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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酉阳馆 那黑发男人 ...

  •   “过会见到人了,要叫大当家。”

      女人领着男孩,在一座中药铺样式的店面门口站定了。

      “哦。”男孩干巴巴答。

      这小孩戴着粗框眼睛,蓝白校服的肩上挎着单肩包,伸不直背似的微微有些佝偻。被母亲一拍背心,低声道:“站直咯!”

      他颇不自在地抻直了背,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架上炉子的烤鸭。

      阎笑笑还是忍不住探着脖子往里看了眼。

      木质建筑阴凉,气氛颇有些阴森,珠帘后是一整面药材柜。柜台后空空如也,也没站着人。想必中药铺开在这种只有游客会光顾的仿古商业街里,自然没什么生意。

      而院落外正是晚秋时节的晴朗天气,银杏叶落了一地,也没人清扫。

      母亲不再言语,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领着他上了石阶,径直往里走。

      华丽的雕花木门被推开。每往里进一层,就离外面的蓝天更远一些,他逐渐闻见浓郁的熏香味道。

      脚下道道门槛高且深,一不留神就会被绊住,他只好抓紧母亲的手,那手温热,微微沁着汗。

      无数扇雕花的门扉从黑暗里渐次显露,包围住他们,向前的单行道骤然消失了。

      他正求助似的抬头看母亲,却见女人面色自若,另一只戴着玉镯的手伸了出来,掌心之中似乎有幽暗火苗一闪而过,旋即熟稔地掐指变换起手势。

      男孩看得惊呆了,他从不知道母亲还有这种本事,只见眼前千万扇门扉骤然被幽绿的火焰吞噬,只余下其中一扇,正对着二人缓缓洞开。

      母亲面色沉静如水,领着他跨过门槛。下一瞬,眼前再度浮现幽灵般环绕的雕花门扉。

      女人手中的火焰又一次跳动起来。

      再往里走,数不清是迈进第几重门,连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也看不见了,视野骤然变得全黑。

      他脖子上突然一重,整个脊背为之一沉。阎笑笑下意识伸手去探,却感觉脖子后空无一物,方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他在黑暗中,只能听见母亲在与面前的中年人低声说着话:

      “……人我已经带来了,还望您……”

      那儒雅面貌的中年人很客气地点头道:“您放心,就交给我领进去。”

      男孩觑着眼,只看幽暗中烛火一盏盏燃了起来,借着摇曳的微光,就看面前高大的中年男人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道:“跟我来吧。”

      母亲谢了中年人,担忧地看他一眼,低声又嘱咐他道:“进去了,跪下。”

      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独自一人跟在男人身后,看着男人推开最后一扇门,穿过点着地灯的庭院。阎笑笑不由用余光打量,庭院里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纷纷淹没在阴影之中。

      中年人背对着他,对他说:

      “你可以叫我杨。你来的时间不算好,大当家刚回来,现在正在休息。”

      阎笑笑点了下头,听了不由想,这所谓的大当家果然是个胡子一把的老头吧,外面分明是敞亮的大中午,却还猫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睡午觉。

      他依稀记得母亲曾对他说过,他们阎家世代以丧葬为业,在过去曾是所谓天命在身的修行人,与其他几家共属于一个庞大的宗门。统领宗门的,是位德高望重、恩威并施的大家长。虽说时过境迁,各家早已世俗化,联系不如过往密切了,但依旧默契地尊他为共主。

      听闻这位大家长掌通天之能,降妖除魔无所不通,是活着的传说。

      只不过据传他的性格实在古怪且暴躁,一言不合就会吹胡子瞪眼地抽人,实在让人难以亲近,敬畏不已。家里有长辈甚至亲身挨过责罚,却依旧甘之如饴,津津乐道,把他那些玄奇事迹吹得天花乱坠。

      唯独阎笑笑在旁边听着犯困,心想这些故事编造得实在拙劣,他如今十五岁,早已不信这些。

      中年人掀开珠帘,珠玉相撞的噼啪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只见杨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前堂,人穿过一面巨大而精美的戗金贝母屏风,往里走了。

      或许是去叫那老头起床,阎笑笑想。

      他颇有些无聊地打量四周,抬头,看见头顶的匾额书着三个字:“酉阳馆”。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面走出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一身雪白网球服,不施粉黛,腮帮子动着,“啵”地吐出一个巨大的泡泡。视线在昏暗里转了好几圈,才抓住像鸡崽子缩着脖子的他。

      高个女人挑起眉:“就是你?”

