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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邺下稚约,岁岁无离 ...


  •   建安初年,邺城春暖。

      彼时魏府尚未权倾北方,霸业未成,烽烟未起。府中庭院深深,花木繁盛,春日的风总是软的,拂过西园垂柳,落得满庭飞絮。

      那一年曹丕十二岁,曹植方才七岁。

      兄长沉稳早慧,性子偏静,小小年纪便已懂得收敛情绪、谨言慎行。身在王侯之家,自幼便被教以权谋礼教、家国规矩,旁人见他,皆赞他端方有度,少年老成,比寻常宗室子弟稳重百倍。

      可唯独在年幼的弟弟面前,他眼底的沉冷才会化开几分,露出属于少年人干净柔软的模样。

      那时的曹植,是整个魏府最鲜活的一抹春色。

      七岁的小公子,眉目剔透,肌肤雪白,性子烂漫肆意,无忧无虑。春日爱追蝶,夏日爱戏水,秋日爱拾叶,冬日爱堆雪,终日叽叽喳喳,跑跳不休,一身孩子气,明媚得晃眼。

      他不怕生人,不惧礼教,唯独黏着自己的兄长。

      府中人人皆说,二公子太过顽劣,唯有大公子,次次纵容,次次偏护。

      西园是兄弟二人幼时最常相伴的地方。

      春日午后,飞絮漫天,暖风醉人。

      小小的曹植穿着一身浅色锦袍,发髻柔软,眉眼清澈,像一团揉碎的春光。他跑得飞快,裙摆扫过青草,一路奔到曹丕身前,扑进他怀里,软软地挂着他的衣袖。

      “阿兄!”

      孩童的声音清甜软糯,带着未脱的稚气。

      曹丕正坐在廊下看书,书卷摊在膝头,闻言抬眸,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不点,怕他摔着,掌心轻轻扶住他的后背,语气是独一份的温柔纵容:“慢点跑,别急,没人跟你抢。”

      曹植仰头望着他,一双眼眸亮得像盛满星光,笑嘻嘻道:“阿兄不看书了,陪我玩好不好?今日西园花开得好看,我想去水边看花!”

      年幼的孩子,心里没有家国霸业,没有储位纷争,没有人心城府,只有风月花草、朝夕玩乐,和一个永远可以依靠的兄长。

      曹丕看着他干净纯粹的模样,心底那点被礼教规矩压出来的沉郁,尽数散了。

      他合上书卷,随手放在身侧,温声应他:“好,陪你去。”

      少年起身,牵着孩童柔软的小手。

      曹植的手很小,掌心温热,软软糯糯,完完全全被他握在掌心。

      一路走过西园曲径,柳丝拂面,落英铺地,流水潺潺。

      春日西园,风光正好。

      曹植挣脱开他的手,蹦蹦跳跳跑在前面,蹲在溪边看游鱼,伸手去捞水中飘落的花瓣,指尖沾了微凉的溪水,也毫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弯。

      曹丕静静立在他身后,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他身上。

      他年纪小小,却早已比同龄人通透。

      他知晓生于侯门的不易,知晓高墙之内人心复杂,知晓来日乱世浮沉、身不由己。他见过父亲的杀伐决断,见过府中明暗纷争,见过世人趋炎附势、冷暖变脸。

      这世间烟火太杂,人心太凉,前路太险。

      可唯独他的子建,干净、热烈、纯粹,不染半分世俗尘埃。

      他是他晦暗年少里,唯一的光。

      曹丕那时便悄悄想着——

      他要好好护着这束光。

      护他一生无忧,护他永远肆意,护他永远这般明媚热烈,不被世事磋磨,不被权谋所累,不被人心所伤。

      小小年纪的执念,悄然生根。

      溪边风软,曹植玩得尽兴,玩累了,便哒哒跑回来,重新扑到曹丕身边,仰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开口:“阿兄,他们都说,将来你要做大事,要当大将军,要守家国,对不对?”

      曹丕垂眸看他,轻轻点头:“嗯。”

      “那阿兄将来会不会很忙?”曹植眨着清澈的眼眸,语气带上了一点小小的不安,“会不会忙着打仗、忙着做事,就不陪子建了?会不会走远了,不回来了?”

      孩童的心思简单又敏感。

      他不懂世事无常,不懂身不由己,他只知道,他最喜欢阿兄,最依赖阿兄,他怕有一天,他的阿兄会离开他。

      曹丕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慌张,心头一软,蹲下身,与他平视。

      十二岁的少年,身姿已然挺拔,眉眼清俊,语气郑重无比,字字认真,像是许下此生最重的誓言。

      “不会。”

      他抬手,轻轻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落花,指尖温柔,眼神笃定。

      “无论将来阿兄要做什么,要走多远的路,要担多大的事。”

      “我都不会丢下子建。”

      “永远不会。”

      春日风停,流水无声。

      这句承诺,轻落在西园春光里,温柔绵长,无人听见,唯独二人心知。

      曹植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彻底放下心来,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软糯地蹭了蹭他的肩:“那阿兄要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曹丕轻声应着,抬手稳稳抱住小小的他。

      春光温柔,岁月安然。

      年幼的孩子得偿所愿,欢喜不已,趴在他肩头,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小小的心愿:“阿兄,那将来你若是当了很大很大的官,若是得了很大很大的府邸,可不可以留一处最好的院子给我?”

