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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接到 ...

  •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准备着我的期末作业——“拍摄那个最让你难忘的瞬间。”
      我拿着摄像机左拍右拍,取景框里的景象却怎么都不让我满意。
      这时我接到了远在中国的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妈妈只说了句,“你干爷爷不行了……”
      我瞬间僵在原地,立马买了最近的一班航班,和辅导员请假,收拾好行李,抱着我老旧但是陪伴我多年的胶卷相机,赶往机场。
      我坐在候机厅里,想到我的干爷爷。
      从我记事起,干爷爷就是我的干爷爷了。
      我们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红村”,在我出生那年村里还生活着百余位“红色战士”。
      大人们敬重战士们,小孩们耳濡目染地也亲近起他们。还常常跑到老人家中陪伴他们,说是陪伴其实就是三五个小孩跑到老人院中玩闹。
      只要不太过,大人们也就随他们去。老人们也喜欢自家院中热热闹闹的。
      我当时也是串门的一员,和几个好友在我干爷爷院中玩。
      干爷爷坐在院内那棵大梨花树下的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看书,书上的字不像字,倒像是一排奇怪的符号。
      “这是英文。你个傻小子。”干爷爷笑着说。
      如果我们玩累了,还会围着干爷爷讨要糖水喝,干爷爷放下书,笑着领我们到厨房,给我们一人倒一小碗糖水。
      温温的,甜甜的。
      我每次都喝不够,两只小手举起碗,说,“干爷爷,我还要一碗。”
      干爷爷每次都拍拍我的脑袋,拒绝我说,“喝多了可是会蛀牙的,乐乐。”
      回应他的是我吐出的小舌头,“略略略,我才不会蛀牙呢。”
      直到。
      干爷爷摇着蒲扇,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深深嵌进那张本就布满褶皱脸里,“我说什么来着。”
      我扭过肿胀的半张脸,心里气愤极了,想着为什么这些大人说什么都是准的。
      我什么时候有这个本事呢?
      我到了换牙的年纪后就不再向干爷爷讨糖水喝了,反而盯起了干爷爷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我指着墙上的黑白相框问,“干爷爷,上面的都是谁啊?”
      干爷爷戴起老花镜,仔细端详片刻回答,“我的战友们。”干枯的手指从左到右划过,他一一为我介绍:“这个啊是吴大狗,这个陈安国,还有这个,她叫陈花,她旁边的是郑牛。”
      “没有你吗?”我仰着头问。
      干爷爷摇摇头。
      其实我不知道干爷爷叫什么,但我感觉那些名字没有一个能配得上干爷爷。
      我又问,“干爷爷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拍张照呢?”
      干爷爷老花镜后的浑浊的眼睛暗了下来,没说什么,缓步移动到柜子旁,从柜子上拿起一个木箱。
      他打开木箱,颤颤巍巍地揭开一层又一层包裹着的布,露出里面的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干爷爷,这个是什么?……”我踮起脚尖,努力去看那个东西,发现不认识后转头看向干爷爷。
      干爷爷摸摸我的头说,“这个是相机。”
      哇,原来这个就是相机啊,“那个照片是不是用这个东西拍的?”我问。
      干爷爷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机到我面前,给我端详,但不让我碰。
      “你个小淘气鬼,给你拿着的话,我一转头他就变成一堆废铁了。”干爷爷拒绝了我的讨要。
      但相机本来就是坏的,连镜头的玻璃都裂了。
      干爷爷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对我说,“天快黑了,你回家吧。要不要我送送你啊,大男子汉?”
      我察觉到干爷爷的状态很不对劲,而且他都认为我是个大男子汉了,肯定不用干爷爷送。
      我对干爷爷摆摆手,跨出院门。
      我发现自从那次干爷爷将相机拿出来后就没有再放回箱子里,反而把它摆到柜子顶。
      干爷爷时不时盯着相机发呆,又或者拿着抹布细细擦拭相机。
      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干爷爷为什么这么宝贝?
      小孩子的好奇心是起了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后颈,非得把它拔出来才罢休。
      我趁着干爷爷午休,偷溜进屋子,踩着一个高脚凳,想去够那个相机。
      可身高是够了,手却不够长,相机又□□爷爷贴着墙放,我只能半个身子挂在柜子上,脚尖虚虚地碰到凳子。
      “你在干什么?!”
      干爷爷的声音如晴天的一道惊雷,吓得我手忙脚乱——手扫到相机但没抓稳,自己也在慌乱中向后倒去。
      “林瑾轩!”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到,而是温暖的怀抱。
      但相机被我扫到了地上,碎的不成样子。
      我害怕地抬头看向干爷爷,完了啊,我把干爷爷的宝贝相机弄碎了,他会不会以后不认我这个干孙子了?
      干爷爷只是撇了一眼碎的不成样子的相机,转而看向我,语气焦急又带着责备:
      “有没有伤到哪?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我把你的相机弄坏了,对不起干爷爷。”我语气低落,心里懊悔。
      干爷爷站起身,拍拍我的脑袋, “相机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行。”确认我没事后,拿起扫帚,开始打扫一地的狼藉。
      我想帮忙,就蹲着用手去捡碎片。
      却□□爷爷拍了手训斥了一番。
      “这里面还有玻璃渣,小孩手嫩,等会给你手划破了见血又要哭。”
      我撇撇嘴,没有再碰碎片。
      干爷爷收拾好后,去厨房端了碗糖水出来,递给我。
      我摆摆手,“喝了会蛀牙的。”我还张开嘴,露出我那颗新长的牙给他看。
      “我不希望它也变的和我以前的牙一样,黑黑的。”
      听了我的话,干爷爷原本紧绷的脸上,瞬间舒展,“偶尔喝点没事的。但不能贪多。”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碗,“真的?”
      “真的。”
      “那干爷爷,等我长大后赚很多钱给你买很多相机,好不好。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我将喝完的碗还给干爷爷。
      干爷爷接过碗欣然应下了,“好啊,那老头子我努把力,活到你给我买相机的时候。”
      小时候的我对死亡没有概念,只是嘴犟地说,“干爷爷才不会死呢!”
      干爷爷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让我早点回家。
      说起来,我大名还是干爷爷取的。
      听妈妈讲,我是个早产儿。我刚生下来时,红红的像个没有毛的小猴子,比其他的新生儿小了一圈。
      哭起来也是出气多进气少。
      村里的算命先生说我的八字不好,阴气重得拿正气压,否则可能活不过五岁。
      比较好的办法就是认“干爹”、“干娘”。
      而村中的红军老人就是很好的选择。他们也乐于帮这个挂名的忙,商量着到底谁来当我的“干爹”、“干娘”。
      干爷爷没有参与商量,而是径直走到我爸旁。
      我爸抱着襁褓中的我。
      据我爸回忆说,干爷爷当时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接过我,说:“瑾轩。就叫林瑾轩吧。”
      原本热闹到有些吵闹的客厅,安静下来。
      不知是谁先开口说:“怀瑾握瑜之德,器宇轩昂之姿。好名字。”
      于是众人纷纷叫好。
      干爷爷就成为了我的“干爹”。他摆摆手,对我爸说,“我这个年纪当你爹都可以了,难道还去当乐乐的干爹吗?乱辈分咯。”
      我爸立马明白过来,抱着我说,“乐乐,你有干爷爷了!”
