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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体面 裴照雪与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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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安的时辰还没到,宸华殿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裴照雪踏进门时,满殿的窃窃私语像被掐断了似的,骤然静了一瞬,随即又低低地涌起来。她垂着眼,按规矩行了礼,走到最末位坐下。
“哟,裴才人来了。”
李贵人头上那支红宝石簪晃得人眼晕,声音娇滴滴的,“昨儿个可真是好大的福气,竟能让陛下在藏书阁……”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殿里顿时泛起一阵低笑。
顾美人手指上的戒指碰得叮当响,接话道:“藏书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先帝爷藏书的地界。裴才人倒会挑,连个正经寝殿都不要,偏要在那种地方……”她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照雪一眼。
苏美人唇色红得像刚饮过酒,轻嗤一声:“陛下出征回来两个月了,连皇后娘娘那儿都没怎么去过,头一个召幸的居然是个才人。”
“位分低不打紧,”李贵人转着手里的帕子,“要紧的是不懂规矩。陛下鞍马劳顿,她不想着怎么伺候陛下歇息,倒把人往藏书阁里引。”
裴照雪坐在最末位,垂着眼,没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头发只插了那支素簪,脸上略施脂粉,眉眼间却比平时多了一层淡淡的倦意。昨夜的事,她本以为只有皇帝、太监和自己知道。但宫里的墙从来都透风。
李贵人见她不接话,声音更甜了:“裴才人,怎么不说话呀?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裴照雪抬起头,笑了一下:“李贵人这么关心臣妾,臣妾受宠若惊。”
这话说得软,却带点刺。李贵人脸上的笑僵了半瞬,正要开口,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提醒,更像是倦了。
皇后沈宁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嬷嬷、两个宫女。她穿一身素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她在上首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盯着浮沫看了一会儿。
殿里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没完全停。
皇后抬起眼,目光落在李贵人身上。
“李……”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殿里安静了一瞬。李贵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计较的疲惫,“李……你们要和和气气的。后宫欢声笑语,不比争锋相对强?陛下出征归来,国事又繁重,这两个月没召幸任何人,大家心里有怨气,本宫都明白。”
殿里没人敢说话。
“可陛下是天子,想宠幸谁,是陛下的意思。你们明白了吗?”
众人连忙回道:“皇后娘娘教诲的是。”
皇后没再看她,目光落到裴照雪身上。这一次,她看了很久。
裴照雪之前被皇后打量过。那时的目光像过秤,轻飘飘地从她脸上滑过去,量一量斤两便移开,不留痕迹。但这次不一样。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逼近,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看一件什么东西。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多少兴趣,却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某种被勾起又立刻按下去的东西。
裴照雪垂着眼,却觉得后颈微微发紧。那是醋意吗?醋意是热的、尖锐的,会刺人。可皇后的目光是凉的,凉的底下又藏着一点什么,像水底压着一块石头,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皇后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皇后转头对身后的宫女说:“听澜,去把那对碧潭垂露翡翠耳坠拿来。还有那匹天水云纹锦,一并拿来。”
宫女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一个锦盒和一卷锦缎回来。
“裴才人。”
“臣妾在。”
“过来。”
裴照雪起身走到上首,行礼。
皇后开口:“陛下许久没召幸人了,你头一个,难免紧张。往后好好伺候陛下,别辜负了这份恩宠。这是本宫赏你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件差事,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刚好够殿里每个人都听见。这话说得平淡,赏赐的分量却不轻。
殿里响起一阵极低的吸气声。李贵人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顾美人手指上的戒指不响了。
裴照雪接过锦盒和锦缎,手微微发抖:“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扫向众人。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和刚才的敷衍不太一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
“说起来,”她慢悠悠地开口,“前几日尚仪局送了几本新刻的小戏文来,本宫翻了翻,倒是有意思。”
殿里安静了一瞬。
顾美人眼睛一亮:“皇后娘娘看的是什么话本?”
皇后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也想看?”
顾美人脸一红,低下头去,却没说“不想”。
皇后轻笑了一声,把茶盏放下:“特别是《红绡错》,这个折子写得倒是生动。”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比那些《玉镜缘》有意思多了。”
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苏美人胆子大些,凑趣道:“娘娘要是喜欢听戏,不如请个戏班进宫来唱?”
