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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我本逐风,终困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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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我曹植一生爱风、爱山、爱水、爱人间闲散风月。
他们说我天生疏阔,骨里无拘,本该归迹山林,醉酒余生,做一世无牵无挂的闲散诗客。
他们叹我命途坎坷,半生被困深宫,被帝王偏执禁锢,失了自由,误了平生。
人人皆怜我。
却无人问我,我这一生真正困我的,从来不是洛阳宫墙,不是帝王皇权,不是朝野礼制。
是曹丕。
是我从小依赖、半生对立、爱恨纠缠、至死难舍的那一个人。
我七岁识他,春日西园,风软花轻。
那时他还是温柔耐心的少年兄长,会替我捡掉落的花枝,会牵我乱跑的手,会纵容我所有顽劣与任性。我不懂王侯城府,不懂人心凉薄,我的全世界,只有诗、风月,和一个永远会护着我的阿兄。
我曾信过他一句岁岁无离,信过他拉钩许诺的永不相弃。
孩童的诺言最轻,也最真。
我那时天真以为,这一生最简单的期许,便是兄长常在,风月常新。
我早早同他说过,我不要功名,不要权位,不要朝堂繁华。
我只求自由。
求山水辽阔,求诗酒从容,求余生无争。
他那时应我,字字温柔。
我信了许多年。
可年岁渐长,世事翻覆,烽烟四起,储位压顶。
我第一次看见他冷硬、沉默、疏离。
我不懂他的变。
我无心争储,无心与他为敌,我只想守着当年的西园旧梦,守着我们手足温情。可朝堂不允,世人不允,局势不允。
人人逼我们对立,逼我们相争,逼我们骨肉相残。
他开始避我、疏我、冷我。
年少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步步沉稳、步步算计、步步疏离。
我那时年少气傲,傲骨铮铮,只觉他功利薄情,只觉权力磨碎了他所有温柔,只觉昔日春风旧梦,尽数作废。
我怨他。
真的怨过。
怨他重权轻情,怨他舍我逐天下,怨他把手足情分,输给了帝王霸业。
后来他登顶九五,君临大魏。
金銮殿上,一句「唯独陈王,不准归藩」,碎了我最后一点期许。
那一刻,我只当他是报复,是忌惮,是帝王的掌控欲。
我以为他恨我昔日盛名太盛,恨我曾经被父王偏爱,恨我一身不受拘束的风骨,所以要囚我、磨我、折我。
于是我抗拒、沉默、对峙、疏离。
他夜夜召我伴驾,我只觉是桎梏。
他予我万般恩宠,我只觉是折辱。
他不肯放我半步离京,我只觉他偏执刻薄。
我日日盼归藩,夜夜盼自由。
我以为我的苦,皆是他赐。
直到朝堂众臣逼宫,满城流言四起,人人逼他弃我、放我、成全礼制。
我才第一次看见他的孤。
满朝文武劝他顾全大局,天下万民盼他公允圣明。
他却一人站在最高处,坦然而决绝,独揽所有骂名。
他说,所有非议、所有苛责、所有千古薄情之名,朕一人担之。
那一刻,我多年积攒的怨,第一次松动。
我开始慢慢看懂他。
看懂他的强势不是恶意,是惶恐。
看懂他的囚禁不是报复,是守护。
看懂他的步步紧逼,是无人可诉的孤凉。
他是帝王,坐拥万里河山,却一无所有。
天下人敬他、畏他、求他、依附他,唯独无人真心伴他、懂他、惜他。
他这一生,杀伐太多,背负太重,唯独我,是他仅存的年少温度,唯一的执念归处。
可我偏偏,是最晚读懂的那一个。
七步成诗那日,我字字泣血,问他相煎何太急。
我怨他绝境相逼,怨他不留情面。
如今回头再看,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他的逼迫。
是他步步为营布下绝境,只为换我一次低头,一次心软,一次不肯远离的确认。
他赢尽朝堂,唯独赢不了我分毫谅解。
后来我作《洛神赋》,通篇缥缈神女,满眼山河怅惘。
世人皆以为我寄情风月,伤怀山水。
唯有我自己知晓,那通篇求而不得、咫尺天涯,写的全是我与他。
写年少无猜,如今殊途。
写朝夕相伴,心意隔绝。
写明明近在眼前,却早已隔了君臣生死、隔了半生误会。
我明知他夜夜独守我一纸辞赋,明知他贴身收藏、独自咀嚼落寞,却依旧不肯主动破冰。
是傲骨,也是私心。
我怨他困住我的身,却早已不知不觉,把心留在了他身边。
岁月无声,深宫岁岁。
拉扯久了,对峙久了,相伴久了,爱恨就磨平了棱角。
我渐渐不再争自由,不再盼归藩,不再与他冰冷对抗。
我开始懂他的勤政疲惫,懂他的深夜孤凉,懂他看似偏执的禁锢之下,藏着一颗太过怕失去的心。
他这一生太苦了。
小小年纪扛起太多责任,步步血泪登顶帝位,无人可依,无人可暖,一生只剩紧绷与孤独。
是我太晚知晓。
等我真正心软、真正体谅、真正读懂他所有不得已的时候,他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他病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瘦,越来越疲惫。
却依旧日日强撑朝政,夜夜留我相伴。
我终于不再是被迫伴驾。
我是心甘情愿,陪他余生寥寥。
弥留之际,他问我可还怨他。
我说不怨了。
是真的不怨了。
半生囚禁,是真。
半生偏爱,是真。
半生相煎,是真。
半生守护,亦是真。
他用最笨拙、最惨烈、最帝王的方式,护了我一生安稳,护了我一世风骨不折、不染污浊。
世人皆被朝堂表象蒙蔽,唯独我清楚——
若他当年放手,任我归藩远去,以我疏阔无心的性子,以我曾经盛名刺眼的过往,乱世之中,朝堂之下,我必然难以善终。
是他,以一己私念、一身骂名、一世偏执,替我挡尽了天下风波。
他临终放我自由。
许我归山,许我临水,许我诗酒余生,许我年少所求的一切。
可那一刻我才彻悟——
我早就不需要自由了。
我这一生,前半生逐风逐月,逐山河辽阔。
后半生,只逐他一人。
宫墙困住我的身,他困住我的心。
枷锁一开,天地辽阔,可我早已无地可去。
我的风月,在邺下西园。
我的年少,在春风旧约。
我的牵绊,在洛阳深宫。
我的余生念想,全在他一人身上。
他在世时,是他囚我。
他离世后,是我自囚。
新帝恩准我归藩、归隐、远游、肆意平生,我却选择留守旧苑,空对铜雀残风。
旁人叹我可惜,叹我空得自由。
他们不懂。
无人束缚我的日子,才是我真正的囚笼。
我提笔半生诗赋,写尽山河日月,写尽人间风月,唯独写不尽一场邺下旧梦,写不尽一个曹丕。
我这一生,本是逐风客。
最终,却心甘情愿,困于一人,困于一场年少承诺,困于半生爱恨纠缠。
他用江山为笼,锁我岁岁相伴。
我用余生为冢,葬我半生情深。
他担尽天下骂名,护我无忧。
我守尽余生孤寂,念他无期。
岁岁无离的诺言,我们终究是以最痛、最沉、最刻骨铭心的方式,兑现了一生。
人间风月万千,我皆无意。
我这一生所有自由,早在黄初七年的那场秋风里,随他一同落幕。
阿兄。
你放我四海辽阔。
我偏赠你余生永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