      长大后的我没有赚到很多钱,但是大学学了媒体与社会专业,还考上了马里兰艺术学院的研究生,天天和摄影打交道。
      我考上大学时,特地回老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干爷爷。
      干爷爷眯着眼睛,打量我:“你谁啊?”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手紧了紧,无措地看向面前这个老人。
      住干爷爷隔壁的赵二叔,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是乐乐回来了?”
      我点头,“二叔。”询问道:“我干爷爷他……”
      “老年痴呆。”赵二叔叹了口说,“倒也不用太担心,村里请了护工,还有我们照看着呢……诶,乐乐这是考上大学了?好啊,有出息!”
      我嘴角抽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眼睛盯着面前这个老人,他比印象中更老了。背脊也弯着,柱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写满疑惑。
      我最终还是走上前,将厚厚的有点花哨的录取通知书展示在干爷爷眼前。
      “干爷爷,你看。我考上大学了!”
      干爷爷像是记起来了,笑呵呵地,“是乐乐回来了?”他转身往厨房去,嘴里还呢喃着,“没回来。瑾轩不会回来了。”
      老人家腿脚还挺快,我几步跟上去,有些疑惑:
      我不就是上学之后搬到城里吗?但是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回来的啊?
      我试探性问,“干爷爷,你记起我了?”
      干爷爷递给我一碗糖水,当初我得用两只手捧着的瓷碗,现如今一只手就能端稳。
      “瞧你说的。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咱乐乐啊。”干爷爷伸出手像摸我的头,却发现我已经比他高上许多,是个大小伙子了。
      我无奈,刚刚还忘了我呢,面上顺从地低下头,但干爷爷却把手挪开了。
      干爷爷乐呵呵地包了大红包给我。在谢师宴上我和父母一起和干爷爷照了张全家福。
      干爷爷直接将这张全家福裱了起来,挂在那张黑白但现在画了四个红圈圈的照片旁。
      快开学时,干爷爷说:“以后少回来。都这么大人了,该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整天陪我这个老头子多没意思啊。”
      “但干爷爷的病……”当时听二叔讲的时候,我的心就好似上了层枷锁,被绑在这座院子里。
      干爷爷无所谓地说:“有什么要紧的。又不是要死了。”
      我着急地摆手,“嘘嘘,干爷爷,不能说不能说!”
      干爷爷见我焦急,反而笑了,“我个百来岁的老古董不迷信,反而你这个新青年迷信起来了。多去看看毛选吧。”
      “可是干爷爷……”
      “我说的!”干爷爷拐杖一杵地,挥挥手不耐烦地,“去去去,整天在我跟头晃悠,烦死了。”
      我心里的枷锁好似松动了。
      对上他清明的目光,最后一点束缚也不复存在。
      大学期间,就像干爷爷说的那样,我难得回去,带着相机跑遍全国各地。
      而且我还偏爱胶卷的质感,随身的腰包中总是多备好几卷胶卷。
      坐在候机室的我,一阵的后悔。
      等播报到我的航班后,我拉起行李登上飞机。
      我坐在座位上,摩挲着相机
      飞机的颠簸打断了我动作。
      头顶的广播说我们遇到强对流天气。
      整个机舱顿时沸腾。
      空姐艰难地在过道穿梭,安抚人群。
      头顶的灯也忽闪忽闪,直到完全陷入黑暗。
      飞机好像撞上了什么,只一瞬间,巨大的冲击波席卷我的全身。
      仿佛所有的感官被剥夺。
      但我能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身体好像被撕裂。
      黑暗中,我试着握起拳—我的身体又恢复了?
      然后一点亮光出现。
      接着,亮光渐渐扩大,我的耳边又能听到声音了。
      但那个声音就像隔着一层膜,忽远忽近。
      直到—
      “噗!”
      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我的五感全部回归。
      我处在嘈杂的人群中。
      我身后是一艘巨大的轮船,还有许多人从上下来,像浓稠的粥堵在了下水道。
      我被挤得呼吸不畅,一只手紧紧抱着胸口的相机,另一只手护着腰包。
      在远处有人在喊:
      “Lucas!”
      我下意识回头,卢卡斯是我在外留学的英文名。
      我艰难地穿过人群,寻找那个声音。
      终于看到了一个写着“Lucas!”的牌子—旁边还有写着各种各样名字的不同牌子,但在一群中文繁体字面前,那几个英文字母还是太显眼了。
      我站定在那个举牌的人面前。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穿着似乎有些“复古。”我又转头看向周围,发现自己好像到了某个民国剧组。
      那个举着牌子的人,看到我,放下牌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确认般问道:“咯卡西先生?您的行李呢?”
      我指向腰包,点点头,然后煞有其事地说,刚刚人群是如何混乱,我的其他行李在混乱中被偷了。
      那人好似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客套几句,就转过身示意我跟上他,嘴里小声嘀咕着:“……留洋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哈,穿的怎么这么奇怪。”
      脚下的木板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硫磺味和阵阵油烟味、汗臭味。
      我不适地皱起眉头。
      带头的那人转过头看到我这这幅模样,讪笑地摇摇头,更加确信自己接对了人。
      我对上那人的目光尴尬地笑笑,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背着沉重麻袋打着赤膊的汉子,从两人身边经过,眼神麻木而疲惫。但在搬运工不远处却是几名穿着西装的外国人。叫卖声,甚至打骂声不觉入耳。
      看来我真穿越了。
      各式各样的过路人也在或多或少地打量着我,体恤加牛仔裤还是太奇怪了。
      “俺叫赵顺。咯卡西先生,您有中国名吗?”赵顺转过身,和我并肩走。
      我长的难道不像中国人吗?
      但我还是点点头,“林瑾轩。”手习惯地伸至赵顺身前。
      赵顺不明所以但还是握上了我的手。虚虚地握着。
      但他很快放开了,快步走到前方一辆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黑色小轿车。
      小轿车上还挂了牌子。
      我正要拉开后座车门,他快我几步,抢在我前头拉开了车门,“使不得使不得。您请上车吧。”
      我坐上后座,赵顺将车子启动后,窗外的景象往后略去。
      赵顺也在试图找话聊。
      “林先生,外头是不是也乱的很?我听人说,洋人们现在也穷得叮当响。”
      我脑中急速检索着,现在到底是几年,只能应付地点点头,客套几句,“对啊,外国乱的很。所以我才回来的。”
      “哎呦,林先生。国内也乱的很呐!您是没见着今年夏天那阵子,长江淮河的水涨得跟城墙一样高。每家报纸都在说这事儿。”
      “你识字?”我问。
      “哪能呢。这两年兵荒马乱的,哪有那个闲心去念书……”赵顺似乎意识到自己僭越了,一双眼睛溜溜地透过后视镜隐隐观察着,不敢再往下说。
      “没事的。赵叔,我可以这么叫吧?”
      赵顺忙应,“可以的可以的。”
      “我也是刚回国,好多消息不灵通。还是指望着赵叔能和我多讲讲呢。”我光嘴上说漂亮话,东西却拿不出什么。
      除了怀里的相机,我的行李全部不见了。
      但赵顺不在意,开始继续涛涛不绝地讲起来:
      “前阵子刚打完中原打战,到处都在抓壮丁、征粮。也就是杨老爷面子大,手腕硬,这车挂了牌子,沿途那些当兵的、土匪才不敢拦。您是个流过洋的文化人,在杨家教小少爷,可比在外头乱跑强太多了。”
      话至此,我才知道,我要被拉去做什么。
      我,我去教书吗?
