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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温水 体育课自由 ...

  •   周五早上,陈星燃走进教室的时候,楚禾的桌角放着一瓶温水。

      不是保温杯——是普通的矿泉水瓶,标签撕了,里面的水是温的。

      他坐下来。

      "你带的?"

      "不是。"

      "那谁带的?"

      "不知道。"楚禾翻开语文书,"我来的时候就在桌上了。"

      陈星燃拿起那瓶水,摸了一下瓶身。

      温的。

      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没有味道。

      "昨晚有人放的。"他说。

      "我知道。"

      "谁?"

      "不知道。"

      他把水放回去。

      "你不喝?"

      "不喝。"

      "为什么?"

      "不知道是谁的水。"

      陈星燃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水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水,放到她桌上。

      "喝我的。"

      楚禾看了一眼那杯水。

      "你不喝?"

      "我不渴。"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她的杯子是粉色的,杯盖上有一只小熊。他的杯子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

      两个杯子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粉。

      她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杯子。很快,像被烫到一样收回去了。

      他没说破。

      他把那瓶温水——别人放的那瓶——拿起来,放到自己桌角。

      "你干什么?"楚禾问。

      "我喝。"

      "那不是你的。"

      "没人喝我喝。"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点甜,像放了一点点蜂蜜。

      他看着楚禾。

      "你怎么不喝?"

      "我不知道是谁的。"

      "我已经喝了。"

      "那你也别喝了。"

      "为什么?"

      "万一有毒呢。"

      陈星燃笑了一下。

      "你写东西写多了。"他说。

      "我写什么了?"

      "你写'有人在我水里下毒'。"

      "我没写过。"

      "你迟早会写。"

      楚禾没说话。她把自己的粉色保温杯抱在怀里。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题。陈星燃抄了两道题,眼角余光看见楚禾在桌肚里摸手机。

      她看了一眼,锁屏。

      三秒后又亮了。

      她看了一眼,锁屏。

      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陈星燃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一半。纸上写了一行字:"周萌第三弹发了?"

      楚禾看了一眼。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把纸推回来:"发了。"

      他写:"发什么了?"

      她写:"我的名字。"

      陈星燃的笔停在纸上。

      过了一会儿,他写:"她知道了?"

      她写:"在群里问。没人承认。"

      他写:"你怕吗?"

      她写了很久。最后写了两个字:"怕。"

      他看着那个"怕"字,笔尖在纸上游移了一下。

      他写:"怕什么?"

      她写:"怕她认出来。"

      他写:"认出来就认出来。"

      她写:"你不懂。"

      他写:"我懂。"

      她没再写。

      他在草稿纸下面又写了一行:"下周六我陪你去。"

      她看了一眼。

      她写:"你已经说过了。"

      他写:"我知道。但我想再说一遍。"

      她写:"为什么?"

      他写:"因为你今天说了'怕'。"

      她写了很久。最后写了两个字:"谢谢。"

      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桌洞。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

      "陈星燃,这道题你上来做。"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个公式。

      老师看了一眼。"对。"

      他下来的时候,楚禾把草稿纸收走了。收的时候,她的手指压在那个"怕"字上,压得很重。

      下课铃响。

      林屿从后排窜过来。

      "燃哥。"他把手机举到陈星燃眼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高二的微信群截图。

      周萌发了一条消息:"三楼东头,楚禾,有没有人认识?"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楚禾?那个不说话的?"
      "她还有号?"
      "不是吧,她看起来挺乖的。"
      "就是她。戴藏蓝围巾那个。"

      陈星燃把手机还给林屿。

      "她知道了?"

      "楚禾知道。"林屿说,"王珂跟她说的。"

      "王珂为什么每次都跟她说?"

      "王珂不想让周萌把事搞大。"林屿顿了一下,"燃哥,周萌还要在群里发照片。"

      "什么照片?"

      "楚禾的照片。从走廊拍的。"

      陈星燃没说话。

      "她什么时候发?"

      "今天放学。"林屿说,"她说她已经拍了一周了。"

      "拍了一周?"

      "嗯。"林屿说,"从教室到食堂,到公交站。"

      陈星燃看着林屿。

      "你怎么知道的?"

