起过头。第六天,早读课上,四十几个人齐声念课文的掩护底下,她没忍住了。
      “我不会。”苏白说。
      “会。”
      “我真不会。我念出来全班能笑一年。”
      “你念。”顾清把她的书往这边推了推,指着一个段落,“念这一段。念错了我告诉你。”
      “你告诉我干嘛。”
      “告诉你,你就知道错哪儿了。”顾清说,“不知道错哪儿,才丢人。”
      苏白深吸一口气。她把立着的书放下来,放平,压住。这一段课文讲宇航员在太空看地球,她昨天预习的时候查了三个单词,还有两个没查。
      她念了。
      念得很慢,磕磕巴巴。第一个词就卡了半秒。horizon的重音她放错了地方。gravity念到一半拐了个弯。整段念完花了大概三分钟,平时别人念这段用四十秒。
      念完的那一刻她脸是烫的,从颧骨一直烫到耳朵根。十一处她自己都听出来不对,还有些听不出来的,她怀疑更多。前排有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早读课上谁都念,回头的人不算多,可是苏白觉得全班的后脑勺都竖着耳朵。
      她的手心全是汗,把书角攥出了褶。
      “念完了。”她说。
      “念完了。”
      “那我念错几个。”
      “十一个。”
      “……你数了。”
      “数了。”
      “那你为什么不笑我。”
      顾清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早读的灯光下是浅灰色的,很静。
      “为什么要笑你。”
      “因为我念错了十一个。”
      “念错了,你才知道。”顾清说,“知道十一个,比不知道强。明天再念,就错十个。”
      苏白愣住了。她赶紧低下头看书,把那段课文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十七岁的人了,因为一句不嘲笑就红眼睛,太丢人了。可她真的差点。她盯着horizon那个词,盯到它从六个字母变成一团模糊。
      早读结束,课间操的铃响了,教室空了一半。苏白趴在桌上,装没力气做操,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问了一件事。
      “顾清。”
      “嗯。”
      “你英语为什么这么好。”
      “背的。”
      “背了多少。”
      “不知道。没数过。”
      “那你背了多久。”
      “从小。”
      “从小?你从小就开始背英语了?”
      “不是英语。”顾清说,“是别的。”
      “别的什么。”
      顾清低下头,看着书。她的手指在书页的边角上停了一下。
      “背怎么不哭。”
      苏白没听懂。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不懂。她张了张嘴,想问,顾清已经站起来了,拿上水杯去接水,这个话题就断在那儿了。
      可是苏白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她有种预感:这句话是顾清说过的所有话里,唯一一句不是说给她听的。那是漏出来的。像水坝上一个小孔,滋出来的那一缕,比整坝的水都说明问题。
      “背怎么不哭”。谁小时候哭过,哭到需要背下来怎么不哭。
      九月八日,休息日,苏白带顾清去看了一次海。
      不是约好的。是她硬拉的。早上七点她在顾清家楼下——地址是从登记表上看来的,她昨天特意绕路确认了一遍,就为今天——给那个从来没拨过的号码发了条短信: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十分钟后顾清下来了。白衬衫,校服裤,还是那个背得很端正的黑书包。看见苏白,她站住了。
      “你回家往东,我家在西,不顺路。”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谁跟你顺路了。”苏白说,“走,坐公交。”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你昨天说的话不算数?”顾清没动,“你说过‘到了你就知道’,上次是天台。这次是什么。”
      苏白笑了。“你记性真好。这次不是天台。这次是那个太亮的东西。”
      顾清看着她,看了两秒,跟上来了。
      公交车上人多,两个人挤在后门边上。顾清抓着扶手,苏白抓着她书包上的一根带子——不是故意的,是人挤的,挤着挤着她的手就没挪开。顾清也没说让她挪开。
      坐了两站,下车走五分钟,海就在眼前了。
      上午九点的海。太阳已经爬上来了,不算毒,可是海面开始反光了,一层碎银,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堤坝上有钓鱼的,沙滩上有小孩在挖,广播里在循环“请勿下水游泳”。
      “到了。”苏白说。
      顾清站在堤坝上,没动。
      她站的那个姿势苏白后来想了很多次:脚跟并着,书包带抓在手里,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看着海,但是不看海面——她看的是海天交界那条线,那条线上不反光。