      别开玩笑了。
      我面上正襟危坐,背后冷汗直流。
      大意了。
      莽撞了。
      但我也知道,这车都坐上了,要下车怕是要吃子弹。
      不过,中原大战?那现在是 1930 年之后啊。
      脑子中那点微薄的历史知识让我稍微有了底。
      我和赵顺一话搭一话聊着天,车驶入了繁华的地界,来来往往的大部分是外国人。
      我这是到租界了?
      最终车停在一栋豪华气派的建筑前。
      这就是杨家吗?我的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我下车后,有人早在此等候,说天色不早,让我明日再去见老爷,并将我引到客房休息。
      用人还贴心地准备了衣物给我换洗。
      太好了,我不用穿着印了奇怪英文的体恤了。
      也不好,我该怎么穿越回去呢?
      黑暗中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该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脑中思绪万千。
      我是不是见不到干爷爷最后一面了。我回不去的话,就没有人帮干爷爷摔盆了。
      我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温热的液体撒落在枕头上,我怀着思虑不安地睡去了。
      第二天,我尽量把自己收拾地像正经的知识分子,然后去见那个传闻中的杨老爷。
      然后我才知道我需要教的是英语。
      杨夫人和杨老爷一起坐在大厅里,见我来了,打量了我几眼就离开了。
      杨老爷比我想象中的和善,照例问了几句,让一旁的管事给了我一个腰牌。
      “凭此腰牌可以出入杨府大门。”管事说。
      杨老爷接着就让我去见我以后的学生,他的儿子—杨少爷。
      我见到杨怀瑜的时候,他穿着短褂正在树上掏鸟窝。
      树底下的用人焦急地围成一圈。
      杨怀瑜三两下从树上下来,灰头土脸地来到我面前。
      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你就是新来的先生?”杨怀瑜自我介绍道:“我叫杨怀瑜。怀瑾握瑜的怀瑜。你叫什么?”
      “林瑾轩。额,怀瑾握瑜的瑾、气宇轩昂的轩。”
      “好巧哦。”杨怀瑜又问,“你是教什么的?”
      “英语。”
      杨怀瑜还想多聊几句,但被旁边的用人催促着去洗漱换衣。
      再见到杨怀瑜时,是在他的书房,他已经换成了青色的长衫,坐在书桌前,还真有一丝君子的风韵。
      但下一秒,他就将长袖挽至手肘,嘴里还嚷嚷着,“穿成这样一点都不方便……”看到我来了,向我打招呼,尴尬地把长袖放下。
      我拉开书桌另一头的椅子坐下,拿出我刚刚向用人要的纸笔。将纸摊在桌上,“今天先看看你的基础怎么样。”
      我抬笔写下:“Aa、Bb……”
      杨怀瑜的大脸凑过来,嫌弃地说:“学这个?我五六岁就会了。”
      我一噎,划掉字母,抬手驱赶越靠越近的杨怀瑜,“那你这里有什么英文书吗?”
      杨怀瑜本性显露,直接往椅子上一靠,手抱着头,“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黑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想到了什么坏主意似的,“林先生,要不要和我出去玩。”
      我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你刚从国外回来,难道就不想出去逛逛吗?”杨怀瑜的声音充满诱惑力。
      我在内心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耐下心说,“先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吧,杨少爷。”
      “切,没意思。”杨怀瑜从椅子上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赶忙拦到,“至少待一节课吧。”
      杨怀瑜挑眉,“我凭什么听你的?而且你谁知道你说的一节课是多长。”
      “45 分钟。只上 45 分钟的课。”我指向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 2 点 10 分。下午 2 点 55 就下课,然后我和你出去玩,怎么样。”
      杨怀瑜感觉也不是不能干坐个 45 分钟,便坐回椅子。
      我叹口气,站起身,在书房里的几排书架上搜寻可以用上的书籍。
      最后我找到一本崭新的《Treasure Island》和旁边明显有反复翻动的中译版。
      杨怀瑜看到书的封面就嚷嚷道:“宝岛?我都看了好几遍了。”
      “英文版的你也看了好几遍?”我把书放到桌上。
      “那,那当然。里面的故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杨怀瑜答。
      “哦。那你念一下第一章。”我翻开书,指着上面的单词。
      杨怀瑜把书划拉着身前,念道:“狄雷……沃尼乡绅、额,医生……”
      “英文!”我强调。
      杨怀瑜狠狠地睨我一眼。我当作没看见。
      杨怀瑜盯着书页,好像要把它钻出一个洞来,“Squire , Dr, and the rest of these ……gentlemen having asked me to write down the whole…… ”
      还好,不是全不认识。大部分读音也算标准,就是……
      杨怀瑜眼睛一直偷瞄墙上的钟表,一看指针上显示“2 点 55 分。”他立刻放下书本,像棵刚从地里被拔出来的萝卜,起身,离开,一气呵成。
      我叫住他,“你不是要带我一起去玩吗?”
      杨怀瑜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是吗,我说过吗,哈哈我记性不太好。”
      我挥挥手让他离开。
      就在我思索如何穿越回去的时候,书房门口传来吵闹的动静。
      我连忙把写了一些可能可以穿越回去方法的纸塞到口袋。
      杨怀瑜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杨老爷。
      “这小子就这样,喜欢翘课。”杨老爷说,“林先生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对他纵容,该管就直接管好了。”
      杨怀瑜嘴硬道,“是林先生说一节课上 45 分钟的,我这是下课了!”
      杨老爷直接赏了杨怀瑜一个板栗,“你当你老子傻,不知道学校上课是上了 45 分钟然后休息 10 分钟然后继续上课的啊。”
      然后看向我说:“林先生,犬子顽皮。我只希望假期期间他能好好待在家,不要出去找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杨老爷话还未说完就被杨怀瑜打断,“汪世勋才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杨老爷一听到这个名字火气顿时上了,脸色涨红,但碍于我在场没有发作,拉着杨怀瑜的耳朵狠狠地说,“你这话最好别在你娘面前说。”
      一个用人在这时敲了门,在杨老爷耳边说了几句。杨老爷面色凝重地走了。
      走前还警告杨怀瑜,“你最好这个假期都在这好好待着!”
      “这下没的玩了吧。”我打趣道。
      没想到杨怀瑜直接转过身不理我,可能觉得当着我面被自己父亲训了,很没面子吧。
      我也懒的理他,但有他人在场我不好再将纸拿出,而是起身看起书架上的书。
      书房的书有很多,大多都是些故事,科普之类的。一点可能涉政的边都擦不到。
      奇怪啊。
      按道理来说,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是最积极参政的。但这个杨少爷却整日想着玩,书房也如此“干净”,就像特地清理过一样。
      还有那个“汪世勋”,听起来不像个好名字。
      不过杨老爷是哪派的呢?