      他迟疑地点点头。

      “进来吧,大当家在等你。”她简略地颔首,“你小心一点。”

      阎笑笑兀自一惊,面有痴呆地望着她,显然没听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的笑意更深了:“他有起床气。你来的不是时候,吵到他休息了。”

      阎笑笑闻言咽了口唾沫,顿感进退两难。然而女人对他招了下手,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跟着女人,走进了那扇屏风后。

      阎笑笑低着头,脖子鹌鹑似地扎在宽松校服里,在堂中站定了,心中记得母亲的嘱咐,径直跪在了地毯上。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不知为何,心突然跳得有些快。

      屋里似乎并没有焚香,却有一种浓郁的檀香味道。内室并不宽敞,他的视线再稍稍往上抬一点,就能瞥见一张卧榻的雕花腿足。

      杨站在另一边,也尚未说话。

      他的视线不敢再往上了,一片让人心慌的寂静里,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就是他。”阎笑笑听见杨说话了,“阎家托您看看,他身上这东西有没有什么办法处理。”

      “抬头。”

      一个略微低沉的青年嗓音响起,质地清冷,像玉石相叩。

      阎笑笑愣住了。

      他迟疑地一点点抬起头,只见说话那人披着外衫,显然是刚睡醒起身。人半倚在榻上,垂首,正啜饮一盏茶。

      那黑发男人的脸很年轻,是略带点阴沉的英俊。整个人笼罩在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中,让人看不分明,像隔着烟雨蒙蒙遥望远处的青山。鸦青内衫里露出点鲜红的里子,像溅上的一点血迹般惊心动魄,衬得他面色也淡,唇色也淡。脸上神情索然,似乎大病初愈。

      “叫什么名字?”那男人并不看他,合上瓷盖。杨俯身,很自然地接过男人手里的茶盏。

      “……阎笑笑。”

      男人闻言,微微皱眉:“谁给你取的名字?”

      那穿网球服的高挑女人嘴角开始压不住。

      “……我是不是走错房间了?”阎笑笑直接忽略了他的提问,冷汗直冒,磕巴道:“我要见的是一个老头。”

      旁边的女人笑得更夸张了。

      阎笑笑只能听见那黑发男人轻声“啧”了一声,伸手按住了身旁的某件东西。

      阎笑笑这才注意到榻上放着一把煊赫的窄背长刀。刀鞘是罕见的朱红,像是礼器,造型古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那人不再说话,披着衣下榻,赤脚踩在了地毯上。

      下一刻,阎笑笑就眼睁睁着看着那人,向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反手握住刀柄。

      “噌”地一声,极其自然地抽出了刀。

      刀光雪亮,连室内的昏暗都顿时清明三分,刺得阎笑笑不由本能地闭上眼。

      而那握刀的黑发男人觑起眼,视线如同一缕香,很淡地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阎笑笑突然从脊背后火花似的窜起一阵莫大的恐惧。

      ……他可以确定的是,这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含着毋庸置疑的杀意!

      冷汗几乎就要把后背的校服湿透,巨大的恐怖接踵而至,瞬间攫住了他。

      ——不就是走错房间认错人了吗?!至于要灭口吗?!