皇后挑了挑眉,像是被说中了心思:“本宫正有此意。”她转头吩咐身后的宫女,“拾页,让人去请庆和班、德胜班、四喜班,挑几个拿手的戏目进宫来。”
“奴婢遵旨。”
她又想了想,补充道:“让尚食局备些好的,再让采买局去宫外买些小吃,什么桂花糖藕、杏仁豆腐,还有……”说着顿了顿。
“还有芝麻烧饼。”顾美人连忙补充道。
“对,都弄些来。”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总比天天对着那些山珍海味强,怪腻的。”
殿里顿时热闹起来。
“真的吗?皇后娘娘!”顾美人眼睛更亮了,“臣妾早就想听《贵妃醉酒》了!”
“我要《游园惊梦》!”苏美人立刻接话。
裴照雪坐在最末位,垂着眼,没说话。
刚才李贵人她们嘲讽她的时候,她不难受。被嘲讽,说明她们在意。她们越不服,越酸,就输得越难看。
但皇后,却让她不舒服。
皇后没有帮她说话,也没有训诫李贵人。她只是轻飘飘地提了戏文,提了小吃,把满殿的剑拔弩张瞬间化成了欢声笑语。而赏赐不过是要彰显中宫的气度、体面。
她心里却在冷笑。这种做派她太熟了。以前她拼命想挤进那些圈子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家境好的、从小被养出来的,说话永远不紧不慢,遇到什么事都云淡风轻,连生气都像是隔着一层纱,轻飘飘的,不沾身。她们不需要提高嗓门,不需要张牙舞爪,甚至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自惭形秽。
裴照雪最恨的就是这个,她不是没试过学。她学着放慢语速,学着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一点点,学着把情绪压得平平的。她太用力了,用力得让人觉得不“体面”。而那些“大家闺秀”,人家生来就是这样。
皇后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裴照雪觉得胸口有点闷。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皇后身上那种"不费力"。那种东西是从小被钱、被地位、被一整个环境喂出来的,像皮肤一样长在身上,洗都洗不掉。
“虚伪。”她在心里说,“我不信丈夫被抢走了,还能真的这么云淡风轻。”裴照雪微微抬眼,目光扫过皇后那张平静的脸。
日头渐高,请安散了,嫔妃三三两两退出去,笑声还留在廊下,人已各自回宫。裴照雪却没动。她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人踏出殿门,才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娘娘,臣妾……还有句话想跟您说。”
皇后正低头拨着茶沫,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殿门合上,只剩她们两人。
裴照雪屈膝跪了下来,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安:“臣妾告罪。臣妾自知不成体统。”
皇后看着她:“起来吧。”
裴照雪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昨夜的事……臣妾本不敢惊动任何人。可臣妾怕娘娘误会,以为臣妾是……是故意去招惹陛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臣妾真的只是去藏书阁借书。是陛下……”话没说完,尾音软了下去,说到“陛下”两个字时,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等着看皇后的反应。
她在等皇后失态。她想看皇后吃醋。她想看皇后生气。她想看皇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裂开一道缝。
皇后没说话。
殿里静了片刻,静到裴照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皇后的手指原本搭在茶盏沿上,指尖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那根食指轻轻地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裴照雪捕捉到了。
皇后看向裴照雪:“裴才人,不必多虑。”她说,声音轻而稳,“你与陛下的枕席之事,不必向本宫汇报。”
皇后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事:“昨夜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裴照雪怔了怔,才低声道:“臣妾告退。”
她退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仍坐在原处,茶盏搁在案上,人却像忽然失了神。那层云淡风轻还在,只是薄了些,像被风掀起了一角,很快又被她按了下去。
裴照雪走出宸华殿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碧潭垂露翡翠耳坠,天水云纹锦。赏赐的分量不轻。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皇后是在意的。”
她回头望了眼宸华殿。
“原来你也没那么云淡风轻嘛。”
裴照雪把锦盒抱紧,加快脚步。小翠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
“才人,您笑什么?”
“没什么。”裴照雪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宸华殿里,拾页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皇后坐在原处没动,茶盏搁在案上,已经凉了。
“娘娘,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
“嗯。”
皇后独自坐在殿里。
她想起裴照雪脸上的那抹羞色,想起她专门来“请罪”。
“她想要什么?想要我吃醋?想要我失态?”
她想起裴照雪提到“陛下”时的欲言又止。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闷。像是胸口有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皇后把窗推开了一点。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头发晃了晃。
她拿起桌上的书。
往前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