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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兜杏子 多年前那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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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捏着一小包樱桃,说是巷口才上的。
小满凑过去要拿,她把手一缩,先搁到了桌上:“姑娘前些日子叫奴婢问的那家牙行,问清楚了。如今主事的是个姓邱的娘子,丈夫没了以后,一直是她自己撑着。奴婢先头去了两回,都说她往外县替人看地去了,今日才算回来。”
“这会儿还在铺子里?”
“奴婢回来时还在。”
沈令仪便站起身:“让人备车吧。”
到了石桥巷口,她叫车停在外头,带着春桃走了进去。
牙行在巷子靠里的地方,门面不大,进门便是一排长柜,靠墙几只木架上分门别类收着册子。柜上伏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低头誊一张契纸,手边压着一本翻旧了的书。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不肯潦草。
沈令仪在柜前站了一会儿。上一世邱娘子提起儿子时,那孩子已经跟着她在牙行里做事了。她当时只淡淡说过一句,小时候原也是喜欢读书的。
春桃上前说明来意,那少年便搁下笔,往后头去了。不多时,邱娘子出来了。
她看着不到四十,穿一件靛青色窄袖衫子,头发梳得整齐,只戴了一支素银簪。
邱娘子已经迎了上来:“姑娘若是来看宅子铺面,里头说话吧。”
后头是一间小屋,桌上压着几张宅图和契纸。邱娘子让人送了茶来,才请她细说。
“家里有间南街的铺子,租契五月中便满了。前头是一间铺面,后头有个小院,两间屋子,另有一道门通后巷。”
沈令仪看了一眼桌上的宅图:“我想请邱娘子替我重新问一遍行情。前铺如今值多少,后面两间若分开租,又各是什么价?”
邱娘子听到这里,问:“姑娘是打算把后头另租?”
“是有这个打算。”沈令仪道,“邱娘子若方便,替我找两户附近做小买卖的,想租间屋子堆货做活,肯按行价出钱的就好。”
邱娘子没有急着应:“后头那两间,如今做什么用?”
“堆着几间铺子换下来的旧柜和木料。”
“那便是一直没算过价。”邱娘子道,“南街这两年热闹起来了,前头几家铺子去年换契,租钱都涨了些。后巷从前冷清,如今也有人做起小作坊。前铺的价钱好打听,后头两间,我得亲自去看过才说得准。”
“那就劳烦邱娘子跑一趟。”沈令仪喝了口茶:“人找着了,也不必领来见我,让他们上铺子去问,只当是自己寻着的。”
邱娘子看了她一眼:“姑娘还有别的打算?”
不值什么钱。当年二房便是这样同母亲说那两间屋子的。
她迎着邱娘子的目光:“我如今只问个行情,真到了定租签契的时候,自有母亲做主。”
正事说定,沈令仪问起外头柜上那孩子,邱娘子说是自家儿子。
“如今可还念书?”
邱娘子往外间看了一眼:“从前在巷口的塾里念过两年。他爹在时,原想替他寻个正经先生,后来人没了,这事也就搁下了。”
“我舅家的家塾向来收附学的学生。”沈令仪道,“他若还想读书,我可以替你递句话,只是收不收,要看舅家的意思。”
邱娘子沉默片刻:“姑娘还有别的事要我办?”
“眼下没有。往后家里若还有田宅上的事,少不得再来劳烦邱娘子。”
邱娘子这才点了点头,起身送她:“多谢姑娘。铺子我明日一早便去看。”
沈令仪只叫她有了准信先留着,过几日让春桃来取。
出门时,柜上那少年站起身,侧身让她们过去。沈令仪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邱娘子正站在柜前,把那本书往他手边推了推。
马车驶出长街,她想起上一世第一次见邱娘子,也是在这样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那时她手里已经没有多少能用的人,拿着一叠旧契四处碰壁,是邱娘子替她一张张看过,告诉她哪一张还能追,哪一张已经没有再耗下去的必要。
***
周时雍三月里中了进士,前些日子又选进翰林院。周家忙过这一阵,才递了帖子来,说要带着儿子过府拜望。恰逢这日沈复休沐,周秉正父子到了,便由他在前头陪着。
周夫人吃不惯太甜的点心。顾蕴娘一早便叫厨房换了两样,又让人从库里取出那套青瓷茶盏。
沈令仪过来时,案上还摊着几张礼单。母女俩没说几句,外头便报周夫人到了。
周夫人四十出头,生得端方,说话却爽快。早年两家老爷同在一处衙门当差,她同顾蕴娘便常有走动,见了面也不讲那些虚礼,进门先往廊下望了望:“你这院里的芍药开得正好。”
“前几日才开的。”顾蕴娘迎她进了屋。
丫鬟上了茶点,周夫人尝了一块茯苓糕,道:“到你这里,总算能吃上两口不腻的。”说着瞧见案上的单子,便问是在理什么。
“月底卫老夫人的寿礼。”顾蕴娘道,“这些日子令仪帮着我看。”
周夫人笑道:“都能替你理这些了。我们家那小子,除了读书,旁的一概不管。”
顾蕴娘给周夫人续了茶:“时雍在翰林院还习惯么?”
