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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情 有些好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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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沈令仪正陪着母亲看账,外头素琴来报,二婶许氏到了。
沈复兄弟早已分家,两处宅子离得不远,平日有来有往。
许氏带了一篮自家庄子新掐的香椿芽,进门便笑:“头一茬,嫩得很,嫂子拿去拌豆腐。”
许氏四十上下,生得白净丰润,穿一件竹青色褙子。见沈令仪起身叫了声二婶,便上前拉着她看了看:“前些日子听说病得厉害,如今瞧着气色倒好了。”
她手心温软,握着人时总显得很亲热。
上一世,沈令仪为家里产业找上二房时,许氏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红着眼圈说,二房替长房跑前跑后这些年,到头来倒叫侄女当贼防着。
沈令仪没有抽手,只觉得被焐着的手背隐隐发僵,面上仍笑了笑,说已经大好了。许氏又问了几句,才坐下来同顾蕴娘闲谈。
许氏说话一向有趣。从香椿说到谁家姑娘新定了亲,男家是江南来的,聘礼单子足有那么长,说着拿手比了比。东家长西家短说了一阵,顾蕴娘听着也笑起来。
待说到各家庄上的春耕,许氏才像是忽然想起:“周成这一病,柳溪庄如今是谁照看?”
“有我从前用惯的老管事在。”顾蕴娘道,“春耕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
许氏点头:“那便好。二爷先前荐的人还闲着,我原想着你若缺人手,正好叫他过去。”
顾蕴娘笑着将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忙得过来,先不添人了。”
“也好。”许氏脸上的笑意未减,“二爷还惦记着这事,我回去同他说一声,也省得他再操心。”
她说着,视线从案角那几册账本上掠过,转而落向沈令仪:“令仪如今也肯陪着你母亲听这些琐碎事了?”
沈令仪由着她打量,只顺着这话低低应了一声。
顾蕴娘道:“病过这一场,倒比从前有耐性,近来常陪我看账。”
“那是好事。姑娘家大了,总该学着些。”
许氏没有再提柳溪庄,转而说起旁的事,又坐了一阵,才起身告辞。
沈令仪陪母亲送了客,回来坐下,望了顾蕴娘一眼,才道:“周管事病了没几日,二叔便替咱们荐了人。”
顾蕴娘听了只笑笑:“两家离得近,平日又常来往,荐个人来搭把手也不稀奇。”
沈令仪垂下眼。十几年的亲戚情分摆在这里,一句空口无凭的提防,在母亲眼里大约也是当不得真的。
她便没再提,只伸手将案角那几本账册一点点理齐整了。
顾蕴娘另取出几份尚未定妥的礼单。三月里各家往来频繁,往年这些事大多由顾蕴娘料理,如今见女儿肯学,便一并交给了她。又顺着名册讲起几户人家的近况,遇上女儿不熟悉的,便多说几句。
前世沈令仪也曾独自料理过沈家的人情往来,只是那时家中境况早已不同,许多原本亲近的人家都断了音信。
如今坐在母亲身边,听她不紧不慢地讲起这些旧交,才发觉有些人她只记得后来如何,却不曾留意两家最初是怎样往来的。
翻到月底几份寿礼时,她的目光在工部赵主事夫人的名字上停了停。
前世二叔经手柳溪庄的买卖,曾请一名姓吴的牙人从中周旋。她后来追查那人下落时,听人提起过赵家,只是当时吴姓牙人已离京,这条线索便断了。
“母亲,咱们与赵家熟么?”
“不算熟。你父亲与赵大人同朝为官,倒是你二婶与赵夫人常有往来。”
沈令仪没再问,只依着母亲的意思替赵夫人挑了一套茶具。礼单还没理完,沈既明便从外头回来了,将随身带来的几本书放在妹妹面前。
“前些日子找来看的,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回来给你解闷。”
沈令仪翻了翻,最上面是一本山川游记,下面还有两册旧年的地方志。她素来爱看杂书,只是兄长平日很少碰这些,不由问道:“怎么突然看起地方志来了?”
