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频合 联动屏障的 ...
-
训练室里的光线还在缓缓西移,遮光帘半垂,将灼人的正午日光滤成温润的蜜色,斜斜切过桌面堆叠的纸质报表。打印机残留的淡墨气息混着窗外梧桐叶子被晒透之后清浅的草木味,安安静静裹住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谢阑指尖依旧停留在那张印着红蓝波形的纸页上,指腹轻轻蹭过两道短暂贴合又分开的曲线。纸上的线条冰冷,只是数据的记录,可只有他清楚,那短短几十秒同频的时候,意识交融的触感有多真切。不是冰冷数据流的对接,是像两股本来独立流淌的溪流,小心翼翼交汇,短暂共享同一片水流的温度。
傅烬手里握着触控笔,依旧停留在大屏上标记出来的那处告警拐点,他没有急着继续往下标注,侧过头看谢阑。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侧脸的轮廓在柔光里显得格外清瘦。傅烬很清楚谢阑这份平静底下藏着的顾虑,不是不信任,是长久以来独自负重形成的本能戒备。
“在想什么?”傅烬放轻了声音,怕打破房间里松弛又带着一点紧绷的氛围。
谢阑慢慢抬起眼,视线从纸面挪到大屏跳动的频谱上,声音很轻:“在想耐受阈值的梯度测试方案。如果我们直接模拟凌朔那种定向冲击,风险太高。或许可以让闻舟把干扰源拆分,从低频散噪,慢慢过渡到定向单点冲击,阶梯式往上叠加。”
“和我想的差不多。”傅烬笔尖在屏幕上拉出一条横向的刻度轴,“分成五个梯度。第一梯度就是上午这种零散溢散杂讯,用来维持我们链路对接的熟悉度;第二梯度加入定点小范围干扰,模拟赛场里次要位置传来的骚扰;第三梯度开始复刻凌朔常用的间歇式投放,有停顿、有爆发;第四梯度,就是高密度持续噪点;第五梯度,完全复刻他对阵其他战队时,卡在枢位算力临界点打出的杀招。”
他一边说,一边在刻度轴后面标注对应的应急方案,每一档后面都跟着一条醒目的红色切断线。
“每一档测试之前,我们先口头确认状态。只要任意一方觉得头晕、耳鸣,或是脑海里开始冒无意义的幻音,不用等系统告警,直接喊停,手动切断链路。系统告警有延迟,有时候神经的不适感,会比仪器波形反应得更快。”
谢阑轻轻点头。他太熟悉这种感受了。很多次,在波形图还维持在安全区间的时候,刺痛已经先一步钻进太阳穴,零碎的幻听悄悄爬上意识,等到大屏红线猛地起跳,往往已经是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仪器记录的是结果,可身体的预警,永远走在数据前面。
“这点我同意。”谢阑拿起手边的黑色水笔,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几条自检信号,“我们约定几个简短口令。‘落’,立刻降低链路承载,削减共享带宽,只保留基础缓冲;‘断’,直接切断全部精神链路,退出联动模式;‘稳’,代表自身状态尚可,可以继续往上加干扰强度。口令简单,混乱的时候不容易说错。”
傅烬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下的三个字,眼底漾开一点柔和的笑意:“很好,简单直接,适合赛场高压环境。”
他微微往前挪了挪椅子,离谢阑更近了一些,膝盖几乎快要碰到。训练室里很静,外面基地的喧闹隔着两道墙壁、一层遮光帘,变得很远很远,隐约只能听见远处训练场里机体测试时低沉的嗡鸣,断断续续飘过来。
“还有一个问题。”谢阑笔尖顿住,字迹停在纸面上,“联动的时候,信息共享的边界。我作为枢位,演算出来的战场预判、敌方走位坐标,会顺着链路同步传给你。但我不想把所有细碎的、没有经过筛选的演算碎片一股脑塞过去。大量无效推演碎片堆积,一样会挤占你的精神算力,加重你的负担。”
这是他刚刚才想到的隐患。枢位的大脑一刻不停地在生成无数预判,绝大多数预判都是备选方案,未必会成为现实。如果链路没有边界,所有繁杂的、冗余的思绪碎片一并传导,傅烬的意识会被海量无用信息淹没,很快过载。
傅烬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设置信息过滤闸门。链路开启之后,由你来主导信息流的输出。只有经过你判定、具备参考价值的核心坐标、危险预警,才允许跨过闸门传给我。那些备选推演、临时排除的可能性,留在你的演算域里,不用共享给我。我这边只负责承接溢散的精神噪点,接收关键预警,不参与全局演算。”
“这样,分工就清晰了。”谢阑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一直悬在心口的一块小石头,好像被稳妥安放下来,“我依旧承担枢位原本的推演工作,你是外置缓冲屏障,不是第二个枢位。我们不改变原本的战队站位职能,只是多加一层防护。”