      "王珂跟我说的。"林屿说,"王珂让我告诉你,别在群里吵。"

      "我没吵。"

      "你没吵,但你在看。"林屿说,"你每天都在看那个群。"

      陈星燃没说话。

      他回头看楚禾。她在倒水。那瓶矿泉水——别人放的那瓶——她没碰。她在喝自己的保温杯。

      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抖。

      他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她那一侧的椅背上。外套很长,垂下来,挡住了从过道那边看过来的视线。

      楚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冷。"她说。

      "我知道。"

      "那你挡什么。"

      "挡阳光。"

      窗外是阴天。

      她没再说话。但她把保温杯往外套后面推了推。

      中午食堂。

      人满为患。陈星燃端着托盘找位子,扫了一圈。

      楚禾坐在靠窗那桌,一个人。面前是白米饭,没有菜。

      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你怎么不吃菜?"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东西。"

      "不饿。"

      他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和番茄蛋汤都推到她那边。

      她看了一眼,没拒绝。

      她把排骨拨到一边,继续吃白米饭。但她的眼睛一直在那个番茄蛋汤上。

      "你不喝汤?"陈星燃问。

      "不饿。"

      "你不饿你点白米饭干什么?"

      "我以为我饿。"

      他把番茄蛋汤推到她面前。

      "喝这个。"

      楚禾看了一眼那碗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她的嘴唇碰到碗边的时候,有一点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姜早端着托盘坐过来。她今天没说话,直接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楚禾。

      "你今天怎么了?"姜早问。

      "没怎么。"

      "你昨天也没怎么,前天也没怎么。"姜早说,"你到底怎么了?"

      楚禾吃了一口排骨。

      "周萌在群里发我名字了。"她说。

      姜早愣了。

      "有人认出来吗?"

      "还没有。"楚禾说,"但有人在猜。"

      "猜什么?"

      "猜我是不是那个号。"

      姜早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楚禾说,"下周六线下活动,她也要去。"

      "她去干什么?"

      "认人。"

      姜早看了陈星燃一眼。

      "你真要陪她去?"

      "嗯。"

      "周萌在那儿。"

      "我知道。"

      姜早没再说。她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拨到楚禾那边。

      "你多吃点。"她说,"你最近瘦了。"

      吃完饭,楚禾先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陈星燃跟了上去。

      "楚禾。"

      她停下来。

      "下周六,"他说,"我陪你去。"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说了'怕'。"

      楚禾看着他。

      "你怕了,就需要有人陪。"他说。

      她没说话。

      "你不用说话。"他说,"你只要让我去就行。"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穿灰色那件。"她说,没回头。

      "好。"

      "坐台下。"

      "好。"

      "别说话。"

      "好。"

      "别出头。"

      "好。"

      她走了。

      姜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燃哥。"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没回答。

      "我不是催你。"姜早说,"我是说,那个号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

      "她那个号要是被扒出来,"姜早压低声音,"不是关号就完了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他把肩膀上的树叶拍掉。

      "因为她让我去。"

      姜早看着他。

      "你知道周萌那个人。"姜早说,"她要是认出来,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跟她是一对。"

      他想了一下。

      "本来就是。"

      姜早没再说话。她把自己餐盘里的汤推到楚禾面前。

      "喝汤。"她说。

      楚禾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谢什么。"姜早说,"你是我朋友。"

      楚禾没说话。她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她的嘴唇碰到碗边的时候,有一点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姜早看着她。

      "你最近瘦了。"姜早说,"多吃点。"

      "嗯。"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

      自由活动。楚禾坐在看台上,裹着校服外套。陈星燃在跑道上跑圈。

      跑了三圈,他停下来,走到看台上。

      "你不跑?"

      "不跑。"

      "冷吗?"

      "不冷。"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台的水泥地很凉。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顾临风在场上投三分,进了,场边有女生叫。

      楚禾没看。她在看自己的鞋尖。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尘和草皮的味道。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你穿这么少不冷?"他问。

      "不冷。"

      "你手都凉了。"

      "我不冷。"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我不冷。"她说。

      "我知道。"

      "那你给我外套干什么?"

      "你披着。"

      "我不披。"

      "你披着。"

      她没再拒绝。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外套很长,垂下来,盖住了她的手。

      他的外套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

      她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没说话。

      "陈星燃。"

      "嗯。"

      "你那个号,"楚禾说,"你真的看过全部?"

