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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安 首次向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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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小翠来叫她。
“才人,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裴照雪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小翠帮她梳头,手指穿过她乌黑的长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才人今天想梳什么发式?”
裴照雪看着铜镜里那张脸,想了想,说:“就最简单的,别太多簪子。”
小翠愣了一下:“可是……别的娘娘们都会戴很多簪子的。”
裴照雪没解释。她当然知道别人会戴很多簪子。但正因为别人都戴很多,她才不戴。
她的妆化得很仔细,不是浓妆,是那种看起来像没化、但每一笔都精心算计过的妆,是她以前最擅长的“伪素颜”。她用了一点极淡的胭脂,扫在颧骨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会让脸色显得白里透红,像刚睡醒的自然好气色。唇脂选的是最浅的粉色,薄薄涂了一层,抿开之后像天生的唇色,但比不涂更饱满、更润。眉毛是她最用心的地方——她修掉了杂毛,用眉黛轻轻描成柳叶形,眉尾细细地垂下去,弧度柔和,像一弯新月。原主的眉形本来就好看,但她故意画得更细、更弯,衬得整个人多了一层江南女子的柔弱气韵,像是风一吹就会倒。可惜古代化妆品一般,浪费了我的技术。
头发也是。小翠给她梳了个最简单的发髻,低低的,松松的,像是随手挽起来的。但裴照雪特意让小翠在鬓角留了两缕碎发,微微垂下来,遮住一点脸颊。这样显得脸更小,也更有一种刚病愈、没力气仔细打理头发的脆弱感。
最后,她从妆奁里翻出一支最简单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没有镶嵌任何宝石。
“就这个。”
小翠帮她插上。裴照雪站起来,转了一圈,素色的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也梳得干干净净,脸上像是没化什么妆,只有一支朴素的小银簪。
完美。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分。看起来像个刚病愈、没什么心机、连首饰都只有这一支的小可怜。
“走吧。”
皇后的寝宫叫宸华殿,离她住的地方很远。
“对了,小翠,我上次经过一个宫殿好像叫凤仪宫,那不应该才是皇后娘娘的居所吗?”
“回禀才人。历朝皇后都入主凤仪宫,只是听说当今圣上对皇后娘娘情根深重,便在宸极殿附近为皇后娘娘新建了宸华殿。”
“情根深重?”裴照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小翠扶着她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宫门口。裴照雪抬头看了一眼,朱红色的门,金色的门钉,门口站着两个太监,面无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女人。
殿内,皇后正端坐在凤座之上,身着深青色的凤纹朝袍,领口袖口都绣着规整的凤纹,发髻梳得端端正正,插着一支金镶玉的凤簪,耳上戴着珍珠耳坠,手上还戴着一枚玉扳指。她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蒙顶茶,却并未急着饮,只垂着眼,听殿中女官低声回禀今日的请安名单。
穿着一身宫装,该有的全有,一样没少,甚至……有点太多了。那身打扮放在一个四十多岁的太后身上都合适,但皇后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穿成这样,反而显得有点刻意,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我是皇后,所以我得穿成皇后的样子。
裴照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判断:这个人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衣服是壳,脸是光。
皇后左手边第一位,坐着个穿淡蓝色宫装的女人,她生得极美,蓉嫔赵氏,将门之女,有封号的,位分仅次于皇后,入宫两年,宠势最盛。裴照雪扫了一眼就记住了,这个人她的危险在于位置、家世和眼神。刚才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不轻不重,像刀背在皮肤上蹭了一下。