      我正想着呢。
      杨怀瑜发现他不理我后,我也不理他了,无聊起来了。又转过身,盯着我。
      “干嘛?”我捧着一本书看起来,察觉到视线问道。
      “没什么。”杨怀瑜说。
      直到天色渐暗,用人来喊用饭,我们才从书房出来。
      杨怀瑜稀奇地打量我,“还真有看书能看一下午的呆子。”
      我听而不闻。
      晚上回到房间,我展开被我放在口袋里的纸,烦躁地将其揉成一团,扔到了相机旁。
      我索性
      我抬起笔又在纸上写下今天的疑虑。
      总感觉这个地方呆不久。
      我才呆了一天,就感觉这里有种风雨雨来的平静。
      政党斗争吗?
      最大的可能。
      什么党呢?
      如此金碧辉煌,气派的居所—我猜测可能是guoming党。
      而且地位还不低。
      我怀着忧虑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天过的都非常悠闲。反正又不是真让我教什么东西。
      能让杨怀瑜在书房坐一下午就好了。
      而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虽然杨怀瑜的书房虽然没有涉政的书籍,但是每天早上,他都会偷偷溜出去买报纸,躲在一旁看完后又将其还给卖报的小孩。
      我都能发现的事,我不信杨老爷会发现不了。
      还有一次,杨怀瑜准备偷偷溜出去找汪世勋玩,被我抓了个正着。
      “你要举报我?”杨怀瑜冷着脸说。
      我双手一摊,“我可没这么说过。”
      “那你要干嘛?”
      我笑嘻嘻地说:“还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出去逛逛吗?我觉得这次是个好机会。”
      “行。”杨怀瑜思考片刻,同意了,挥手示意我跟上去。
      我随着他来到一处灌木丛生的墙角,扒开灌木,露出墙角上的一个小洞。
      “额,我觉得我们可以直接走正门。”我比了一下洞口,身边的杨少爷勉强可以钻过去,我就没那个可能了,“我可以申请一个下午外出研学,额,应该是叫这个。”
      “那你不能把这个位置说出去!”杨怀瑜显然也看出来,我钻不了这个洞,一个大跨步凑到我眼前威胁道。
      我感受到对方的鼻息,因为身高的缘故,我微微低头可以看见杨怀瑜黑色的虹膜,非常的透亮。
      我举起三根手指说:“我发誓……以我一颗爱国的心发誓!”
      “这还差不多。”可能是刚刚靠太近了,他飞速地远离我。
      我像管事说明了研学的事,管事半掀开的眼看向我身后的杨怀瑜,最后说,“只是短暂的外出,老爷说,您可以全权决定。”
      “但是……”他话锋一转,“今日晚了,明日一早我们会备好车,在车库旁等少爷和林先生。”
      杨怀瑜如泄了气的气球般,摊在沙发上,“这就是你说的有办法?”
      “今天确实晚了不是吗。”我找补。
      第二天接连着后几天我们都没有外出。
      杨怀瑜和杨老爷吵架了,因为汪世勋。
      杨怀瑜课也不上了,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生闷气。
      我无奈地向厨房讨要碗糖水,端到书房。
      杨怀瑜看到气笑了,“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啊。拿这个哄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我就和他讲,糖水甜甜的,至少喝了心里会舒坦点。
      他变扭地接过去喝下,撇撇嘴。
      接下来几天,教学意外地顺利,除去教学任务,在课后杨怀瑜常与我探讨时局。
      我不敢往深了说,尤其是涉及两党的不同观念。
      但一次,杨怀瑜竟主动提起了话题,“你难道不觉得全体中国人应该不分党派地站在一起去抗日吗?”
      “我小时候以为大人嘴里说的'国'是一整块铁板,后来才晓得国不过是一块陶片,一摔就裂成了好几块。而最大的两块……”
      我蓦地站起,把书房的窗帘拉起,房间瞬间暗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杨怀瑜站在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光线里。
      明亮显眼的光线如子弹运动轨迹,直直穿过他的太阳穴,我能想象到,它会带着杨怀瑜的血肉,连带他的思想一起泼洒至他即将走上的那条路。
      “我知道!”
      “我清楚的知道,先‘安内’是错的,它让日本人将东北侵占,那接下来是哪,是河北,是整个中国!中国都没了,何来的囊外?”
      我看向他,“但你的父亲不是……”
      “一旦一方输了,剩下的不是归顺就是绞杀。而你的父亲,毫不疑问是后一个。”我说。
      杨怀瑜颓废地坐回椅子上,陷入了两难,他的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国/党一派的,自己和母亲也享受着这一身份。
      但看到父亲与日本人一起吃饭还是感觉到恶心。
      等杨怀瑜自己消化完后,我把窗帘拉开,夕阳橙色的光照进来。
      “那你呢,林先生。你会怎么选?”杨怀瑜抬起头问。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被历史的洪流推着走。”既然如此我也坦白,“不过,你既然都和我说了这么多,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吧。我是共青团团员。额,曾是。”
      “曾是?”
      我总不能说我穿越过来没记得带团员证吧。
      但我和他仿佛已经不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而是平等的好友。
      虽然我能感觉到我的教学水平一塌糊涂。
      我们不再满足聊那些晦涩难懂的东西。
      又从美食聊到国内外的风土人情,从理想聊到原生家庭。
      我的老天,这真是我能听的吗?
      敲门声打断了谈话。
      是管事,我和杨怀瑜被带到前厅用饭。
      经常不在家的杨老爷竟然也在,连带着杨夫人也在。
      用饭期间,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碗筷的轻声敲击。
      杨怀瑜最先吃完,但他没下桌,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像是在找什么合适的时机开口。
      但他没等到那个时机。
      “吃完了,就去花园散散步消食吧。”杨老爷放下筷子。
      杨怀瑜低下头,看不清神色,应了声后,离开了。
      杨老爷没有立刻挥退下人,而是先看了杨夫人一眼。
      杨夫人端着茶碗的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朝那些垂手而立的下人微微颔首。
      下人们鱼贯而出。
      我紧张地想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但最后一个人出去时把门带上了。
      “我似乎还不知道林先生在去国外之前是哪的人呢。”杨夫人放下茶碗,问。
      我知道我和杨怀瑜在书房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全传到了这桌饭前。
      干脆眼睛一闭,老实回答,“回夫人,我老家江西的。”
      "江西啊,我也是江西人,江西上饶的。"杨夫人语调里带了一点笑意,"听林先生的口音,还以为你是河北的呢。江西哪个地方?"
      “也,也是赣东北。”我的心跳猛地加重了一拍,说。
      在你们眼中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吧。饭吃完了,所以是甜品环节了吗?