      “你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站这么久。”
      “在看。”
      “不喜欢还看。”
      “因为好看。”
      苏白看着她。“那还有什么是不喜欢但好看的。”
      “下雪。”
      “还有呢。”
      “数学。”
      “还有呢。”
      顾清沉默了。海风把她的刘海掀起来,她伸手按住,按完想了一下,说:
      “没了。”
      苏白笑着转过头去看海。她没注意到,顾清说“没了”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到一秒,落在她的侧脸上,然后收回去,收得很干净。
      她们沿着堤坝走。堤坝很长,走到头要二十分钟。走的时候苏白在前面半步,顾清在后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坝面上叠着走。
      “顾清。”
      “嗯。”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海。”
      顾清看着那片碎光。
      很久。久到苏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苏白都开始想怎么把这个话头接过去不让它掉地上。
      “因为它是最大的镜子。”她说。
      “镜子照什么。”
      顾清没有马上答。
      海浪一层一层推上来,拍在坝基上,碎成沫子,退下去。她的刘海被风吹乱,她也没有去拨。
      “第一名。”她说。
      “什么第一名。”
      “我走到哪儿,”顾清说,“别人先看见的都是这个。进了教室,他们先看见第一名,再看见我。发了榜,他们先看见第一行,再看见我的脸。它比我先到。它替我说话,它跟所有人介绍我:这是第一名。”
      她又停住了。
      苏白没有催她。她想起前几天在榜下的那四分多钟——这个人说话是要一段一段往外拿的,你催了,她就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顾清说:
      “照完了,还要说一句:人家。”
      苏白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这两个字她太熟了。
      你看看人家。这四个字她妈说了十几年,说的时候不看着她,看着地面,或者看着电视,好像那四个字是说给地板听的。苏白每次都用笑糊过去。笑是她的手,人家扔过来一块烫的东西,她用手接住,转个圈,扔回去,还要表演一个抛接的花样。
      可这次她笑不出来。因为这两个字现在从一个考六百八十七分的人嘴里说出来——她才知道:原来被拿去当“人家”的那个人,也疼。
      “人家”这两个字,一头拴着她,一头拴着顾清。她妈说“你看看人家”的时候,“人家”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站在被比的那一头。而顾清,她走到哪儿都是那个“人家”。她被举着,举给别人看,举了十几年,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下来。
      原来她们被同一句话伤着。一个在被比的那一头,一个在被比的这一头。
      “顾清。”
      “嗯。”
      “我也不喜欢这两个字。”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听见的时候,会笑一下。”顾清说,“笑完就不说话了。昨天在榜底下,有两个人从你旁边过,一个说‘苏白二百七十一’,另一个说‘你看看人家’。他们拿我当你的人家。你笑了一下,把成绩条塞回口袋,就不说话了。你走的时候撞了人,还回头朝人家笑。”
      苏白站在堤坝上,看着她。
      风吹过来,顾清的刘海被吹乱了,贴在额角上。苏白的手抬起来,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就是那么一个念头,手抬到一半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改成抓自己的头发,抓了一把,又放下,假装撩了撩刘海。
      她的心在胸口撞。她把手插进裤兜,攥成拳。
      “顾清。”
      “嗯。”
      “那我不说‘人家’。”苏白说,“我不照你。”
      “那你问我什么。”
      “我问你今天开不开心。”
      顾清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说,“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没有那个答案。别人问我考了多少分,我有答案。问我第几名,我有答案。问我开不开心——我翻遍了,没有这一条。”
      苏白转过身,背对着风,背对着海,面对着她。堤坝下面浪拍坝基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等这一会儿不是在想词,是在把那句话在心里试了一遍,确认它是真的,确认她说出来就能做到,一天都不落。
      “那我天天问。”她说,“问到你知道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