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邻光》墨隐星河

3、距离 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陆辞清冷的心底，那片常年荒芜沉寂的地方，悄悄被这股傻乎乎的鲜活气息，撬动了一丝缝隙。

　　这天傍晚，林知夏出门取快递，出门时还夕阳微风，取完快递，天瞬间黑沉，瓢泼大雨哗啦啦砸下来。

　　她抱着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快递包裹，站在小区快递棚底下，欲哭无泪。

　　身上没带伞，怀里全是东西，左顾右盼，进退两难。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棚顶，风声呼啸，闷热的雨天压得人莫名烦躁。

　　林知夏叹气认命：行吧，倒霉是我的人生常态，已经熟练接受。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冒雨冲回去，大不了淋湿一身，回家洗个热水澡完事。

　　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缓缓停在她身侧。

　　熟悉的清冷男声响起：“没带伞？”

　　林知夏抬头，果然是陆辞。

　　男人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身姿笔直，雨水打湿他衣角少许，眉眼依旧清隽冷淡。他低头看着怀里抱满快递、一脸窘迫的小姑娘，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忘看天气了。”林知夏讪讪笑了笑，“没事，我等雨小点再走就行。”

　　话音刚落，天上的雨下得更大了，仿佛在当众打脸。

　　林知夏：“……”行，老天爷你赢了。

　　陆辞嘴角微微勾了勾，默默上前一步，将大半雨伞直接倾斜到她头顶。

　　“走吧，送你回去。”

　　林知夏抱着一堆快递，跟在他身侧，缩在伞下：“你是不是专门来接我的？”

　　“不是。”

　　“这么巧？”

　　“我下班。”

　　“你下班不走单元门，绕到快递棚？”

　　陆辞目不斜视：“散步。”

　　“下暴雨散步？”

　　“雨天散步，有助于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有人下雨天不带伞。”

　　林知夏：“……你直接说我来接你的不就行了？”

　　陆辞思索片刻：“太直接缺乏美感。”

　　“什么？”

　　“再说下去，就不用撑伞了。”

　　林知夏低头一看，伞大半在她这边，他左肩已经湿透了。她心里微微一动，嘴上却不饶人：“你这人，做好事还嘴硬。”

　　“嗯。”

　　“嗯什么嗯，你承认了？”

　　“你拿快递的时候刚好在我开车经过。”

　　“然后呢？”

　　“看到你下定决心的样子，我决定下车。”

　　林知夏愣住，忽然笑出声：“陆辞，你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说我不忍心看你淋雨吗？”

　　陆辞不说话了。

　　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一路无话，只有雨声沙沙。原本尴尬窘迫的雨夜，莫名变得安静又治愈。

　　到了楼栋门口，林知夏连忙道谢：“太谢谢你了陆辞！再一次的拯救我于水火！下次请你吃饭！”

　　她语速飞快，真诚又热情，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陆辞收起雨伞，手指拂过微湿的衣料，目光落在她干干净净的眼睛上，语气清淡：“不用。”

　　顿了顿，他难得多叮嘱了一句：“下雨天记得带伞出门。”

　　又是熟悉的老干部式叮嘱。

　　林知夏忍不住弯眼笑：“收到！以后一定乖乖带着不偷懒！”

　　她抱着快递蹦蹦跳跳跑进楼道，跑了两步又回头：“陆辞！”

　　“嗯？”

　　“你肩膀湿了，回去记得换衣服，别感冒了。”

　　“知道。”

　　“还有——”

　　“什么？”

　　“下次见。”

　　陆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雨声很大，但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习惯了独行。却第一次发现，原来雨天撑伞、与人并肩，是这么温柔轻松的小事。