      我还不想吃子弹啊。
      杨夫人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起江西的风土人情,而是说:
      “林先生别紧张。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过是随便问问。同为江西人,倒是多了几分亲切。”
      “而且说起来,你跟我们怀瑜也是有缘。”
      名……名字吗?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又跑到我这院子里教怀瑜念书,要说不问问你的来历,倒显得我们杨家待客不周了。”
      我还是紧张地攥了攥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但面上直接了当地问,“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杨老爷放下茶盏忽然爽朗地笑起来,“你和怀瑜那小子还真像,有着一股劲儿。”
      杨夫人侧眼瞧了杨老爷一眼,杨老爷轻咳两声,继续喝起茶。
      杨夫人声音放轻,“怀瑜这孩子,心思重,从小就不爱跟人说他心里的事。”
      “他爸忙,顾不上,我的话他又不肯全听。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嘛,觉得母亲啰嗦。好不容易来了个他愿意开口的人,我这个当娘的是高兴的。”
      她看着我,目光里那层柔和的笑意慢慢褪下去了。
      饭厅的顶光照下来,照着两人,像一对碧人,但脸上的沟壑又是那么深浅不一。
      “怀瑜那孩子,你多照看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孩子不可能永远不长大,我们老了,不能护他一辈子。”
      杨夫人站起身,我和杨老爷几乎同一时间一起站起。
      门口只有管事守着。
      我回到房间后,思索:
      杨夫人是地下党员?!不对不对,两人都是啊。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能明显看到最近出入杨府的陌生面孔变多了。
      我只能在客房、杨怀瑜的书房等这几个地方走动,可风雨欲来的氛围笼罩着整座杨府。
      下人们低着头小声交谈着什么,但第二天那些面孔就消失了。
      偌大的府邸中人越来越少,连最开始接送我的赵顺也被辞退。
      我察觉不对,把自己的行李装进一个手提箱里,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可以跑的快点。
      直到有一日晚上,管事匆忙地敲响我的房门,让我赶快跟他走。
      我直接从床底下拎出手提箱,将腰包挂好,跟上管事。
      管事带着我和明显刚睡醒的杨怀瑜躲进一个密道,一路向外跑去。
      彻底清醒过来的杨怀瑜挣扎着想回去,“我爸妈还在……他们还在!吴叔,让我回去!”
      我死死一手拎着箱子,一手紧紧抱住他,和吴管事一起将他向密道深处拉去。
      几声枪响从地面传来。
      “不……不不,唔唔。”杨怀瑜的嘴巴被管事捂上。
      吴管事一边赶路,一边压着嗓子说,“老爷夫人让我将您带出府。您和林先生得往南边去,会有人将你们接去江西!”
      密道里漆黑一片,我们只能摸黑向前跑,幸好密道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脚下踩到干透的草茎,一碾就碎了。
      头顶偶尔有土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头和头发上,细小的凉意沿着脖梗往下滑。
      跑了一段,吴管事的喘息声越来越粗,他年纪大了,步子开始发沉,但他没有慢下来。
      我们掀开被称作门的盖子,最后出现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
      这早有人在接应。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人,是赵顺。他一见我们上来,就和吴管事一起铲起旁边备好的水泥,往洞口填去。
      杨怀瑜一脸的泪水,整个人哭的没有力气,上气不接下气地靠在我身上。
      他的肩膀在我手底下不停地抖,我这才发现我的心也跳得厉害。
      水泥被一股脑地倒下去,填满了整个洞口。
      吴管事和赵顺带我们向外跑去,终于来到一处码头。
      天上的月光惨白倒映在海面上竟显露出几分梦幻的蓝色。
      但天边轰然的火光如同凶狠的巨兽将月光吞噬殆尽。
      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照印着来自杨府方向的火光。
      赵顺跳上一艘船,接过吴管事递过来的早些时候藏起来的行李。
      我看向迟迟不动的吴管事,猜到了什么。
      杨怀瑜看向背着光的吴管事,声音沙哑,“吴叔,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吴管事转过身去回避杨怀瑜的眼睛,“需要有人善后。赵顺会带你们去浙江。”接着不管杨怀瑜如何说,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和杨怀瑜还是上了船。
      船桨划开暗橘色的海面,驶向远方。
      离远了,月亮才又回到了它本该在的地方。
      波浪将梦幻的蓝色打碎,细碎的波光也照不亮浓稠的海水。
      赵顺的表情也不自然,但还是想让气氛不那么压抑,所以边摇船一直边和我找话聊。
      时隔两个月,他的嘴还是闲不下来。
      我从他的嘴中得知了接下来的计划。
      赵顺送我们到浙江后会有地下党的交通员接应,从杭州再到衢州,最终进入上饶。
      “为什么不往广州那边走?”我问。明显从浙江进入苏区会更危险,但时间更短。
      “……可能老爷夫人有自己的考量吧。”
      杨怀瑜盯着岸边的方向,一动不动,只在听到自己父母时微转头看向赵顺,没听到想听到的答案,就又转回去,保持着发愣的状态。
      我坐回到他身边,劝道,“睡会儿吧。接下来等着我们的是很艰难的一条路。”
      杨怀瑜靠在我的身上,眼皮开始打架,不久便沉沉睡去。
      一个晚上就历经家破人亡的打击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说太大了。
      好好睡吧,以后可能就没有安稳的觉了。
      我以为杨怀瑜——这个队伍里最小的才需要照顾,结果是我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鸡渐渐跟不上队伍。
      但好在历经危险,我们还是全须全尾地到达上饶地界。
      到达上饶后,赵顺便领着我们到了一处院中。
      院落年久失修。
      “这里是?”我踏过及腰的杂草,跟在杨怀瑜和赵顺身后。
      接连几周的赶路,让我身心俱疲,我不由分说地坐在草丛中的一块大石头上。
      “我姥姥,姥爷家。”杨怀瑜回。他的状态也很不好,面色蜡黄,神色疲倦,“我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来过。后来姥爷去世,我父母将姥姥接去上海后就没回来过了。”
      我识趣地没问关于姥姥的话题。
      杨怀瑜领着我到一个山头,他指着那个也同样长满杂草的坟说,那是他姥爷的墓。
      我和他一起将上面的杂草大概清了一下。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杨怀瑜用写了字的木板为杨父杨母立了碑。
      他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我将我对杨父杨母的猜测告诉杨怀瑜,杨怀瑜却意外平静。
      “我知道。”
      赵顺显然来这是有任务的,他在里屋搜寻一番后,找出一些东西,塞进怀里。接着又整理出了几间屋子,说:“咱们这几天可以在这好好歇歇了。”
      我点点头,带着东西进了屋。
      几扇雕花的木窗吸引我的注意,我不禁上前去仔细观察,总感觉这花纹在哪见过。
      还有这这个房屋的布局……
      算了,都是上饶的房子,有相似的地方很正常。
      休息了一日,我去问赵顺接下来的打算。
      赵顺说他过两天接下来会去瑞金,但去瑞金的路会比我们从上海到这儿危险数倍,所以他打算一个人去,把任务完成。
      “少爷就拜托您照顾了。咯卡西先生。”
      赵顺说这话的时候,朝我笑了笑。满脸灰尘的脸,只有牙是白的,透出一股的傻劲。
      照顾吗?我大概知道指的是什么,那天夜里吴管事递过来的箱子里大部分是金银。
      “你还是叫我林瑾轩吧。”我挠挠头,“你这样叫我怪不好意思的。”主要不好意思的是感觉自己一路上太没用了。
      杨怀瑜从那天晚上后像是变了个人,一夜之间长大,褪去了脸上的青涩。
      但现在又处在了熟悉的地方,但身边没有熟悉的人,不免地流露出悲伤。
      我走到他身边说起,“我其实也是上饶人,在我小时候,虽然我不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但是我的干爷爷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经常来这玩……”
      我和他说起我儿时的趣事,比如被村里鹅追所以向干爷爷求助结果不小心把干爷爷的老花镜弄碎,就变成了被鹅和干爷爷一起追……
      “你还会被鹅追?”杨怀瑜抬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花。
      “嚯,你是不知道乡下那种大鹅叨人最痛了……”我还是绘声绘色地说起小时候的经历,“其实你当时说我的名字和你有缘,我倒是觉得你和我干爷爷很有缘。因为我名字是他给我取的。”
      我大概和他讲了下事情的经过。
      杨怀瑜的眉头舒缓下来,嘴角有了笑意,说,“哦,我和你那位干爷爷这么有缘啊。你干爷爷叫什么名字?”
