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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荒道深处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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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道深处比洞口暖。外头风灌不进来,石头把白天的热气存着,到这会儿才一点一点往外吐。梅露辛一屁股坐下,背贴上岩壁,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很大一声。她假装没听见。
朱利安先吹了吹石头面上的灰,吹完用袖子擦三遍,才蹲下去。
"你擦这么干净干嘛?"
"防潮。"
"石头防潮?"
"习惯。"朱利安说,"我前世管这叫作业环境标准化。"
"本龙管这叫穷讲究。"
"都行。"
菲奥娜在三步外阴影里坐下,剑横在膝盖上,直得像那把剑插在他脊梁上。
梅露辛把油饼掏出来。半张,硬的,油早渗没了,边上沾着灰。热的香,凉的凑合,沾灰的——吹掉照样吃。她咬了一大口。嗯,比龙域食堂强。龙域那帮厨子做一百只羊能做出一百种难吃法,这本事也算天下第一。
她啃到第三口,忽然想起龙域库房那几缸金币。本龙有库,本龙有租,本龙在议事厅一咳那帮老东西都停一下——可这会儿库在千里外,租收不到脚下,连那口饼都是菲奥娜省给她的。梅露辛把最厚的那块嚼得很慢,嚼出点从前没尝过的味,说不清是香还是涩。
第一口咬掉一个角,第二口咬掉另一个角,中间最厚的那块留着。留到最后那口最好吃,这是本龙吃了三百年总结的经验,谁也别想抢。她啃得专心,连朱利安什么时候把目光落到她脸上都没注意,直到那双眼睛停在她眼皮底下。
朱利安的目光忽然停了。
"你盯着本龙干嘛?"
"看您吃。"
"看本龙吃干嘛?"
"怕您吃完。"
"……"
"您吃完,"朱利安说,"就得开饭。开饭就得花钱。"
"本龙自己有钱。"
"您的钱在龙域。"
"那本龙的金子呢?"
"也在龙域。"
"本龙人在这儿。"
"人在,钱不在。"朱利安把她上下看了一眼,"我前世管这叫资产与主体分离。"
梅露辛把嘴里那口咽得很响:"说人话。"
"您是个穷龙。"
她一把攥住最后那口饼护在胸口,瞪着他。
"本龙是龙域有编制的龙!本龙有库!本龙有租!"
"库在龙域。租也收不到这儿。"
梅露辛蹲那儿把饼吃了,吃得很慢。她决定不跟这人说话了。
啃到一半,朱利安不说话了。他眉头越皱越紧,眼睛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挪了两趟,一路挪一路默念。梅露辛听着那串数往外蹦,像龙域粮仓的数表念成了一串话,只是主角换成了她。她忽然有点不舒服,像被人扒了鳞片数。
"梅露辛。"
"嗯?"
"您这组数据,对不上任何一个已知龙种。"
"什么意思?"
"龙形圆润。"
"本龙威猛。"
"人形火辣。"
"这句本龙收下。"
"食量惊人。"
"这句也收下。"
"代谢极低。"
"……这句退回去。"
"前三条符合黑龙特征,第四条不符合。"朱利安说,"您的代谢低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本龙这不是异常!这是威猛!"
"威猛不参与回归。"
梅露辛气得头发要竖:"本龙跟你说个事。本龙在龙域,一口气烧过七口锅。"
"嗯。"
"七口!"
"七口。"朱利安念一声,"口径:锅。"
"不是那个口径!"
"那您重说。"朱利安眼睛不动,"量纲、口径、样本,请对齐。"
梅露辛深吸一口气,张嘴出来的是:"本龙吃得多是因为本龙大!"
"大不等于代谢低。两个变量。"
"本龙不管变量!"
"那我管。"
朱利安侧过头,另起一句报下去:"样本一例,数据异常。"
梅露辛瞪着那八个字不顺眼,把袖子一撸,胳膊伸到朱利安鼻子底下:"看见没?本龙的鳞。一片够换十只烤羊。"
朱利安眼睛没离开她那条胳膊:"龙鳞归属,龙域资产。私自变卖,走复核。"
"……本龙是资产?"
"是。备注:减值风险,高。"
"减值?"
"您跑了一路,掉了两缕头发。"
"那是头发!"
"是资产。附着在主体上的资产。掉了就是减值。"
梅露辛把袖子放下,蹲回去。蹲了一会儿,算一笔账:本龙一条命,一身鳞,两缕头发,在朱利安嘴里是三句报。本龙在龙域议事厅的档案,有整整一柜子。
她又凑过去:"你算了半天,本龙值多少钱?"
朱利安抬眼看了她一下,短得像没看过:"权重零。"
"……零?"
"零。您没有可比样本。没有样本,就没有估值。"
"那本龙是白给的?"
"白给的更贵。白给的东西,后头都跟着一笔你看不见的代价。"
"本龙要问呢?"