      “可以。”曹丕毫不犹豫。

      “那我想日日陪着阿兄,我想住在阿兄隔壁,我想晨起能看见你,晚来能和你一起看书,夜里可以和你一起看月亮。”

      “好。”

      “那将来若是别人都很忙,若是所有人都要各自走远,阿兄也不许丢下我。”

      曹丕抱着怀中软软的孩童,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声、郑重,再次许诺:

      “世人皆可去,唯你,我必留。”

      年幼的曹植听不懂这句话深沉的重量,只当是兄长温柔的哄劝,笑得灿烂无忧,认认真真伸出小小的小指:“那我们拉钩!”

      细白稚嫩的小指,轻轻翘着,认真又可爱。

      曹丕看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一片温柔,缓缓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勾住他小小的指尖。

      一大一小,两指相扣。

      春风拂过,落英纷飞。

      孩童清脆的声音,朗朗响起,落满整个西园:
      “拉钩上吊,岁岁无离,百年不负,永不相弃!”

      四字稚约,岁岁无离,永不相弃。

      简简单单八个字,是七岁孩童最纯粹的期许。

      也是十二岁少年,记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偏执了一辈子、禁锢了一辈子的宿命诺言。

      那时的他们,无君臣,无猜忌,无储位烽烟,无江山重压,无半生相煎,无深宫囚笼。

      只有最干净的手足情深,最纯粹的朝夕相伴。

      拉完钩,曹植心满意足,依偎在曹丕怀中,小声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愿望。

      “阿兄,我将来不想做官,不想打仗,也不想争什么东西。”

      “我就想写诗,看花,游山水,喝小酒,自由自在,岁岁无忧。”

      小小的孩子,早早说出了自己一生所求——自由风月,诗酒平生。

      曹丕静静听着,轻轻应声:“好。”

      他那时真心想着,将来待他功成大业,平定四方,坐稳山河。

      他便放权、定局、稳朝纲,给弟弟最安稳的天地,最无忧的余生。

      让他随心所欲,诗酒山水,肆意平生,无人拘束,无人为难。

      他想护他自由。

      真的想。

      可那时的少年尚且不知,命运翻覆,世事无常。

      他更不会知道,多年以后,恰恰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这句许诺。

      岁月渐长,年岁推移。

      曹植慢慢长大,从七岁稚童,长成肆意风流的少年诗人,才华惊世,盛名满天。

      依旧纯粹,依旧烂漫,依旧爱风月、爱自由。

      而曹丕,在无尽的权谋、纷争、压力、猜忌里,一步步变得隐忍、深沉、凉薄、偏执。

      他越来越懂人心险恶,越来越懂权力重量,越来越懂——

      他护不住他的自由。

      世人妒他才华,朝堂惧他盛名,父王偏爱太重,朝野纷争太烈。

      他越是干净肆意,越是锋芒万丈,就越是身处险境。

      年少那句“护你无忧”,在残酷的权力博弈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想护他自由,可乱世山河,无权之人,何来自由?

      无势之身,何来安稳?

      他若放手,他若放任他山水肆意、散漫平生,等待曹植的,只会是朝堂构陷、小人暗算、身败名裂、死于非命。

      于是年少温柔的守护,一点点变了模样。

      从“护你自由”,变成了“留你在侧”。

      既然世间风雨护不住你,既然山河乱世容不下你的纯粹。

      那我便亲手筑一座牢笼,亲手锁住你的余生。

      我为你挡尽天下风雨,担尽万世骂名,扛尽朝野非议。

      我困住你的人,护下你的命,留住你的风骨,保全你的纯粹。

      哪怕你恨我,怨我,怪我囚你半生。

      哪怕违背年少春日里,那句岁岁无离的温柔稚约。

      他宁愿做那个囚他半生的恶人,也不愿让他落入乱世浮沉、人心险恶。

      世人皆以为,曹丕的囚禁,是帝王权欲,是私心占有,是刻薄偏执。

      无人知晓——

      所有的强制,所有的禁锢,所有不肯放手的偏执,根源皆是幼时那句想护你一生的诺言。

      只是年少温柔的许诺,终究被乱世权谋、君臣宿命,扭曲成了半生相囚、岁岁相煎。

      晚年邺苑,霜雪满头。

      曹植独坐窗前,望着漫天落木,总会想起建安初年的那个春日。

      西园风软,落英纷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勾指许诺,岁岁无离,永不相弃。

      那时的阿兄温柔纵容,眼底全是护他的温柔。

      那时的他无忧无虑,满心都是岁岁相伴的期许。

      他年少问他:阿兄将来会不会丢下我?

      他郑重许诺:世人皆可去,唯你,我必留。

      原来他一辈子,都在兑现这句承诺。

      只是兑现的方式,太过惨烈,太过偏执,太过刻骨铭心。

      他没有丢他。

      一辈子都没有。

      哪怕君臣陌路,哪怕深宫相囚,哪怕半生相煎,哪怕背负骂名。

      他用最惨烈、最孤凉、最无人理解的方式,守完了幼时的稚约。

      岁岁无离——

      真的做到了岁岁相伴,从年少邺下,到深宫余生,从生至尽,从未远离。

      只是这无离,是囚笼相伴,是咫尺拉扯,是爱恨纠缠,是余生永锁。

      窗外晚风萧萧,吹动白发衣角。

      曹植望着远方空荡荡的铜雀台,轻声呢喃,温柔又怅然:

      “阿兄,幼时你许诺岁岁无离。”

      “你确实,从未负我。”

      “只是你我皆未料到——”

      “岁岁无离,终成岁岁相囚。”

      春风旧约犹在,故人早已归尘。

      邺下稚子诺,锁尽半生辞。

      岁岁不相离,余生永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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