“习惯倒是习惯了,只是天不亮就要出门,回来还点着灯看书。”周夫人道,“我说他两句,他只说旁人个个都这样,总不好落在人后头。”
“这是好事。”
“好是好,我只怕他熬坏了身子。”周夫人说着,自己先笑了,“如今说他什么,他都应着,转过头照旧。”
两人又说起月底的寿宴。周夫人说卫家这回请的人多,去了只怕连坐处都要挤着,又约顾蕴娘那日坐在一处。
正说着,丫鬟进来回话,说公子陪着周公子过来,给两位夫人请安。
沈既明先进来,周时雍跟在后头。他身量修长,眉目清俊,穿一身天青色直裰,进门先给顾蕴娘作了个揖,叫了声伯母。
沈令仪起身见礼:“周世兄。”
周时雍笑笑:“令仪妹妹。”
顾蕴娘叫他们坐,又问了几句翰林院里的事,周时雍一一答了,话不多,也没有什么架子。说到同一批选进去的人里谁的文章做得好,语气里还带了几分真心的佩服。
沈既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道:“母亲别看他这会儿斯文,前些日子几个朋友替他贺喜,他喝得比谁都多。”
周时雍压低声音:“那是你灌的。”
周夫人道:“你们两个,从小凑到一处就没个消停。”她转头同顾蕴娘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他们在你家后园摘杏子,杏子还青着,两个人摘了半兜回来,酸得直皱眉。令仪跟在后头,非要也尝一个。”
“怎么不记得,咬了一口就哭,哭完了还攥着不肯扔。”
周时雍也笑了,同沈令仪道:“那个杏子是既明摘给你的,我当时拦过。”
“我只记得酸。”沈令仪道。
沈既明立刻接话:“他拦是拦了,那棵树可是他先爬上去的。”
周时雍被他揭了底,只好摇头。周夫人和顾蕴娘都笑了,沈令仪也弯了弯眼。
上一世,她同周时雍是订过亲的。
那是景安十三年开春,兄长才走了半年。父亲母亲像是一下子怕了,总想早些替她把往后定下来。周家知根知底,周时雍又是长辈们看着长大的,这门亲事提起来,她也没有多想,便应了。
后来父亲出事,他隔几日就来一趟,坐在外间,把打听来的消息一样一样说给她和母亲听。案子到了哪一步,往下还要等多久,都说得很细。母亲心里慌,翻来覆去地问,他也不嫌烦,一遍遍地答。
再往后,便来得少了。
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里原是感激他的。家里是那样的光景,似乎也怪不到他头上。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这些也就不大去想了。
如今兄长就坐在他旁边,还在同他争那半兜杏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前头打发人来说,周大人要回了。
周夫人起身,临走拉了拉沈令仪的手,叫她得空同母亲一道过去坐坐。母女俩把人送到二门,周时雍走在最后,到了门边,又回身行了一礼。
回到正院,丫鬟正收拾茶盏,那碟茯苓糕只剩了两块。顾蕴娘看了一眼:“你周伯母还是老样子,嘴上嫌儿子,说起来眼里全是笑。时雍这孩子,倒是越发稳重了。”
沈令仪应了一声,把案上的单子拿过来:“卫家那份,母亲再看看?”
傍晚,春桃从石桥巷回来,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邱娘子前日就去铺子看过了。”
上头写得清楚。前铺照南街如今的行情,比旧租高出一些。后头两间若是单租,一年合起来,抵得上前铺三四个月的租钱。
“人也找着了。”春桃道,“是后巷两户做小买卖的,邱娘子说,这两日就上铺子去问。”
沈令仪把纸折好:“这几日孙掌柜若到正院回话,你来同我说一声。”
春桃应了。
晚间,沈令仪给顾元嘉写了封信,说起邱娘子的儿子,托表姐问一问,舅家的家塾能不能再收一个附学的学生。
信封好后,她把邱娘子写来的行情收进了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