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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五个人 林屿报信: ...

  •   周二早自习,林屿从后面戳了一下陈星燃的后背。

      陈星燃没回头。

      林屿又戳了一下,力气大了点,指尖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

      陈星燃转过去,嘴里还咬着半块面包。面包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红豆味,有点凉了,夹心挤在塑料袋里黏成一团。

      "周萌她们建了个群。"林屿压着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下巴几乎搁在陈星燃肩膀上。他说话很快,像是怕被前排的听见,尾音吞了一半。

      陈星燃嚼面包的动作停了。

      "叫'树洞线下小分队'。"林屿说,"我同桌跟我说的,她室友在那个群里。"

      陈星燃把面包咽下去,噎了一下,拿水杯灌了一口水。水是昨天晚上倒的,放了一夜,凉的,灌下去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

      "几个人。"他问。问完自己都觉得这问题多余——几个人他都得听着。

      "五个。"林屿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弯,弯一根顿一下,像在点名,"周萌、王珂,还有三个别的班的。都商量好了,那天都穿藏蓝围巾。"

      陈星燃转回去,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着英语课的单词,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单词的尾巴拖得很长。早自习的英语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嗡嗡的,前排有人在背单词,后排有人在抄作业,最后一排的男生在偷偷传纸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一排的桌子上,粉笔灰在光里飘,一粒一粒的,像很慢的雪。

      五个人。

      这三个字在他嘴里过了一遍,有点发苦。

      他原以为就周萌和王珂两个。

      五个人的话,下周六书城三楼,那间咖啡馆里,她们一坐就是一排。楚禾进去的时候,她们只要抬头看一眼——

      他不敢往下想。

      "你紧张什么。"林屿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手劲不轻,"又不是你去。"

      陈星燃没说话。

      他知道不是他去。但楚禾是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对着五个穿藏蓝围巾的人。

      她连感冒都还没好利索。

      ---

      第一节课下课,楚禾在咳嗽。

      不是那种咳得直不起腰的,是轻轻的一声两声,压着,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怕吵到别人。她用手背挡着嘴,咳完把笔拿起来,接着写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草稿纸上全是数字,一行一行的,挤得密密麻麻。

      陈星燃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感冒灵,放在她桌角。

      那盒感冒灵是昨天他从家里带的,橙色的包装,还剩两袋。

      楚禾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眼睛又回到草稿纸上。

      "还剩两袋。"她说。嗓子哑的,两个字磨出来,带着毛边。

      "你昨天喝了一袋。"

      "今天不喝了。"楚禾把笔放下,把那盒感冒灵推回他这边。推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的,比昨天又凉了一点,"我好多了。"

      "你还在咳。"

      楚禾没接这句。她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水太烫了,烫到喉咙了。她把水杯放回去,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是她自己也没想让这声被听见。

      "你妈给你装的什么药。"陈星燃问。问完才觉得这问题有点怪,人家妈给装什么药,跟他有什么关系。可话已经出去了。

      "感冒灵。"楚禾倒没觉得怪,顿了顿又补了半句,"还有枇杷膏。"

      "枇杷膏好喝吗。"

      这下轮到楚禾觉得怪了。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两秒,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在判断他是真问还是随口一问。

      "难喝。"她说,"像把糖浆煮糊了。"

      说"难喝"两个字的时候,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撇得很小,快得像没发生过。可陈星燃看见了。

      陈星燃嘴角动了一下。

      楚禾把笔转了两圈,笔在指间转得很快,转到一半忽然停住。

      "下周六。"

      "嗯。"

      "你别穿那件黑色的。"

      陈星燃愣了一下。

      "穿灰色的。"楚禾说。眼睛还盯着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给自己这句话按了个章,"人多,穿灰色不显眼。"

      "我本来就不显眼。"

      "黑色太扎眼。"楚禾说,"你个子那么高,穿黑色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

      她说"一眼就看到了"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低下去的那部分,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陈星燃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是怕他被认出来——她是怕他被卷进去。五个人,藏蓝围巾,她们在找的是树洞号的博主。他要是穿一件黑色的高个子外套坐在台下,那五个人只要抬头,先看到的就是他。

      然后她们会想: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在这儿?他跟那个博主是什么关系?