　　自雨夜送伞之后，两人的邻里关系直线升温，从陌生邻居进阶成点头熟、偶尔唠两句的友好邻居。

　　林知夏是个实打实的细节控，没事就爱悄悄观察这位高冷邻居。

　　观察久了，她渐渐发现这位外人眼中光鲜亮丽、事业顶尖、人生圆满的陆辞，私下生活寡淡得离谱。

　　工作日永远早出晚归，三餐主打速食、面包、矿泉水；周末不出门、不社交、无朋友聚会，一整天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小区偶遇无数次，从来没有家人、朋友给他打电话，永远是一个人独行。

　　别人独居是精致养生、吃喝玩乐、多姿多彩。

　　陆辞独居是：睡觉、工作、发呆，循环往复。

　　一天傍晚，两人在小区门口碰上。林知夏手里提着刚买的两杯奶茶，顺手递了一杯给他。

　　“请你喝，谢谢你帮我搬快递的谢礼。”

　　陆辞看着那杯粉色的奶茶，眉头微蹙。

　　“拿着呀，不甜，三分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甜的？”

　　“上次给你草莓面包的表情，你一脸很为难的样子。”

　　“……我有吗？”

　　“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陆辞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确实不甜，又喝了一口。

　　林知夏观察着他的表情：“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喝。你这人，夸人跟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出一点。”

　　“那你牙膏挺多的。”

　　“什么？”

　　“话多。”

　　“……”林知夏吸了一大口奶茶，“我话多怎么了？我话多我快乐。你话少你快乐吗？”

　　陆辞点点头：“你话多的时候，我确实挺快乐的。”

　　林知夏差点被珍珠呛死：“你说什么？”

　　“我说，你话多的时候，楼道比较热闹。”

　　“哦。”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

　　深夜十一点，林知夏睡不着，趴在阳台吹风。

　　隔壁阳台的灯也亮着。

　　月色浅浅，晚风轻柔，陆辞碰巧倚在阳台栏杆上，单手插兜，静静望着夜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发呆，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孤寂。

　　林知夏趴在自家阳台栏杆上，歪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陆辞，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装木头呢？”

　　陆辞微微侧头，看见她乱糟糟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你也睡不着？”

　　“我失眠。你呢？”

　　“……”

　　“别跟我说你在思考人生。”

　　“我在看云。”

　　“大哥，今晚阴天，哪有云？”

　　陆辞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好像确实没有。”

　　林知夏笑出声：“你这个人，连借口都不会编。”

　　陆辞没说话，依旧看着夜空。

　　林知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陆辞，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待着？”

　　“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喜欢。”

　　陆辞沉默。

　　林知夏抱着胳膊趴在栏杆上，语气难得认真：“我以前也觉得一个人挺好的，省事。后来发现，一个人待久了，会忘记怎么跟人说话。”

　　“谁都能忘，你忘不了。”

　　“那是因为我话多？”

　　“嗯。”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真的？”

　　“我觉得挺有意思。”

　　林知夏愣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陆辞，你这人……夸人夸得还挺高级。”

　　“没夸。”

　　“又嘴硬。”

　　这一刻，林知夏心里所有的局促和距离感，瞬间烟消云散。

　　她对着隔壁阳台，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陆辞偏头看她。

　　“陆辞。”

　　“嗯。”

　　“以后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敲墙。”

　　“敲墙？”

　　“对，我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敲。咱俩谁先敲，对方就出来阳台吹风。”

　　“……幼稚。”

　　“那你敲不敲？”

　　陆砚辞看向远方，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敲。”

　　声音略带着无奈，细如蚊子，林知夏听见弯起眼睛笑着：“好。一言为定。”

　　而陆砚辞其实早就察觉到隔壁阳台的小小身影。
　　不知从何时起，心底冰封已久的角落，悄悄裂开一道温柔的缝隙。原来这荒芜漫长的黑夜，不止他一个人在仰望微光。

　　熟悉之后，两人的相处愈发松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暧昧和沙雕日常。

　　早上偶遇：“陆大佬上班啦！今天也是努力搞钱的一天！”林知夏日常花式搭讪。

　　陆砚辞：“嗯，你也是。”

　　“我努力把论文改好。”

