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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沅有芷兮澧 ...

  •   自这夜开始,两兄弟彻底成了我的小跟班。
      我把夜晚时间分成两半,一半教习他们剑术,一半带他们一起学习写字。
      这个时代书籍匮乏,嵇康又不再来死士营,我只好凭着《商君书》结合记忆,用树枝做笔教习他们。
      一来二去,我们的关系越发紧密。
      “山狗,你上厕所为什么要蹲一下?”
      我无言以对,总不好说习惯没改过来吧,半晌憋出一句话:“这样更顺畅。”
      “是吗?”山鼠解开裤带,学我蹲下又起来,“咦,好像是顺畅许多。”
      我扶额抿唇,死死忍住笑意。
      大将军莅临那日,辛夷整装带领一千死士恭候。
      死气沉沉的死士营涌入了些许生气,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三人联袂而来,三人均一身劲装,面色严肃、仪态万方。
      司马师单只眼睛被皮革覆盖,简单同辛夷寒暄几句,挥手令侍从抬出三大瓮肴肉,言说赏赐于死士营的兄弟们。
      司马昭有一双巧嘴,姿态更是做足,他对我等躬身一拜,感恩我等对司马氏做出的贡献。
      未来西晋第一位皇帝司马炎相较于其父、其伯寡言了些。
      此时他刚十九岁,已为北平亭侯,历任给事中、奉车都尉、中垒将军,加散骑常侍,多次迁官至中护军,深受父亲司马昭重用。
      我转了转眼珠,改变杨芷的命运不能只靠空话,我必须拥有权势,拥有改变天下的能力。
      成为司马炎的手下之一,便是第一步。
      司马师本意挑选随行死士,面上说的好听,独眼流下数滴眼泪。
      “各位兄弟,毌丘俭及文钦反了!”
      司马师和司马昭两兄弟覆面痛哭,司马炎亦搓红了眼角。
      “他们号称要灭我司马氏,我不愿意牵连各位兄弟,请诸位吃了肴肉各自散去吧。”
      我暗暗撇嘴,眼神飘忽起来。
      事情的走向没什么可猜的,这些死士们深受司马氏大恩,岂能听得‘家园’即将被毁?
      要杀毌丘俭及文钦的人太多,于是司马师安排了一场比武。
      山猫和山鼠按我之示意败下阵来,我则凭一手剑术力压少年死士,又故意败在一名年长的剑术优秀的死士手中。
      垂头丧气的我很快吸引了三人的目光,司马师遥指我问道:“这是谁?”
      “山狗。”辛夷答道,“去年入营,天赋异禀为天生剑客,嵇康颂赞其聪慧非常。”
      我低头用余光轻瞥,见司马炎三人双目放光,心知他们已动心。
      司马师挑选出百名死士,令他人散去独留下我。
      山猫山鼠目露担忧,踌躇着走远。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的热意融化旧雪反渗骨节,我装作恐惧害怕,怯怯的打量三人。
      向来寡言的司马炎头一次主动开口,引得司马师、司马昭两兄弟十分诧异。
      “你叫什么名字?”
      我抖了下身子,嚅嗫说道:“哥哥,我叫山狗……”
      “放肆!怎能如此称呼公子?!”
      辛夷上前抬手欲抽打,在半空中被司马炎稳稳握住手腕。
      “无妨,无妨。”司马炎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看向司马昭,“父亲,他和兆弟小时候很像。”
      听到司马炎这般说,司马昭怔了怔,细细打量我后长叹口气。
      司马兆为司马炎同母弟,十岁早夭,听闻曾非常得司马昭喜爱。
      司马昭微微垂下眼眸,司马师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既如此,便将山狗赐给炎儿吧,他一向思念兆儿。”
      司马昭无言,闭眼点头应下。
      跟随司马炎走之前,我向他请求见山猫和山鼠一面,司马炎欣然应允。
      死士三营一号房里,山鼠哭的像个幼童,山猫一边劝慰他一边尴尬的看着我身边的司马炎。
      司马炎饶有兴趣的瞧着我由一开始轻声细语的安慰,慢慢变为骂骂咧咧。
      “别哭了!”我烦躁拎起山鼠的衣襟,“你能不能有点骨气?!我是去公子身边,又不是去什么十八层地狱!”