      "我知道了。"他说。

      楚禾"嗯"了一声,接着写数学题。

      她写了两道题,又停下来。笔放下了,手在围巾穗子上绕了一圈。

      "陈星燃。"

      "嗯。"

      "你那件灰色外套——"楚禾说,"还能穿吗。"

      "能。"

      "袖口起球没有。"

      "起了一点。"

      楚禾沉默了两秒。两秒里她把围巾穗子又绕了一圈,绕紧了,又松开。

      "没事。"她说,"起球就起球。"

      ---

      中午食堂,陈星燃端着盘子找位置。

      食堂里闹哄哄的,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筷子敲碗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的味道。

      林屿已经占了座,对面坐的是高二7班的一个男生,陈星燃认识,叫张远,上次篮球赛跟林屿一队的。张远旁边的女生——

      陈星燃停了一下。

      是姜早。

      姜早穿着白校服,头发扎成马尾,发尾有点翘。她面前的盘子里是一份番茄炒蛋,她正用筷子拨弄着米饭,饭粒被她拨来拨去,没怎么吃。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没喝过。

      陈星燃端着盘子站在原地。站着的那一秒里,他想的是:坐,还是不坐。

      不坐显得刻意。

      他走过去,在林屿旁边坐下。

      姜早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不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拨米饭。

      "坐啊。"林屿冲他招手,嘴里已经塞了一口饭,含糊不清的,"愣着干嘛。"

      "陈星燃。"姜早忽然开口。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看着盘子里的米饭,像是在跟米饭说话。

      "嗯。"

      "周六那天,"姜早说,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一个洞,"在书店门口。"

      陈星燃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

      她看到了。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没停留,被他按下去了。

      "你挡在楚禾前面那个。"姜早说。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句课文,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看到了。"

      林屿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饭粒差点喷出来。

      陈星燃没接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凉了,肉质有点柴,嚼起来像在嚼纸。他就着这个劲儿把那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她那天好像不太舒服。"姜早又说,"脸色挺白的。"

      "她感冒了。"陈星燃说。

      "我知道。"姜早说,"我昨天看到她在医务室拿药。"

      陈星燃把排骨咽下去,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温的,有点咸。他没问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要是想说,自己会说。

      "你们俩——"姜早拖了一下,筷子在米饭里又戳了一个洞。一个洞挨着一个洞,那碗米被她戳得像块蜂巢,"最近走得挺近的。"

      "同桌。"陈星燃说。

      两个字,说完就没下文了。他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意思很明白:这个话题到这儿。

      姜早"哦"了一声。那个"哦"很短,听不出信没信。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盘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很刺耳,周围有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我吃完了。"她说,"你们慢吃。"

      她走了。白色的校服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陈星燃,嘴里的饭终于咽下去了。

      "她什么意思。"林屿小声问,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没什么意思。"陈星燃说。

      "她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你们俩——"林屿用筷子在两个人之间比划了一下,挤眉弄眼的,眉毛都要飞出去了,"那什么。"

      "同桌。"陈星燃又说了一遍。

      林屿撇了撇嘴,扒了一口饭,没再问。

      张远在旁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一句话没说,但那个笑本身就是话。

      ---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陈星燃坐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林屿跑去打篮球了,张远也去了,球场上闹哄哄的,有人喊"传球",有人喊"防他",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吱吱响。太阳晒在看台上,塑料座椅有点烫,他把校服外套垫在下面,坐下来。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葱花味。

      他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上周六在书店门口拍的——楚禾站在屋檐下,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脸颊上,她正抬头看着天,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一圈一圈的。

      他把那张照片存到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未命名"。

      名字是系统默认的。他没改。改名字要想一个名字,想名字要想很久,他不想让人在相册列表里一眼看到什么。就这样吧,未命名,只有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点开那个相册,照片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球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好球",是林屿的声音,他投进了一个三分,得意得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