皇后右手边第一位,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妃子,低着头喝茶,圆脸,没什么存在感。沈嫔。裴照雪心里嘀咕,皇后也姓沈,是不是亲戚呀这两个。
蓉嫔旁边另一个穿浅绿宫装、年纪稍长的妃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低声念着什么。花嫔。居然是花瓶,天哪,好想笑呀。
这两位嫔妃都不说话,也不怎么抬头,像是生怕被点到名。这两个暂时不用管。
花嫔旁边是李贵人。粉色宫装,发髻梳得极复杂,簪子插了五六支,其中一支红宝石的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晕。脸上粉扑得厚,唇脂鲜红,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正侧头和旁边人说话,声音娇滴滴的。裴照雪“啧”了一声,是那个爱欺负原主的李贵人。妆太浓,簪太满,像个圣诞树。
再往旁边,还坐着一个穿淡粉宫装的女子,身形清瘦,眉目间笼着一层病气。她容貌清秀,只是在那满殿珠翠和裴照雪的柔媚面前,像一枝被雨打过的梨花,惹人怜惜,却不够夺目。她正用帕子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那是林才人。哎呦,跟我一个赛道,可惜没我这张脸生得好。
裴照雪余光又扫过一旁,便都是和原主一同入宫的小主了。
妩才人温氏,虽只是才人却有封号,出身扶清温氏,是百年世家嫡女。白、软、净。眉目清淡,唇色浅,眼尾总像带着一点潮意,一股世家嫡女从小被捧着长大养出来的娇贵。又一个跟我撞款的来了。
旁边是萧才人,将门之女。腰背笔直,骑马射箭都会,自带一股压人的劲儿。可惜眉峰略高,唇色不浓。
苏美人,眉眼浓艳,唇色总是红得像刚饮过酒,但皮肤不白。
顾美人,出身商贾世家,入宫时带了一箱子珠宝,美得太过珠光宝气,不懂诗书,却极会讨巧。裴照雪在心里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做出原主惯有的那种怯生生的样子,跟着小翠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跪下请安。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贵人的目光最先落到她身上,先是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鬓边那支小小的梅花银簪,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裴才人今日倒是素净。”她笑着开口,声音甜得发腻,“莫不是身子还没好全,连簪子都戴不动了?”
裴照雪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多谢贵人关心,臣妾只是觉得,给娘娘请安,素净些才显恭敬。”
这话说得软,却把李贵人堵了一下。李贵人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又冷哼道:“你倒伶牙俐齿。”
上首的蓉嫔轻轻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抬眼看了看裴照雪。那目光不像李贵人那样露骨,却更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称一件东西,看它值不值得放到秤上。
林才人又咳了两声,抬眼看了裴照雪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怜惜,又很快垂了下去。沈嫔、花嫔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继续喝茶,一个继续捻佛珠,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皇后翻过一页书,语气淡淡:“百花竞放嘛,各有各的美。”
花嫔连忙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姐妹们无论怎么装扮都是为了侍奉好陛下和娘娘,自然是姹紫嫣红的好。”
“不过……裴才人还是太过素净了,毕竟是天子后宫,还是要张弛有度,免得失了体面。栀白,一会儿拿我的白玉兰簪和那个雪魄银簪给裴才人,以贺她康复。”蓉嫔身旁的宫女躬身道:“回娘娘,奴婢记下了。”
裴照雪连忙起身谢过。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出言。蓉嫔当着皇后的面赏赐一个才人,虽说也不是冒犯,但总归有些不恭顺。
皇后突然开口道:“蓉嫔,是你元宵节戴的那根白玉簪吗?”