      嘿,这个问题还真问到我了。别说是干爷爷的名讳了,我其实连我爷爷奶奶的名字也没记住。
      我挠挠头,半天说不什么来。
      左思右想才在记忆的角落看到模糊的一个字,随后兴奋地说:“我干爷爷好像也姓杨!但是名字的话……我没印象。”
      “也姓杨,会不会跟我爸那边有点关系?”杨怀瑜说。
      我疑惑,“中国姓杨的人多了去。为什么这么说?”
      杨怀瑜托着自己的下巴猜测道:“如果不是有你干爷爷这层关系的话,你为什么会来杨家当我的家庭教师呢?”
      “我们家因为我爸妈工作的关系对于外来人应该查得很严,没有关系还真不一定能进来。”
      “诶,你当时怎么想来教书的啊?”
      我和杨怀瑜一起坐在门槛上,我看向对面的群山,又低下头。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的,有人喊我就跟着走了吧?
      干爷爷知道了肯定会笑我的。
      杨怀瑜笑起来,“这么说不出口吗?”
      赵顺这时候摘了些野菜过来,我顺势站起要去帮忙,杨怀瑜也站起去捡柴火。
      夜晚,我正准备入睡的时候,杨怀瑜悄悄地溜到我的床边,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差点被吓的跳起来。
      前段时间被各路特务搜查的阴影还在我心头。
      杨怀瑜眼疾手快地捂住我的嘴,“嘘!”我点点头,他才把手放下。
      “你要干嘛?”我压着嗓子问他。
      杨怀瑜靠我很近,小声说:“我知道赵顺要去瑞金。我也要去。来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去瑞金可比上海到这儿更危险!”我说。
      “我知道,所以我更得去!我要去参军,我要去打日本鬼子,我要为我父母报仇!”杨怀瑜越说越激动。
      我借着月光能看清他坚定的眼神,银色的月亮比我知道我是劝不到的。
      但我还是想试试,所以问:“你看过当时吴管事递来的行李,里面的钱够你接下来衣食无忧的。”
      但显然杨怀瑜更有道理,他说:
      “如果我的父母真的希望我安稳渡过下半生的话,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这么千辛万苦地来到江西?只是为了这座宅邸里那份情报吗?只是为了让我将他们葬在故居吗?”
      我语塞,最后问,“那你要怎么做?”
      杨怀瑜拿出藏在身后的箱子,拉起我的手往屋外走。
      在院子中,有一棵小树苗,看不出来是什么树。
      杨怀瑜放下箱子,拿起旁边备好的铲子。
      “你要把东西埋起来?”我被他幼稚的行为逗笑。
      他转过头招呼我,“别光站啊,来帮忙。我不全埋,就埋一部分。”
      “我是这么想的,等打完仗,国家安定了,我就回来。种种田,看看风景的多好啊。”
      杨怀瑜把铲子递给我,我接过继续挖起来。
      坑差不多挖好了,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半的金银放入好几层的布中间。我打算打结时,他拦住我,说还有东西。
      杨怀瑜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那堆金银中间。
      “这里面装的什么?”我好奇地问。
      杨怀瑜边填土边说,“真想知道?”
      我蹲在一旁,点点头。
      “等真正海晏河清的时候回来,你自己挖开看不就知道了?”杨怀瑜在土上踩了好几脚,笑着说。
      “我也要回来吗?我现在不能知道吗?”我问。
      杨怀瑜见我还在追问忽然不耐烦了,催促我睡觉去。
      我只好回到房间,无奈笑了笑。
      时间胶囊?好像不赖。
      可我真的等得到那个时候吗?
      第二天赵顺和我们告别往瑞金的方向去。
      杨怀瑜和我拎着行李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我们自认为动静很小,结果还没翻过山,赵顺就猛然回头。
      “我说,你们真的要跟着我去瑞金啊?”
      杨怀瑜将自己的抱负说与赵顺,赵顺听完后反而看向我,“林先生怎么也陪少爷胡闹呢?”
      我举起我胸前的相机,解释,“其实我也想去。”
      昨天晚上我仔细想了想,我唯一还有点作用的可能就是被我带过来的相机了。
      如果我能拍下珍贵的影像资料,不管最后我是否能回去,我都能为历史做出一些微小的贡献。
      赵顺认真地看向我们两个,“真想好了?”
      我和杨怀瑜齐齐点头。
      最后赵顺同意带上我们。
      我们一行人通过闽浙赣苏区的秘密交通线,一路向南。
      我们到达了长汀,修整后,保卫局的同志带着我们前往瑞金外围。
      “从刚刚排查之后,你的笑容就没下来过。”杨怀瑜牵着一匹驴,问我。
      我一想到可能会见到“那位伟人”就激动万分,所以我回道:“马上到瑞金了,你难道不激动吗?”
      我这话逗笑了旁边的一位同志,“小同志,你现在就在瑞金呢。”
      “那很值得激动啦!”我回。
      一行人都齐齐乐起来。
      我们接下来去拜访了中央领导,伟人们比我想得更加亲切,我竟然和其中一位握手了!!
      我这手还洗吗?不洗了!
      考虑到我们跋山涉水地抵达瑞金,我们被安排到叶坪附近的祠堂先修整。
      组织为我们发放了统一的灰布衣,供我们换洗。
      透过水面我才看到自己因日夜兼程而苍白的脸,而旁边的杨怀瑜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暗了几个色号。
      接风宴其实比我想得丰盛,有炒鸡蛋,南瓜汤,和一大盆红米饭。
      在安排工作时,我拿出了那部相机,主动提出担任采风的工作。
      一群人哗哗地就围了上来。
      “乖乖嘞,这是相机?”
      “相机?那是啥?”
      “就是和画像类似的玩意儿,但可比画像金贵嘞!”
      赵顺去交完情报后就回保卫局报道了。
      现在就剩杨怀瑜,但他现在还被人群排除在外,想挤都挤不进去,垫着脚往里张望。
      两个穿着灰色军装,腰上别着枪的年轻人挤过人群,“同志,俺叫王六。”他指指身边的同伴,“他叫陈安国。听说你带了相机?能照相的那种?”
      我想,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但还是抱着相机点点头。
      王六眼睛一亮,说:"那你归总政治部管了。先跟我走,何叔想见你。"
      我问:"何叔是谁?"
      "《红星报》的主编。他念叨好久了,说苏区缺个会摆弄这玩意儿的人。"
      陈安国又转过头看到杨怀瑜,“你就是杨怀瑜同志吧。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保卫局。”
      我跟着王六穿过一片晒谷场,绕过几棵樟树看到一排矮小的土黄色房子。
      一间土黄色的泥房子就是整个编辑部的基地。
      何叔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眼镜腿用白线缠着。
      看来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眼镜啊。
      他看到我很激动,“林瑾轩林同志?我叫何世安,《红星报》主编。”
      我点点头,问了声好。
      “我可以看看吗?”何叔双手搓着,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我直接将相机和腰包递过去。
      但面色一僵。
      完了,我才想起来腰包中的胶卷是彩色型的。
      何叔只是大概看了看便将相机好好放下,“你以后就跟着我。这日头也挂中了,咱先去吃饭吧。然后再带你去印刷厂看看,咋样?”