      陈星燃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远处的电线杆上停了一只麻雀,歪着头,也在看天。

      下周六。

      还有四天。

      四天之后,楚禾要一个人去书城三楼,坐在五个穿藏蓝围巾的人对面。

      她会紧张吗。

      她大概会的。她平时在教室里咳嗽都压着声音,怕吵到别人。

      但她还是要去。

      因为她是树洞号的博主。她的读者在那儿等她。

      陈星燃从看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温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把瓶盖拧上,揣进兜里。

      ---

      楚禾那边。

      她没有去上体育课,请假了,在教室里坐着。

      教室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她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数学作业本,是那个写树洞的本子。

      本子的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磨了一点,是她从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五块钱一本。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几行字,是昨天晚上写的:

      "线下活动定了,下周六下午一点半,书城三楼。有点紧张,但还是想去。想看看那些留言的人,长什么样。"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说他坐台下。穿灰色的。"

      写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笔还悬在纸上,悬了两秒,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点,要掉不掉。

      她把那一行划掉了。

      划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背面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最里面,压在数学课本下面。

      手机响了一下,是后台的私信。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个读者问她线下活动能不能带朋友来。她回了一句"可以的,欢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是体委在测八百米。声音远远传上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楚禾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

      她的咳嗽还没好,喉咙痒痒的,像有一根小羽毛在里面扫。她压着,没咳出来。

      灰色外套。

      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他穿灰色好不好看。

      他平时穿黑色多。黑色的校服,黑色的外套,黑色的书包。穿灰色的话——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额头抵在胳膊上,胳膊上有校服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

      她想起来上次他帮她把围巾塞回领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凉的。

      她把脸转了个方向,不让自己再想。

      ---

      姜早那边。

      她从食堂出来,端着盘子,没直接回教室,拐去了小卖部。

      她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靠在小卖部外面的墙根上,看着操场上的人。

      篮球场上,林屿又投进了一个球,张远在旁边跳着拍他的肩膀。陈星燃不在球场上,他坐在看台上,一个人,低着头看手机。

      姜早喝了一口水。

      她不是故意要注意他们的。

      她只是那天在书店门口,刚好看到了。楚禾站在屋檐下,脸色白得像纸,陈星燃挡在她前面,侧着身子,像一堵墙。

      她跟楚禾不算熟。她们是同班,坐前后桌,但平时没什么话。楚禾话少,下课也不出去,就在座位上写东西或者趴着。

      但姜早记得,上周二,楚禾在医务室拿药的时候,陈星燃就在外面等着。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盒感冒灵,橙色的包装。

      姜早当时没多想。

      但今天中午在食堂,她问了一句,陈星燃说"同桌"。

      同桌。

      姜早把瓶盖拧上,拧得很紧。

      同桌不会专门跑到医务室外面等。

      她把矿泉水揣进兜里,往教学楼走。

      ---

      放学路上,楚禾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没说话,沿着校门口的路一直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地上被踩得沙沙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上,影子的头挨着头。

      "你灰色外套呢。"楚禾忽然问。

      "在家。"

      "找出来了吗。"

      "还没。"

      楚禾停下来。

      陈星燃也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你今天晚上回去找一下。"楚禾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的梧桐叶,一片黄的踩在一片绿的上面,"挂在外面,别压在箱子底下。压久了有印子。"

      "我知道。"

      "袖口起球的话——"楚禾顿了一下,手指绕了一下围巾的穗子,绕了一圈,又松开,"没事,起球就起球。"

      陈星燃看着她。

      楚禾的脸被夕阳照得有点红,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风吹的。她的围巾还是那条藏蓝色的,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眼睛下面的青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在。

      "你怕什么。"陈星燃问。

      楚禾没说话。

      "五个人而已。"陈星燃说,"她们认不出来你的。"

      "你怎么知道。"这三个字出来得很轻,轻得像她没打算真问。

      "你平时又不戴围巾。"陈星燃说,"你写东西的时候头发是散着的,线下活动你总不能披着头发去吧。"

      楚禾愣了一下。

      "你换个发型,换件衣服,"陈星燃说,"她们认不出来的。"

      楚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夕阳在她眼睛里,亮亮的,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你怎么懂这么多。"她说。

      "我——"陈星燃顿了一下,"我猜的。"