      "嗯。"

      "你觉得我写的怎么样?"

      "写得很好。"

      "哪里好?"

      他想了一下。

      "你写的那个男生,"他说,"什么都知道。"

      "嗯。"

      "但什么都知道的男生,"他说,"不是真的。"

      楚禾转头看他。

      "为什么不是真的?"

      "因为真的男生,"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说话。

      "他只是在旁边。"陈星燃说,"你写东西的时候,他在旁边。你吃饭的时候,他在旁边。你怕的时候,他在旁边。"

      "他在旁边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陈星燃说,"就是在旁边。"

      楚禾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她写的那个男生,每天给她夹排骨,每天给她挡阳光,每天在她旁边坐着。

      那不是他是谁。

      放学的时候,楚禾走得很快。

      陈星燃跟在后面,保持五米距离。

      到校门口,王珂拦住了楚禾。

      "周萌明天要发照片。"王珂说,声音很轻。

      "什么照片?"

      "你的照片。从走廊拍的。"

      楚禾的手在书包带上攥紧了。

      "她怎么拍的?"

      "她跟了一周了。"王珂说,"从你教室到食堂,到公交站。"

      楚禾没说话。

      "我拦不住她。"王珂说,"我只能跟你说一声。"

      "谢谢。"

      王珂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楚禾。"

      "嗯。"

      "下周六,"王珂说,"你真要去?"

      "我去。"

      "周萌拉了一个队伍。"王珂说,"七八个人。"

      楚禾没说话。

      "你要是不去,"王珂说,"她们就当你是默认了。"

      "我知道。"

      "你要是去了,"王珂说,"她们就会认出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楚禾看着她。

      "因为那个号是我的。"她说,"我不想就这么关掉。"

      王珂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楚禾站在原地,站了十秒。

      陈星燃走过去。

      "楚禾。"

      她没回头。

      "楚禾。"

      她转身。她的眼睛红了。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她说。

      "我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怕了。"

      她没说话。

      他把那条灰色围巾从书包里拿出来,围到她脖子上。

      "我不冷。"她说。

      "我知道。"

      "那你给我围。"

      "因为我看着冷。"

      她没再拒绝。

      围巾围上来的时候,她的下巴碰到了围巾的毛边。很软。

      那是他的围巾。她围过一次。上次是在食堂,他搭在她椅背上。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围上来的。

      公交站。

      楚禾站在风里。陈星燃站在她旁边。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星燃。"

      "嗯。"

      "下周六。"

      "我知道。"

      "你真的要去?"

      "嗯。"

      她上了车。车门关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他把手插在兜里。

      他想起她今天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个"怕"字。笔尖在纸上压得很重,纸都破了。

      她怕了。但她还是去了食堂,还是去了看台,还是站在公交站上等车。

      她怕被认出来。但她还是要去。

      因为那个号是她在这个学校里,唯一不用装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下周六,他要穿灰色外套,坐台下,别说话,别出头。

      因为她让他去。

      因为她怕了。

      因为有人在她旁边,她就没那么怕了。

      车开了两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

      围巾上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

      手机震了。

      楚禾发的微信。

      一张照片。那瓶矿泉水——别人放的那瓶——放在窗台上。旁边有一张便利贴,写着四个字:

      "不是我的。"

      他回:"我知道。"

      过了五分钟。

      "那是谁放的?"

      "不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陈星燃回,"有人想对你好。"

      她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下周六。

      他翻了个身。

      灰色外套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搭着。

      他想起她说的那个"怕"字。笔尖在纸上压得很重,纸都破了。

      她怕了。但她还在写。

      她还在那个号上写,写今天有人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写今天有人给她围了一条围巾。

      她怕被认出来。但她还是想写。

      因为那个号是她在这个学校里,唯一不用装的地方。

      他想起她在看台上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她写的那个男生,每天给她夹排骨,每天给她挡阳光,每天在她旁边坐着。

      那不是他是谁。

      他想起她在公交站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他想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我去"的样子。很轻,但很坚定。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下周六,他要穿灰色外套,坐台下,别说话,别出头。

      因为她让他去。

      因为她怕了。

      因为有人在她旁边,她就没那么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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