      我当然没有意见,跟在何叔身后。
      外面的太阳已经很烈了,晒在皮肤上发烫。
      路过一片空地,几十个穿灰军装的人列成方阵,有人在前面喊口令,声音劈得又干又脆。他们的衣服上都打着补丁。
      年纪看起来和杨怀瑜差不了多少。
      但每个人都站得很直,像地里刚拔起来的麦子。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快两步追平何叔,开始打听,“何叔,那个……保卫局是干嘛的?”
      何叔的表情变得奇诡,声音忽然变小,凑到我身边,说:“你有亲人被拉到保卫局了?”
      我点点头,最后说,“是我弟。”
      “保卫局……这不太好说啊。你只要记住小心行事。他们大多都是查特务的……”
      我心下一惊,担忧起杨怀瑜。
      晚上我回到住的土房子,看到了杨怀瑜。
      看起来没什么大碍,我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但杨怀瑜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
      我坐到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薯,“偷偷给你留的。”
      杨怀瑜接过没拨开吃,他说,“我爸妈死了,因为被发现身份死了。但是他们还要怀疑我,怀疑我的父母。为什么?!”
      “因为这里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同社会。人多了就难管,难免滋生虫卵。”我躺在稻草上说。
      “那你后悔来这里吗?”
      杨怀瑜摇摇头,在我旁边躺下了。
      “有你在就挺好的。”
      我坐起来给了他肩膀一拳,“吃你的红薯去。”
      杨怀瑜哦了一声,也坐起来,掰开红薯递给我一半。
      “给你带的,你就吃呗。”我嘴上说着,但还是接了下来。
      杨怀瑜吃着红薯,忽然笑起来。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屋内因为物资紧缺没有点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从没糊纸的窗户撒下。
      杨怀瑜的眉眼舒展开,整个人像是罩在纱中,看不真切。
      他的脸在我的眼中逐渐放大。
      鼻尖只有残留的红薯香甜的气息。
      我猛地推开杨怀瑜,他也不恼,将原本细腻现在长出薄茧的手抚上我的脸。
      “很烫。”他说。
      我的脸红的像苹果,却没有再躲开他的触碰。
      他还太小了,这是不对的,我想。
      杨怀瑜靠得更近了,有些不满我的走神,“你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脱口而去,“你。”
      这下轮到杨怀瑜不知所措了,他轻咳两声,离我远了点,继续啃起红薯。
      这么小一个红薯,还是一人一半,却吃了很久。
      后半夜下了雨。我却睁着眼,睡不着。
      外面的风雨一骤,我的心也跟着一骤,身后的稻草泛着陈年的气味,厚重地阵阵压我。
      也就是多年的稻草会被拉来垫,新茬却是要抽出米粒来。
      我不再想,睡去。
      杨怀瑜在接连几天被叫去保卫局。
      保卫局那边查了几天,查不出什么,说“你这样的人放到连队去更合适”,就把他送去了。
      因为是个识字,读过书的稀缺货,他被安排当连队文书。日常就跟着连队一起训练。
      天气渐凉,虽不见雪花,但早晨起来还是能看见打霜的树。
      彩色的胶卷早就被何叔发现。跟个宝贝似的,偷偷往上报。也让我不要轻易用。
      其实用了也冲洗不了。
      我果不其然地被带到上头跟前。他们饶有兴致问我关于这个彩色胶卷的事。
      我便解释说,我在外留学,学的就是摄像相关的,而且在国外已经有实验性的彩色胶卷,我只是带回来了一部分。
      在场也有其他留过学的,看了我一眼,笑笑点点头。这事也就过去了。
      我平常都是用的黑白胶卷。
      天气渐凉,一苏大会上,何叔特意叮嘱我说可以用我带来的彩色胶卷。
      “但咱这没有冲洗的条件啊?”我说。
      何叔敲敲我的脑袋,“再拍些黑白的嘛。彩色的留到以后再说。”
      一个大空地上搭了个木板拼的台子,上面支着红布,旁还立了个红旗。
      风一吹,红旗就鼓鼓囊囊地飘扬起来。
      何叔拽着我从侧边绕到台子下面,指了一个位置:"你就站这儿拍。别挡着后面的人,也别站太近,镜头会糊。"
      大会开了一天。我记不清都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到最后宣布成立的时候,台下轰地一下站起来。
      很多人在喊,那个声音撞在四周的矮墙上又弹回来,砸在背上像一阵热浪。
      我就这么举着相机站了一天,拍了许多照片。
      何叔端着两碗稀饭来找我,我立马把相机塞过去,端起饭吃。
      何叔忽然叫我,“你弟来找你了。”
      我抬起头看到背着枪站在不远处的杨怀瑜,晒黑了,脸上的婴儿肥也褪去了,整个人像一株抽穗的芽,直挺挺地站在樟树下。
      他看到我过来,原本严肃的表情立刻绽开笑。
      “吃了吗?”我问。
      杨怀瑜点点头,往我身后看看。我转头看去,发现原本盯着看的何叔,蹲在地上,默默将头埋入饭里。
      “林瑾轩。我要走了。”杨怀瑜说。
      他的视线差不多可以和我齐平。
      这么久他真的成长了许多。
      “走?去哪?”我不解。
      杨怀瑜解释说,他们连队被安排到外围,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说到很久不能见面。他的眼眶红了,凑上前来,抱住我。
      我抬高手摸摸他的脑袋,安慰:“没关系。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杨怀瑜两步三回头地走了。
      何叔这才慢悠悠地将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身,说:“你和你弟感情真好。”
      “嗯……”
      我以为再和杨怀瑜见面时会时长征,但是春去,冬又至。
      鲜艳的红色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是那么显眼。丝丝缕缕的烟火气带给大家一些心里的安慰。
      一片素色中我还是一眼便看见他招摇热情的脸。
      雪花飘在我面前,落在对方的鼻梁上。我下意识为他抚去。
      但只摸到了温凉的水渍。
      杨怀瑜还是那么爱笑,凑到我面前,问,“林瑾轩,想我了吗?”
      我半张脸缩在围巾里,露出的耳尖不知是冻红的还是害羞。
      我拉起他的手,很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等进了屋,似刀的风被隔绝在外。
      我把围巾取下缠在杨怀瑜两只冰凉的手上。
      杨怀瑜举起像蚕蛹的手,“啊,这样还不如放你怀里暖的更快。”
      “要放就放到你以后媳妇怀里去。到我这来干嘛。”我呛回去,不知轻重的小子。
      他忽然很失望,“我以为我表现的很明显呢。”
      “表现什么?喜欢吗?”我叹口气,坐下问,“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杨怀瑜也坐到我旁边那个有些晃的椅子上,点点头。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他回答,认真地看向我。
      我回怼:“你才多大,就明白这些情情爱爱的?及冠了吗?”
      杨怀瑜摇摇头,又忽然想到什么,“等我及冠就行?”