      楚禾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比平时松了一点。围巾上面的那双眼睛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走吧。"她说,"我到家了。"

      她指了指前面那栋楼,就是他上次路过的那栋,302在三层,窗户朝着东边,窗帘是白色的,拉着。

      "嗯。"

      楚禾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星燃。"

      "嗯。"

      "下周六——"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这一小块风能听见,"你真的不用来。"

      "我知道。"

      "你坐台下就行,别说话,别抬头,别出头。"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嘴,只剩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我知道。"

      楚禾转身进了单元门。防盗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陈星燃站在原地,看着单元门关上。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楼下有个阿姨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

      晚上回家,陈星燃打开衣柜。

      那件灰色外套挂在最里面,去年冬天的,棉的,袖口确实起了球,不是很明显,但凑近了能看到。衣服上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是他妈妈用的那种,薰衣草味的。

      他把它拿出来,挂在椅背上,用手拂了一下袖口的球。

      球拂不掉,是织进去的那种,棉线磨久了就起球,跟人一样,穿久了就旧了。

      他把外套挂回衣柜,又拿出来,挂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

      是楚禾发的。

      一张照片——灰色外套挂在衣架上的样子。不对——他放大看,衣架是白色的木衣架,背景是一面贴着地图的墙。是她自己家的衣架。她把他那件外套的样子找了一件差不多的,拍下来。

      配文:"就这件。"

      陈星燃回:"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别买新的。"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半行,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回,把那件灰色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挂回衣柜里最外面。

      他想了想,又把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旁边。

      衣柜门关上之前,他看了一眼——灰色外套在最外面,校服在旁边,黑色的那件挂在最里面。

      他把衣柜门合上。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到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是楚禾,拿起来一看,是林屿。

      林屿连着发了四条,一条比一条急:

      "出事了"

      "你看年级大群"

      "有人把对比长图发进去了"

      "@楚禾的都刷起来了"

      陈星燃坐直了。

      他点开年级大群。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秒钟跳十几条,全是字,滚得人眼晕。他往上翻,翻了很久,翻过一堆"哈哈哈"和"卧槽",才翻到那张长图。

      三张图拼在一起,压着一行加粗的红字:"树洞姐本尊,蹲一个周六书城现场认人。"

      左边那张,是树洞号的截图,最新一期的,写"他帮我挡雨"的那篇。

      中间那张,是藏蓝围巾的背影照。书店门口,周六,雨里。

      右边那张——他的手指停住了。是一张课间的偷拍,很糊,逆光,拍的还是侧脸,但那个下颌的线条,那个低头写字的坐姿,班里任何一个人都认得出来是谁。

      是楚禾。

      长图下面,消息一条压着一条地往上滚。

      "卧槽,真是三楼东头那个?"

      "围巾对上了围巾对上了"

      "周六一起去吗,我早就想看树洞姐长什么样了"

      "接龙报名周六书城,+1"

      "+1"

      "+2"

      "@楚禾是你吗"

      "@楚禾"

      "@楚禾是不是你,出来说句话"

      陈星燃盯着屏幕。

      接龙的数字还在涨。他看着它从七跳到十几,从十几跳到二十几。涨的每一楼,都是周六会站在书城三楼的人。

      他退出去,点开和楚禾的对话框。

      最上面还是那句"别买新的"。

      他打字:"群里那张图你看到了吗。"

      删了。这么问,等于提醒她去看。

      他重新打:"你没事吧。"

      也删了。她要是没事,这五个字多余;她要是有事,这五个字也没用。

      最后发出去的是四个字:"我在楼下。"

      对面"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他看着那个小字一闪一闪,闪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跳出来两个字。

      "嗯。"

      过了几秒,又跳出来一句,标点都没有,字打得很急:

      "没事,周六照常,你别上来"

      再然后,她的头像灰了。

      他没有再发。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线。对面楼那个厨房的灯还亮着,油烟机还在响。

      陈星燃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

      第一页,第一道题,他看了三分钟,一个字没写进去。

      他把练习册合上,又点开那个年级大群。

      接龙还在涨。

      四十七。

      四十七个人,周六下午一点半,书城三楼。

      他原以为只有五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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