"备注:理解能力,待提升。"
"……本龙不问了。"
她凑过去,想听清那栏"数据异常"底下还压着什么。脸刚凑到一半,朱利安的侧脸横过来,挡了个正着。
"这一栏,"他说,"不对主体开放。"
"本龙是主体!"
"待验主体。"朱利安把身子往后侧了侧,"核查期内,主体无权查阅自身核查记录。我前世管这叫——"
"闭嘴。"
"叫变量隔离。"
梅露辛把身子缩回来,盯着他那张脸。那八个字刚报出口,还没落地,被火把的光映得发蓝。被记成一笔异常,比被记成一条龙还难受。龙是她认的,异常是别人给的。
"朱利安。"
"嗯。"
"那栏,你最后怎么定的?"
"待验。"朱利安说,"等更多数据。数据够了,要么并表,要么单列。单列的话,您就是独一份。"
"独一份不好?"
"没人知道您值多少。"
"那本龙值多少?"
"不知道。"
"也不知道本龙怕什么?"
"不知道。"
"那不是挺好。"
"对他们也挺好。"
"……你这句本龙不爱听。"
梅露辛没再问。她把"独一份"三个字在心里转了转,转到后来,倒有点像夸她。
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上,盯着朱利安的眼睛在她身上走。一下,一下,像在替她把乱糟糟的自己理出个数。本龙从前最烦别人算她,这会儿却觉得,被人算着,总比没人管强——龙域那柜子档案,记的也是她,可那柜子落灰,没人翻。朱利安这脑子,翻得勤。
梅露辛把"待验资产"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出点不一样的味。待验,就是还没定论,没定论,就还有余地。她把最厚的那块饼渣咽下去。当一组待验的数,比当一柜子封死的档案舒坦。
洞口那边一声轻响,剑鞘蹭到石头。
"菲奥娜。"梅露辛没回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怎么看?"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知道少。"菲奥娜说,"说多的,错多。"
梅露辛噎了一下。这话居然挺有道理,她就更气了。
朱利安补一句:"我前世管这叫谨慎性原则。"
"你前世管的东西也太多了。"
"前世长。"
"那按你们的口径,"梅露辛说,"本龙现在是啥?"
"待验资产。"
"本龙是人!"
"您是主体。"
"本龙是龙!"
"主体:龙。"朱利安改一个字,"这行我改过三遍了。"
梅露辛把手里最后一点饼渣捏碎了。跟朱利安发火他记一笔,跟菲奥娜发火他答一个字,本龙是这荒道里唯一会生气的人,另外两个一个验算一个发呆。这不公平。
"本龙要加钱。"
"加不了。"
"为什么加不了?"
"预算锁了。"朱利安说,"我前世管这叫——"
"闭嘴。"
"叫预算刚性。"
火把烧到底灭了。洞里只剩菲奥娜那边一点剑光。梅露辛躺石头上,硌得慌,翻来翻去。外头风起,荒道口像有人对着里头吹气,转着转着听着像数数。一、二、三、四……她把耳朵捂住。
后半夜她爬起来,走到洞口,在菲奥娜旁边坐下。菲奥娜抱着剑,背对着,山风灌进来吹他短发一动不动。
"你不睡?"
"守夜。"
"守这么久不冷吗?"
"领了俸禄。"
梅露辛撇嘴。三个字,又是三个字。这人把"领了俸禄"当万能答案,问什么都是这一句,像在报账。
可她盯着那道替她挡风的背看了很久,第一次觉得,这人讨厌不来。
她往那边挪了半尺,挪完自己先说:"这边的石头平。"
"嗯。"
"本龙不是要挨着你。"
"知道。"
"你守夜守到第几夜了?"
"第七夜。"
"七夜没睡?"
"睡过。"
"睡多久?"
"一次半个钟头。"
"……那也叫睡?"
"叫。"
梅露辛想说什么,被风堵回去。她想说那你睡会儿本龙替你守,到嘴边转一圈改成了:"本龙能替你守。"
"不能。"
"本龙怎么不能?"
"你是目标。"
梅露辛一个字也说不出。这话对得让她没法生气。
山风又一阵,她缩脖子:"本龙真看着像被什么压着?"
菲奥娜沉默一下:"像。"
"……"
梅露辛愣住。等半天等不来解释,人家说完就闭嘴,重新抱好剑。
问题是本龙压着什么?
火。
这念头冒出来,她心跳漏了一下,赶紧按回去,按得像按锅盖。锅盖底下咕嘟就咕嘟吧,本龙不看。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上,盯着菲奥娜握剑的手——那手指节发白,是冻的,也是攥的。本龙压着什么,这人又压着什么,梅露辛想不通,索性不想,把脸埋进臂弯,闻见自己白纱上那两缕断发的味,很淡,像草。荒道里只剩菲奥娜的剑光一明一灭,和朱利安低声报的数一下一下,跟菲奥娜的呼吸倒是一个拍子。梅露辛把眼睛闭上,第一次觉得,有人推算、有人守夜,比龙域那一柜子档案踏实。她把那团火也按进梦里,按得像按锅盖,锅盖底下咕嘟就咕嘟吧,本龙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