“前几日同人说起京郊几处旧地,名字对不上,随手翻了翻。”沈既明道,“没什么有趣的,你要看便拿去。”
他说得随意,沈令仪心里那点不安却没立刻散去,又问了一句:“只是这个?”
沈既明笑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沈令仪没出声,低头翻开其中一册。书页间夹着一张薄纸,上面不过随手记了几个新旧地名。她细细看了一遍,都是寻常旧地。
她将纸条原样夹回去,这才抬起头笑了笑:“是没什么有趣的。”
傍晚,陈管事递信回来。梁庆和的旧邻都记不得他的去向,循着当年那桩买卖往下问,倒是查到一位早年与他相熟的牙人,如今人在通州,陈管事便亲自去了一趟。
几日后,他终于回府。顾蕴娘知道女儿一直惦记着,便遣人过去传话。
沈令仪进门时,陈管事正候在一旁:“夫人,姑娘,人找到了。”
“如今人在何处?”顾蕴娘问。
“邻县。”陈管事道,“那牙人看过旧册才想起些事,小的顺着往下打听,这才知道梁庆和投奔亲戚以后,又辗转过几处,如今倒是在邻县安顿下来了。”
沈令仪微微一顿:“就在邻县?”
“是。地方不算远,人倒费了些工夫才找到。”陈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当年的事隔得太久,小的怕回来转述不清,便请他把自己记得的写了下来。”
信并不长,前后不过一页纸。梁庆和说当年买田确是他经办的,只是四十六亩登记在自己名下一事从不知情。那田本就不是他的,若顾家要更正县里的旧档,他愿意配合。至于当年离开,也只说京城这边没什么牵挂,亲戚又在外地,便过去投奔了。
看完,她把信递给母亲。
顾蕴娘低头看了几眼:“既然如此,那四十六亩总该改回来了。”
沈令仪却问:“陈叔,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日子过得不错。有自己的住处,也有一门做了多年的营生,比年轻时候宽裕得多。”
顾蕴娘一边看信,一边道:“十二年了,日子过得比从前好些,也不奇怪。”
“你同他说起四十六亩时,他是什么反应?”
陈管事想了想:“起先很是意外,还当是哪里弄错了。后来听小的说县里的册子上确实这么记着,又追问是什么时候记到他名下的。小的请他把当年的事写下来,他也没推辞。”
上一世柳溪庄最后落到了二房名下。如今庄上偏偏有一块田,契落在了外人手里。这四十六亩若同二房沾得上关系,便是她能抓住的头一个错处。
沈令仪静了一会儿:“那你再替我打听打听他离开前一两年的事。那时候日子过得怎么样,同什么人来往,能问到的便问一问。”
顾蕴娘抬起眼:“那便照姑娘说的办。”
陈管事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母女两个。顾蕴娘这才道:“回头我让人把前些日子翻出来的旧册,都送到你那里去。”
沈令仪一怔:“都给我?”
顾蕴娘看了她一会儿:“这些日子你又是看账,又是问庄上的事,我只当你病了一场,心思比从前细了些。如今看来,你是真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把信往女儿面前一推:“既然想查,就查下去。拿不准的,再来同我商量。”
沈令仪看着母亲,轻轻应了一声:“好。”
从正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令仪回到屋里,目光便落到了书案上。案上零零散散放着花笺、闲书和几只小匣,旁边的花几又挨得近,越发显得地方拥挤。
“春桃,把花几往旁边挪一挪。”她指了指书案,“这个也转个方向,朝窗那边摆。”
春桃有些奇怪:“姑娘从前不是嫌窗边晃眼么?”
“现在觉得亮些好。”
这一收拾,反倒空出不少地方。沈令仪坐下来,把几张花笺拢在手边,都是这阵子往来的帖子和问候。
她逐一翻过去,翻到谢宜真那张帖子时,忽然想起水亭里那盘未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