      持续输出半天,山鼠终于被我骂的停止哭泣,我将积攒的大饼尽数交给山鼠,又磨磨唧唧交代许久,才起身行礼说道:“公子,让您见笑了。”
      司马炎上下打量我半晌,当着山鼠山猫二人问道:“你志在何处?”
      闻言我双膝跪地,抽剑奉上:“愿辅佐明君,一统天下!”
      “好!”司马炎抚掌大笑,双目流光划转,“我赐你司马姓,单字澧。”
      我高举长剑,趴伏在地。
      “司马澧,拜见公子!”
      “好好好!”司马炎扶起我,“日后,你跟着我。”
      成年人的心智稍加透露,司马炎便对我越来越满意。
      他大喜我之聪慧,备厚礼为我正式拜师辛夷,更请数位师父教授我六艺,每日若有闲暇必考校我之课业。
      在接连抄写完《慎子》、《论语》百遍后,与诸葛丞相同出一脉的镇南将军诸葛延斩杀毌丘俭、文钦联络使者,配合司马师平叛,率先占据寿春,击败东吴援军并斩吴将留赞,进封高平侯转任征东大将军,而司马师却因敌袭受惊,眼睛震出眼眶在许昌病逝。
      司马昭顺利继司马师之位掌权,毌丘俭等叛军首恶被夷三族。
      对于他们的处置司马炎略有异议,我为其守夜时常听他叹息司马氏之手段过于狠辣。
      甘露二年,高平侯、征东大将军诸葛延于寿春揭竿而起,可惜天时又一次抛弃了‘诸葛’。
      诸葛延期待时常因下雨涨水的淮河会淹没寿春外的司马昭,但自从司马昭扎营开始,寿春滴雨未下。等到城破司马昭进入寿春,诸葛延想的那场雨才落下,淹了一座空大营。
      诸葛延死在突围途中,麾下之人无降皆被斩杀,又夷三族。
      “澧,你作何想?”
      我吹熄烛火,盘膝坐在司马炎床下脚榻边,长剑横在腿间开口说道:“澧无它想,唯公子安康。”
      这话并非搪塞,自司马昭掌权,司马昭的儿子们开始了无形的厮杀,北亭侯府只这个月抓到的探子已有五人,被我斩杀在司马炎寝屋外的刺客三人,我是半刻都不敢离开司马炎。
      他若死,杨芷一生富贵的保障便没了。
      司马炎无言翻身,次日命府上家宰李达提高了我的待遇,住处从外府的下人房换到内府的下人房,饭食从一素改为一肉一素,日常衣服也由府内负责配制。
      过上了‘锦衣玉食’生活的我,也慢慢接受了从女子变为‘天阉’男子这件事。
      我和山鼠山猫的联系没有断,有闲暇仍偷偷去见二人,教习剑术和习字。
      “山狗,你现在上厕所为什么不蹲了?”
      “现在通畅了。”我一巴掌拍在山鼠脑袋上,“好好写字,你看看写的什么?狗爬的一样!”
      山鼠委屈的摸脑袋,他们注定要死在战场上,习字有什么用?
      “教育是一个国家的未来……”我顿了顿说道,“山鼠,你就想一辈子呆在这里?不想当将军?不想去看看这千里江山?”
      “想!”山鼠说道,“我想当将军!顿顿有肉吃!”
      我无奈扶额,山猫倚躺在假人身上哈哈大笑。
      笑了半天,山猫问我想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靠着假人仰望万里无云、月明星烁的夜空说道:“我要拯救一个人。”
      “谁?”