　　“……那祝你好运。”

　　晚上偶遇：“陆大佬下班啦！辛苦打工人！”

　　陆辞：“你手里拿的什么？”

　　“奶茶。”

　　“晚饭呢？”

　　“饿了再说。”林知夏美滋滋的喝着奶茶，这是她最给力的精神补给品。

　　“……你这样不行。”

　　“你管我？”

　　陆辞沉默两秒，转身走进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三明治。

　　“拿着。”

　　“给我的？”

　　“嗯。”

　　“你专门买的？”

　　“顺便。”

　　林知夏看着三明治，又看向他，眯了眯眼嘴角勾起：“陆辞，你顺便的时候可真多。”

　　“……”

　　“上次顺便给我拿酸奶，上上次顺便给我撑伞。”

　　“你记性挺好。”

　　“对你好的人，我都会记住。”

　　陆辞微微一愣，别开视线：“……吃你的三明治。”

　　林知夏的活泼俏皮，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鲜活气，一点点填满陆辞枯燥乏味的生活。

　　陆砚辞话不多，却默默的把她的碎碎念的口头禅都记在心里。

　　知道她爱吃甜食，便利店偶遇时，会顺手帮她拿一瓶她常喝的酸奶；

　　晚上她怕黑，陆辞在外面散步会走上很久，等她出现了再陪着她一起；

　　她毕业论文改得崩溃，陆辞也会将查好的资料递给她，轻声安抚一句：“慢慢来，不急。”

　　某天深夜，林知夏又在阳台敲墙。

　　陆辞过了几秒，出现在阳台上。

　　“干嘛？”

　　“我论文终于过了。”

　　“……恭喜。”

　　“你猜我导师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终于像模像样了。”

　　“你改了第几版？”

　　“第十二版。”

　　陆辞似乎看到眼前飞过几只乌鸦：“……辛苦。”

　　“你上次说改成本文经研究发现，我真的改了。”

　　“然后呢？”

　　“导师说，这才是有理有据。”

　　“……所以真的是靠套路？”

　　“对，就是你教我的套路。”

　　陆辞偏头看她，月色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星星。他眉眼柔和：“下次有这种事，可以找我。”

　　“找你干嘛？帮我改论文？”

　　“帮你骂导师。”

　　林知夏“噗”地笑出来：“陆辞，你居然会讲笑话？”

　　“不是笑话。”

　　“那是什么？”

　　“真心话。”

　　林知夏止住笑，看着他的侧脸，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乱，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

　　她小声说：“陆辞。”

　　“嗯。”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陆辞眼神转向着远处的路灯：“有吗？”

　　“感觉。”

　　“感觉不准。”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砚辞故作深沉的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

　　“因为你值得。”

　　林知夏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陆辞又补了一句：“对邻居好，为小区和谐做贡献。”

　　“……”

　　林知夏抄起旁边的拖鞋作势要扔过去：“陆辞你……”

　　“阳台风大，早点睡。”

　　陆辞已经转身躲回了屋，关阳台门的时候，他的嘴角终于没压住，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而林知夏抱着拖鞋站在阳台上，对着隔壁阳台骂了一句：“哼，胆小鬼。”

　　骂完自己也笑了。少女的心，悄悄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动摇、生根。

　　只不过这小小欣喜的背后，藏着的是她不敢触碰的伤痛。她不敢随便奔赴一场心动。她怕自己的狼狈拖累他，跟不上他的光亮。

　　只能把悄悄滋生的喜欢，藏在一次次主动搭话、一次次温柔问候里。

　　而一墙之隔的陆辞却习惯了她叽叽喳喳的碎碎念，在他孤寂的世界里，只有这样一束小小的、鲜活的光。

　　他从小到大都是孤身一人，父母常年不在身边，他不懂如何爱人，也害怕自己的阴郁和偏执，伤害到这份难得的温暖。

　　于是两人默契十足。互相心动，试探，治愈，却又互相隐藏，谁都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暧昧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