这也是厉野和苏杳最担心的地方。很多尝试联动链路的队伍,到最后两个选手的职能彻底混乱,枢位不再专注推演,搭档强行接手战场判断,阵型直接崩盘。他们从一开始,就刻意避开这个陷阱。
两人接着往下细化预案,笔记本一页页被填满。傅烬擅长从实战风险切入,想到很多赛场突发状况:机体受损、通讯频道短暂杂音干扰、被对手逼入狭小星域、队友点位接连暴露。谢阑则从精神域本身的规律出发,补充频段偏移、神经耐受、情绪对波形的影响这类偏内核的细节。
偶尔会有思路相撞的时候。
比如傅烬提出,可以预设自动缓冲程序,在谢阑波形上扬的时候,程序主动分流杂讯。谢阑却轻轻摇头,指尖点在屏幕上凌朔的频谱:“凌朔的攻击不是固定模式,他会读枢位的习惯。自动化程序的分流节奏是死板的,凌朔很容易抓住规律,顺着分流节点加码攻击,反而变成我们的破绽。缓冲最好以你主观感知为主,程序只做辅助提醒,不能全权交给它。”
傅烬盯着那一段来回震荡、毫无固定周期的干扰曲线,沉默几秒,缓缓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凌朔是会观察对手、调整打法的扰位,死板的程序对付不了他。”
他删掉刚才在大屏上标注的自动分流方案,重新改成手动可控缓冲。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阳光持续下沉,原本落在桌面中央的光带,慢慢滑到桌沿,再落到地面。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少许,基地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安静循环,偶尔吹得打印出来的纸页边角轻轻掀动一下。
谢阑写笔记写久了,后颈熟悉的酸胀感慢慢冒出来。不是剧烈的穿刺痛,只是淡淡的、绵延的疲惫,像是精神域长时间维持开放状态之后自然的透支。他下意识微微偏头,活动脖颈,动作很轻,几乎不显眼。
可傅烬一直分着心神留意他的状态,瞬间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累了?”傅烬停下手里的触控笔,声音放轻,“我们停十分钟,歇一歇,不着急把所有内容一次性敲定。”
谢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自己没事,话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从前,没有人会这样敏锐捕捉他疲惫的信号。所有人默认枢位就该一直稳定、一直清醒,永远扛得住压力,连他自己都这么告诉自己。
他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笔,后背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
眼帘合上之后,外界的光线被隔绝大半,脑海里却没有完全安静。上午链路对接时傅烬那道温和干净的精神信号,还残留在感知深处,像一道淡淡的印记。他试着回想那种触感,努力分辨,如果换成凌朔带着攻击性、杂乱扭曲的噪点冲击过来,同样的链路,会是什么滋味。
光是想象,神经就泛起一阵细微的发麻。
傅烬没有说话打扰他,起身走到训练室角落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两瓶温水,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递到谢阑手边。瓶身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碰到谢阑的指尖。
“先喝点水。”
谢阑睁开眼,伸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傅烬的指腹。短暂一碰,两人都顿了半秒。谢阑飞快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透明水瓶里晃动的水面,耳尖又漫上一层浅淡的红。他小口喝了一点温水,干燥的喉咙舒服不少。
“其实我一直在想,”傅烬拉开旁边另一把椅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没有凑得太近,给他留出放松的空间,“苍砾为什么这么依赖凌朔的精神干扰战术。我翻了苏杳整理的往年联赛记录,只要凌朔的干扰生效,他们的正面队员推进节奏会快得离谱。他们整套打法,全部建立在‘废掉对方枢位’这件事上。”