“是。”
“哈哈,裴才人你好福气呀,那个白玉簪可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和你很是相配。”皇后说完,众人连忙附和道,一片欢笑。
皇后身旁的嬷嬷忽然开口:“裴才人,请留步。”
裴照雪心头一紧,心下想:“来了来了,该敲打我了。”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宫斗剧的套路,要么是立威,要么是试探。总之,皇后留人,没有好事。
她垂眸应道:“是。”
其余人陆续告退。蓉嫔起身时,经过裴照雪身边,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扶着宫女的手走了。殿里很快只剩下皇后和裴照雪。
皇后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抬起头来。”
裴照雪慢慢抬头。近距离地看,皇后若除去那身不符年龄的宫服,她的脸……很美。不是裴照雪镜子里那种让人心软的美,也不是李贵人那种精心雕琢的美,而是一种裴照雪说不出来的美。
她先注意到的是眉毛。皇后的眉毛很淡,像是没有刻意描过,颜色浅得像远山的影子。眉形是天然的柳叶眉,眉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裴照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她的眉毛比皇后浓,眉峰更明显。她一直觉得今天的眉毛化得好,但看到皇后的眉毛,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有点……太用力了。像是精心画出来的,而皇后的是天生的。
不过……我的眉毛更适合我这张脸。她的太淡了,换我脸上会显得没精神。
然后她看到了皇后的眼睛。眼睛不大,但很清。不是那种水汪汪的、含情脉脉的眼睛,而是一潭深水,平静,但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眼型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悲悯的味道。裴照雪的眼睛比皇后大,是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尾勾着,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带着一点勾人的劲儿。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眼睛是优势。
但看到皇后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太“亮”了。
皇后的眼睛不亮,但很深。你看进去,会觉得安静。裴照雪的眼睛亮,但浅,一眼就能看到底,看到那点小心思、那点算计。而皇后的眼睛,你看进去,像掉进一口井里,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她的眼睛更好看。裴照雪在心里承认,有点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但我的眼睛更媚。
她移开目光,往下看。皇后的鼻子很挺,但不锋利,鼻头圆润,带着一点柔和。嘴唇上的口脂颜色很淡,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疏离,但嘴角的弧度又很柔和。皮肤很白,但不是敷了粉的那种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的白。
裴照雪在心里快速地把自己和皇后过了一遍——好吧,颜值不相上下,气质不一样不好比。她是菩萨,我是狐狸。不在一个赛道。
裴照雪忽然觉得,自己脸上那层“怯生生”的伪装,在这张脸面前,有点……多余。像是一个人在菩萨前演戏。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那目光不是惊艳,不是嫉妒,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平静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但不带任何评判。
皇后看了她许久,忽然道:“近来身体怎么样?”
“回禀娘娘,一切都好。”
皇后端起茶盏,语气平淡:“那就好,有什么为难的就来找我,我怎么说也比你年长几岁,终归你能有个商量的人的。”
裴照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春水掠过冰面。
“行了,去吧。以后多穿点,你身子弱,别着凉。”
裴照雪起身行礼,退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皇后已经重新拿起书,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摆上神龛的菩萨,衣服是别人给的,姿势是别人教的,可那股劲儿,是她自己的。
裴照雪走出宸华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小翠迎上来,小声问:“才人,皇后娘娘没说什么吧?”
裴照雪摇了摇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支小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伪素颜,小银簪,病弱人设——第一步,成了。
可皇后那句“终归你能有个商量的人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心里。她不怕这满宫妃嫔。只是皇后的那双眼睛,那么悲悯,那么……
去,不就是高位者装出来的慈悲,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她还在想皇后的脸,那种让她暗暗比较了一通、最后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的美。
但我更美。裴照雪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儿。她美得像菩萨,菩萨是让人拜的。我美得像狐狸,狐狸是让人惦记的。被人惦记……比被人拜,有用得多。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个皇宫,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回到漱玉馆,裴照雪坐在窗前,把今天请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贵人试探她,她挡回去了。蓉嫔当众赏她簪子,表面是示好,实际上是在所有人面前把她架了起来,一个才人,得了蓉嫔的赏,以后别人会怎么看她?会把她当成蓉嫔的人。这是拉拢,也是标记。但有一个人让她在意。
妩才人温氏。
今天请安的时候,温才人坐在蓉嫔下首,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裴照雪注意到,在她被李贵人试探、被蓉嫔“赏赐”的时候,温才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但裴照雪注意到了。
因为温才人看她的眼神,和殿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打量,没有敌意,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蓉嫔那种“称斤论两”的审视。
温才人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裴照雪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记得,温才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去,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照雪记住了那一眼。她不知道温才人为什么那样看她。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和蓉嫔不一样,和李贵人也不一样。
她把这个念头也记在心里。
至于皇后……裴照雪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想的。皇后从头到尾就坐在上首,偶尔好像还走神了,被提醒了才说话,说话也淡淡的,没什么锋芒。最后留她说话,也只是问了一句“身子好了”,然后就让她回去了。
裴照雪在心里给皇后下了个结论:这个人没什么杀伤力。
此刻,宸华殿里,皇后沈宁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箭簇。
那枚箭簇上,刻着一个字。
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