      我笑笑摇头,她还在四年后的未来,还不知道有个人会拼尽一切让她拥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诸葛延叛乱平后,朝中明面大事平静下来,暗中的斗争开始浮出水面。
      比起司马炎,司马昭更偏爱其兄司马师过继之子——司马攸,多次在私下中提及司马攸的才能。
      司马炎深感危机,开始暗中笼络他人,培植势力。
      我这柄利剑,司马炎用的顺手,我亦心甘情愿。
      之后在司马炎身边的四年多,司马炎对我严加管教、谆谆教导,亦兄亦父。
      而我曲意逢迎、卑躬屈膝,于司马炎亦弟亦子。
      司马炎对我愈加信任,独自入睡必让我睡在床边护卫,若与妻妾同住则让我在外间守卫,吃饭穿衣也大多由我服侍。
      他亦常要我同案而食,不愿意参加又不得不出席的名士宴请,便打发我代表。
      名士们对此无甚意见,毕竟嵇康对我另眼相待,我与嵇康之子嵇绍又交情匪浅,也算半个名士圈的人。
      随着时间过去,北平亭侯府中我的话语权渐重,仅在司马炎及其夫人杨艳之下,甚至有传言我乃司马炎的私生子。
      作为回报我不再只守护司马炎的安全,也为司马炎暗中杀了许多政敌,杀了许多不愿依附他的人。
      这些人我大多不认得,在历史中亦无显赫名姓,死的像个无关紧要的NPC。
      杀的人多了,我常宽慰自己:我杀了太多人,知司马炎太多的秘密和心事,未来并无好下场,但只要杨芷的结局可以改变我便无所谓。
      不过一梦罢了,那些人、山鼠山猫,包括司马澧都是要死的。
      一日,学习辛夷师父的‘如云剑术’小成,师父寻来寒铁精钢,亲手督造了一柄‘斩离剑’。
      剑成之日,辛夷师父执鞘立于廊下,目光如刃:‘司马澧,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若人成了剑,再难回头。’
      我跪地奉剑心想:上天予我此梦,纵然回头无岸,也难改我之决心。
      杨芷,杨芷,杨芷。
      她不该遭受那样凄惨的结局。
      “澧,陛下再度下诏加封父亲为晋公,加九锡。”
      二十四岁的司马炎端坐桌后,桌案上肴肉热气滚滚,他执小刀割的心不在焉:“父亲又拒绝了。”
      十一岁的我已具少年模样,上前接过小刀,又稳又快的将肴肉切成薄片。
      “大都督自有决断,公子无需忧虑。”
      司马炎轻笑夹起一片薄肉喂进我口中,我咀嚼着肉片没有说话,听见他说:“若你非天阉之人,我得位后必封你为大都督。”
      司马炎筷头一滴小小的肴肉汤汁慢慢聚集,我低下头握紧腰间堪比我人长的斩离剑,肉香与房间中央香炉的檀香混成一团,黏腻反胃。
      “夫君?”
      悦耳之声打断我的恶心,怀孕已有数月的司马炎夫人杨艳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翩然而来,怀中抱着一名襁褓中的婴儿。
      “夫君,快来看看我的妹妹。”
      司马炎放下筷子,走至杨艳身边,指尖戳戳婴儿的脸颊,见婴儿发出清脆笑声,面容露出温和。
      “可起了名字?”
      “杨芷。”杨艳说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杨艳说完与司马炎皆是一愣,同时瞧向我笑起。
      “真巧啊。”杨艳抱起杨芷走向我,“阿澧,快抱抱你妹妹。”
      杨芷?是杨芷?
      我紧盯襁褓扪心自问,我真的等到她出生了吗?
      见我无反应,司马炎又如杨艳一般说了一次,我便十分温柔小心的将那小小婴儿抱进怀里。
      小小的杨芷不怕生人,不太爱哭,她含着手指好奇的看我,突然将粘满口水的手指塞进我口中,对着我惊愕的神情咯咯发笑。
      杨艳倚在司马炎身上笑的无法起身,言说很少在我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司马炎深以为然点头:“澧,在我与夫人面前,你非奴,不必拘束。”
      我作怪般轻咬杨芷的小手指,司马炎这话听听可以,入心便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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