“枢位是全队的眼睛和大脑。”谢阑轻声说,“大脑停摆,阵型再完美,也找不到进攻时机,躲不开伏击。这也是为什么,凌朔是苍砾最核心的杀招。”
“所以,这套联动屏障,不止是保护你。”傅烬望向大屏上凌朔密密麻麻的干扰案例,“也是守住我们全队的视野。只要我们扛住这一波定向噪点,厉野、苏杳他们,才有空间去拉扯、去反打。”
谢阑抬眼看向大屏上苍砾战队队员的机体截图。厉野正面攻坚凶悍,苏杳游走支援灵活,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节奏,而所有节奏的根基,都系在他这个枢位身上。过去,这份根基脆弱得很,只要凌朔的攻击突破他的屏障,一切都会崩塌。
现在,多了一层缓冲。
“但我还是怕。”谢阑很轻地吐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安静的空气里,“我怕在赛场高压之下,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波形。疼痛上来的时候,我的意识会乱,我没办法保证传递过去的信号是稳定的。一旦乱流顺着链路冲给你……”
他没有说完,但剩下的意思两个人都明白。赛场不是训练室,没有提前预警,没有充裕的缓冲时间,没有随时可以暂停的按钮。凌朔的攻击突如其来,铺天盖地,到那时候,意外只需要一秒。
傅烬看着他,眼神沉稳认真,没有半分敷衍的宽慰。
“我不是没有评估过这份风险。”傅烬缓缓开口,“提交构想之前,我翻遍了联赛资料库里面所有联动失败的案例。大部分出事的组合,要么是仓促磨合,没有定下清晰的切断规则;要么是两个人都不肯认输,告警之后硬撑,抱着侥幸心理继续打。我们不一样。我们提前定好了口令、分级梯度、自检标准,每一步都留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谢阑脸上:“而且,是我主动选择站过来分担。风险是我自愿承接的,就算真的出状况,也不是你的错。谢阑,不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坏结果,全部算在自己身上。”
这句话像一股温和的水流,轻轻冲开长久缠在谢阑心上的枷锁。
这么多年,只要训练出问题、模拟赛崩盘,只要是他屏障不稳,他第一反应就是归咎自己。是他耐受不够,是他演算太慢,是他扛不住干扰。所有人都默认枢位必须无坚不摧,久而久之,他自己也牢牢套上这套标准。
可傅烬告诉他,不必这样。
谢阑握着水杯的手指慢慢松开一点,心口沉甸甸的压抑,好像消散了少许。他垂眸看着杯壁上浮起的细小水珠,沉默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们慢慢来。”傅烬弯了弯唇角,“先把今天下午的耐受度测试做完。先测我单独承受噪点的极限,不着急开链路。”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谢阑把水杯放到桌边,重新坐直身子,拿起笔记本。傅烬拿起通讯耳麦,连通隔壁观测间的闻舟。
“闻舟,这边准备就绪,可以启动噪点模拟器,开始单人耐受测试。”
通讯器里传来闻舟平静的应答声:“收到,我这边实时监控你的精神波形。梯度从一档零散杂讯开始,我缓慢往上叠加,你随时报状态。一旦觉得不适,直接喊停,不用硬扛。”
“明白。”
训练室一侧,独立的简易精神接驳头盔被取了出来。这是单人测试用的轻量化设备,不需要接入完整模拟舱,只用来定向投放噪点,监测耐受上限。傅烬走过去坐下,戴好头盔,调整贴合度。
谢阑站在观测屏旁边,目光牢牢锁定屏幕上即将跳动起来的蓝色波形——那是属于傅烬的精神信号。他指尖悄悄攥紧,心里不自觉地悬起来。他比谁都清楚,凌朔的噪点有多磨人,他不想看见傅烬也坠入那种被幻音、碎念头包裹的痛苦里。
“投放开始,一档。”闻舟的声音从耳麦传出。
屏幕上,蓝色波形平稳舒展,只有极其细微、零星的小幅度抖动。是最低等级的杂讯,和上午测试的时候溢散出来的碎片差不多。傅烬神色如常,对着麦克风淡淡出声:“状态良好,无明显不适感,可以升档。”
“二档。”
噪点密度小幅提升,开始出现断续、无意义的细碎杂音,在意识边缘轻轻蹭动。傅烬的波形依旧稳定,只是起伏频率微微变快了一点。他闭着眼,静静感受了半分钟:“可以继续。”
谢阑盯着那条蓝线,呼吸放得很轻。
三档开启。
这一档,已经复刻凌朔标志性的间歇投放模式。一阵密集噪点砸下来,短暂停顿几秒,再一轮跟上。屏幕上蓝色曲线明显开始震荡,傅烬眉心微微蹙起,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怎么样?”谢阑忍不住开口问,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有点耳鸣,还在可控范围。”傅烬的声音依旧平稳,“还能往上。”