      但不待他有所反应,甚至还没看清青年提刀逼近的动作,下一秒雪白的刃口几乎贴着他的面门,凌空直下。

      刀光如线。冷冽杀意扑面而来,阎笑笑半截身体打颤,几乎就要向后一屁股跌坐下来之时——

      就听那男人低叱:

      “别动。”

      他顿时不敢动了。这声威严的命令像钉子一般刻入脑海,即便全身战栗,他也只能畏惧地紧闭上眼。

      然而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没有如期降临,阎笑笑正是心惊肉跳,突然只觉得肩头一松。

      那阵一直压迫在他脊背的重量,骤然消失了。

      “阎家怎么教小孩的?”他听见那男人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收了刀,“被人跟了都不知道。”

      阎笑笑惊魂甫定,怔怔睁开眼,只见一枚漆黑草叶打着旋儿,从鼻尖缓缓飘至地毯之上。

      那草叶黑得让人心惊,等飘落至地,才从中齐齐被分作两半。

      他尚未咂摸出这草叶里藏有什么玄机,却见下一刻,眼前的草叶变作一团黑火,瞬间爆燃。

      黑发男人皱了下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早已伸手,径直越过那团沸腾的黑火,把他腾空提了过来。

      阎笑笑只觉拎着他后脖颈的那只手沉稳而有力。一片混乱之中,待他双脚落地,心跳尚未平复,睁眼,只见诡异黑火之后,居然隐约透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身后传来金属的铿鸣声,想必是那女人也把身上的武器抽了出来。

      阎笑笑一愣,只见那道身影,正沉默而伟岸地从火中缓步走出。

      在室内的逆光映照下,男人高眉深目的脸,有一半浸没在阴影里,而遗留在光明中的另一半,则显露出极具压迫感的英俊来。

      一双幽绿色眼睛含着笑,望定眼前众人。

      阎笑笑分明察觉黑发男人抓着他衣领的手,微微一滞,旋即便松开。

      但观他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陡然变得冷而沉。

      绿眼睛的不速之客开口说话了,嗓音比预想中的要更低沉,带着点不清不楚的笑意:

      “这么多年,真是让我好找,”绿眼睛轻笑,却让人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就见他垂眸,扫了一眼如临大敌的阎笑笑,“藏在这重重深门后,我还得搭个顺风车,才能有幸见你一面。”

      突然被当做交通工具的阎笑笑脖颈一凉:“……”

      黑发男人依旧冷冷地盯着来人,只不过紧绷着的脊背骤然松了,显然是已经卸下了敌意。

      “……我有说过,不请自入是什么后果吗?”阎笑笑听身边人背过身去,低声道,“你越界了,檀越。”

      “连大当家,”那绿眼睛的男人望着他,嘴角带笑,语气却是冷的,“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越来越像这个位置上该有的样子了。”

      “怎么,见了我就把眼神移开,连句寒暄的话都不肯屈尊同我说上两句吗?”

      连珩沉默了半晌,提着长刀的背影纹丝未动,只是低声道:

      “你今天为何事而来?”

      那绿眼睛一愣,旋即似乎被气笑了。

      “……你以为我也是有求于你才来找你?”他沉声道,“你当我和你那些薄情寡义的门人一样?平日里把你当件宝贝古董似的供着藏起来,任谁问都讳莫如深,遮遮掩掩,谁都说不准你是死是活,”他咬牙笑,“一碰上事情了,就突然想起来还有你这一号人物了,忙不迭把麻烦打包送到你身前,还不忘跪在地上磕个头,求求你大发慈悲……”

      阎笑笑作为被打包的麻烦其一,听着冷汗直冒。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绿眼睛的不速之客分明是与他初次见面,却百般针对他,夹枪带棒地冷嘲热讽。

      直到他感觉檀越的目光朝着自己径直落了来。

      “……不用你多说,藏在这小子身体里的东西,连我也看得出来,”檀越睁大眼,瞳孔骤然缩小,使得他这张俊美面孔陡然变得妖异起来,“是最为麻烦的肮脏之物,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渴求着你的骨和血。处理起来,怕是又要脏了你的手……”

      连珩闻言,冷笑一声。

      黑发男人终于转过身来,盯着来人的右眼,轻笑:

      “这骨和血就你要得,其他人都不配,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酉阳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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