“别急。”谢阑轻声劝他,“三档已经是凌朔常规使用的强度,不用急于冲到最高。”
傅烬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我得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才能给联动预案划定安全区间。不然到了赛场,我们连缓冲的上限都不清楚,才是真的危险。”
闻舟的声音适时响起:“三档持续三十秒,波形没有触告警红线。准备四档,高密度持续定向噪点,强度接近凌朔的杀招,风险提升,傅烬,你随时可以终止。”
“来吧。”
四档噪点投放的瞬间,傅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屏幕上原本还算可控的蓝色波形骤然剧烈起伏,上下大幅度跳动,震荡幅度,几乎和之前谢阑疼痛发作时的红线相差无几。他闭紧双眼,下颌线绷得很紧,额角慢慢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噪点不再是边缘骚扰,是直直钻进意识里,打乱思绪的节奏。无数破碎、毫无逻辑的杂音在脑海里炸开,没有具体内容,只是刺耳的嗡鸣,拉扯精神。
谢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目光紧紧锁在波形上,指尖已经悬在紧急暂停按钮上方,随时准备按下。
“傅烬?”他出声提醒。
“……还可以。”傅烬的语速慢了一点,带着一丝压抑,“还没有到临界点。”
他在硬扛,谢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要勉强。”谢阑的声音沉下来,“我们已经拿到足够的数据,四档的冲击强度我们记录下来了,没必要逼自己摸到崩溃的那一刻。”
傅烬缓慢地深呼吸,又坚持了十几秒。脑海里的嗡鸣越来越重,视线背后泛起一阵阵眩晕感,他清楚,再继续往上,精神阈值很快就要触线。
“闻舟,暂停投放。”他开口。
模拟器立刻停止输出噪点。
短短几秒之后,那些钻进意识里的杂乱声响一点点褪去,波形慢慢回落,重新向着平稳的状态收拢。傅烬摘下头盔,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记录下来了,四档是我的耐受临界区。”傅烬看向大屏上刚刚留存的波形快照,“超过这个强度,就算没有和你的链路相连,我单独承受都很容易失控。那第五档,也就是凌朔卡在枢位算力枯竭时的绝杀攻击,我们不能依靠缓冲硬接。”
谢阑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遇到第五档强度的攻击,联动屏障只做短暂缓冲,优先执行切断口令。缓冲只是争取一两秒空隙,给我们全队调整阵型、拉开距离的机会,不能指望硬扛下来。”
“没错。”闻舟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数据我已经全部存档。傅烬的耐受上限比我预估的要好,但四档以上,风险陡增。接下来,你们可以尝试在一档、二档噪点环境下开启联动对接,慢慢适应带着外部干扰共享链路,暂时不碰三四档。”
“收到。”谢阑应答。
傅烬稍微缓了一会儿,眩晕感慢慢消散。他重新坐回模拟接驳位,看向站在屏幕前的谢阑:“准备好了吗?我们试着在一档杂讯里面,重新打开链路。”
谢阑走到另一侧的接驳位置,拿起属于他的轻便头盔,指尖抚过冰凉的外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本能的惶恐。
从前,他的精神域是孤岛。现在,他要主动打开岛岸的闸门,迎接另一道信号进来,还要在外界噪点冲刷的环境下,维持两条信号的平衡。
“准备好了。”
两人戴好头盔,确认通讯频道通畅,互相报出状态口令。
“状态稳。”谢阑说。
“状态稳。”傅烬应声。
“闻舟,可以投放一档杂讯,开启链路。”
下一秒,淡淡的、零散的噪点轻轻漫上来。与此同时,两道精神信号小心翼翼地触碰、对接,属于傅烬那道干净沉稳的意识,再次轻轻停靠在谢阑精神屏障的外缘,化作一层柔软的缓冲堤。
零散的杂讯飘过来,一部分被谢阑本身的屏障拦下,另一部分溢出的碎片,顺着链路,被傅烬稳稳承接住。
零散的杂讯飘过来,一部分被谢阑本身的屏障拦下,另一部分溢出的碎片,顺着链路,被傅烬稳稳承接住。
谢阑清晰地感知到,原本会顺着神经漫开的细碎麻意,被分走了大半。他依旧要维持全局推演,锁定假想敌的坐标,可那种独自被杂讯包裹、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淡了很多。
他侧过意识,隔着链路,能模糊感知到傅烬平稳的精神节奏。像风浪里一块牢靠的礁石,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
“链路同步率,四十八。”闻舟的声音传来,“波形平稳,无异常震荡。”
谢阑的心神安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在脑海里演算假想敌的行进路线,筛选关键预警信息,顺着预设好的过滤闸门,把核心坐标传递过去。多余的推演碎片,被他留在自己的演算域,没有向外泄露。
傅烬安静承接溢散的杂讯,接收谢阑发来的预警信号,不插手推演,只专注做好缓冲。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一档杂讯持续了两分钟,链路一直维持稳定。闻舟慢慢把噪点上调到二档。
杂讯的密度提升,冲击感变强。谢阑微微凝神,稳住自己的频段。有一瞬间,一股轻微的刺痛从太阳穴冒出来,他下意识收紧精神屏障,波形轻轻一跳。
链路另一端的傅烬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一点波动。
“谢阑?”他的声音顺着通讯频道,也顺着精神链路,一同传过来,“要不要落档?”
“不用。”谢阑稳住心神,压下那一阵痛感,“只是短暂波动,还能维持。”
他刻意放缓推演节奏,减少算力消耗。傅烬同步调高自己的缓冲承载,把溢散出来的痛感杂讯稳稳接住。两道红蓝波形,在大屏之上,相伴起伏,一次次靠近,又彼此留出安全空隙,不强行完全重合。
不是融为一体,而是并肩而立。
“同步率上升,五十三。”闻舟的声音带着一点赞许,“很好,你们找到了适合彼此的频段距离,没有过度贴合,规避了频段冲撞的风险。”
谢阑看着大屏上相伴跳动的两道曲线,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他曾经以为枢位的宿命,就是一个人扛下所有风暴。疼痛、噪点、无休止的演算,都是独属于他的枷锁。可此刻,链路相连,杂讯分流,他终于真切体会到,原来不必一个人硬撑。
二档强度的联动测试持续了将近三分钟,全程没有出现告警震荡。直到闻舟按照计划,主动停止噪点投放。
精神链路缓缓断开,那一层和傅烬相连的感知慢慢褪去。谢阑摘下头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后颈的疲惫依旧存在,但没有往日那种被噪点掏空、浑身发沉的虚脱感。
傅烬也摘下头盔,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成了。二档环境下,联动屏障可以稳定运行。”
“只是基础。”谢阑弯了弯眼尾,笑意很淡,却真切地落在眼底,“距离扛住凌朔的杀招,还有很远。”
“我们还有时间慢慢练。”傅烬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偏向黄昏,橘红色的晚霞爬上基地楼宇的顶端,透过半拉的遮光帘,在地面染上一层暖橘色,“今天的数据已经足够多了,梯度耐受、链路过滤、口令预案,全部落地。剩下的,留给之后日复一日的磨合。”
谢阑低头看向桌上写满笔记的本子,密密麻麻的字迹,标注着风险、底线、退路,还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厉野说得没错,苍砾和凌朔像一层悬在头顶的阴影。赛场之上,凌朔的噪点依旧凶险难测,谁都没办法保证这套联动屏障一定能万无一失。风险永远存在,失败的可能性也依旧摆在面前。
但谢阑不再像从前那样,独自面对这一片汹涌的风浪。
有人看懂了屏障之下他长久隐忍的疼痛,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和他一起搭建一层缓冲的防线,约定好预警口令,划定安全红线,一步一步陪着他打磨预案,慢慢适应共享精神域的节奏。
孤岛之上,终于等来了渡海而来的人。
训练室里,大屏还定格在刚刚联动测试结束、缓缓平复下来的红蓝波形。两道曲线刚刚相伴共振过,此刻慢慢分开,却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模样。
谢阑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轻轻写下他们约定好的三个口令:落,稳,断。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融进黄昏安静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