      “不行。”我一口回绝。
      “为什么啊。”杨怀瑜举着一对“蚕蛹”哀嚎。我扶额,将他的手解开。
      “我多大,你多大?”我将围巾叠起,“而且我们两个都是男的。明白吗?杨少。”
      “那你多大?”杨怀瑜问,直接避开我的后一个问题。
      我思考了一下我穿越前的年份,然后回道:“25。”
      杨怀瑜上下打量我一番,重点看向我的脸,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像。”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呢,林瑾轩。”
      冬日的风猛烈地撞向秋天糊的窗户纸,不算坚固的防护,被撬起一个窟窿。
      我在逃避什么?
      我承认,我在逃避我对杨怀瑜的情感。
      我是个懦弱的人,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我们怎么可能幸福。
      到处都在打仗,随时都在死人。
      一小块碎片流弹就能收割我们的感情。
      而且如果我突然有一天穿越回去呢?
      如果杨怀瑜突然牺牲呢……
      我越想越心惊,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抬手触碰,原来是泪水。
      杨怀瑜抱上我,想拍我的背安慰。我胡乱地推开他,哑声:“你不能喜欢我!你不能去喜欢一个随时会离开的人。你不能在错误的环境里去喜欢一个错误的人。最后的结果都会由你来背,你怎么办?”
      “我问你,你怎么办?!”
      杨怀瑜的力气比我大多了,他紧紧地箍我,头靠在我的颈窝,闷闷地摇了两下。
      “那就我背。”他说。
      我僵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眶是红红的。
      那双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和瞳孔里倒映着的、我自己那张狼狈的脸。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知道的,但爱不会离开,也不是错误。”
      “我知道,每天都在死人,你我随时可能牺牲。可是你在一天,我就留你一天。如果……如果你死了,我在一天,我就想你一天。”
      他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声音很轻。
      “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我选的路,我走的下去。”
      他往后退了半寸,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呢。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炙热的灵魂好似要将冬燃尽,屋内明明没有炉火,却是那么温暖。
      我像一棵卑劣的枯树,被星火点燃。
      “会,我会想你。但我不想你死……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将所有事背上。”我避开不去看他的眼睛。
      “还有,你不要再说什么‘如果你不在了’的话了。你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杨怀瑜像人皮子讨封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把叠好围巾扔到他脸上,“情侣,你满意了吧。”
      听到我回答,他整张脸都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底下。
      我不免嗤笑,却没成想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温存不到几日,春节过后,杨怀瑜便跟着连队又走了。
      1934 年。
      不到历史上的那个时间点,我便又见到了杨怀瑜。
      他似乎是升了职,离坪村的距离更近了,我们能经常见面。
      外面的情况急转直下,他的身上添了许多新伤,我不忍去触碰,好像手指链接了两人的痛感。
      我的心脏一紧一缩,难不成是和冲洗坏了相片一样,上面的景象融成了一片。
      湿湿哒哒地挂在暗房的绳上,还往下滴着水,落入冲洗池中,就泛起阵阵涟漪。
      杨怀瑜的脑袋就埋在我的颈窝,温存着。
      樟树是无所谓秋的,还是那样绿,站在路边,时不时向下落叶,并散发出刺激的香味。
      可人群中的焦虑凝成实质,盖过了樟味。
      我们还是开始战略转移,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北。
      我果不其然看到了领队的杨怀瑜。
      高高瘦瘦地,站在人群中,穿着统一的灰布军装和白色绑腿,泯然众人。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回去的希望已经近乎于零。
      我想如果我们都能活过这段日子,这么生活下去挺好的。
      我摇摇头,私心换上彩色的胶卷,端起相机朝那边拍了张照。
      取景框里的主人公似乎是发觉到了,趁着自由活动时间,朝我走来。
      “林瑾轩!”杨怀瑜很激动,几乎是跑过来的。
      我们边聊着最近的生活,边往队伍里走。
      杨怀瑜朝他的队友们介绍道:“这是我……哥。林瑾轩,留学回来的高材生!”
      三个如杨怀瑜般大的少年走上前来和我握手。
      每个人都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不知道前路将会遭遇什么。
      “这位是吴大狗。”杨怀瑜一一介绍。
      “陈花。”
      一位壮如牛,比旁人高了半个头的少年抢先一步自己说:“俺叫郑牛!林同志,你和怀瑜同志的名字一样地好听嘞。”
      我笑着的脸却僵住,如遭雷击。
      那双干枯的手随着黑白褪色的相片超越时空,不再是怜爱抚摸,缓缓描摹,它紧紧攥住我的喉咙,汲取我肺部仅剩的空气。
      周围的空气凝固,耳鸣的电流声掩盖了杨怀瑜的呼喊。
      他在喊什么?
      是“我爱你。”
      还是“这个啊是吴大狗,这个陈安国,还有这个,她叫陈花,她旁边的是郑牛。
      也许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又或者是“乐乐,你个傻小子……”
      直到一道由远及近的惊呼——
      “敌袭!!!”
      天旋地转,世界在我的眼前逐渐变黑。
      我最后的印象是杨怀瑜悲伤的脸。
      那种表情我只在从上海逃亡那天晚上见过。
      不,我还在哪见过。
      面前年轻的脸与记忆里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重叠——“没回来。瑾轩不会回来了。”
      但我是要回去了。
      “由于天气原因,由巴尔的摩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延……”
      我习惯性地去抱胸前的相机,不见了。
      我……我回来了,在飞机起飞前。而且我搭乘的飞机还延误了。
      那我该怎么回去?
      对,改签!
      我几经辗转回到国内。
      从小县城的大巴车下来时,是赵叔来接的我,我坐在三轮车后车斗里,抱着行李,不经意问道:“赵叔,你认识赵顺吗?”
      三轮车行驶在崎岖的水泥路上,乒乒乓乓地,赵叔大喊:“啥?赵……赵顺?我想想,哦,我不知道我认识的赵顺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认识的赵顺是我爷爷,不过你出生前就去世了……”
      我不再言语,任由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一帧帧略过。
      终于回到那个熟悉的院前。
      那棵小树苗在我小时候便已长成了挺拔的梨树,现在正值开花的季节,白茫茫地压在院中。
      就像那天的雪。
      院内的人很多。
      其中一个长辈看到拉着行李箱的我,立刻护着我从人群中穿过,到达里屋。
      里屋的人比我想的少。村委会的和我的父母,除此之外就是……
      躺在床上的杨怀瑜。
      我跪在床边上,握起他干枯的手,眼泪止不住地砸在被褥上。
      村委会招呼着其他人出去,留我和杨怀瑜。
      或许他已经把要说的话全在从前对我说完。
      现在的他短气进长气出,说不出话了。
      那我应该怎么回复他呢?
      看到明明几天不见的杨怀瑜,我在路上构思的话全被抛在脑后,张开嘴却只能说出。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杨怀瑜似是安心,不再有动静,一双浑浊的眼在最后却如少年般清明,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我伸手抚下他的眼皮。
      我也闭下眼,黑茫茫地一片,我五感是那么分明。
      再睁眼仍是这间小屋。
      童年中的屋子倒是比记忆中的破败不少。
      我低下头跨出门槛。在外等候的众人心里明了,往屋内去。
      接下来便是长达几天几夜的繁琐仪式。
      我麻木地跟着指示忙上忙下,直到隔壁赵二叔拍拍我的肩膀,说:“都会过去的。”
      院子被留给了我。
      院中的梨树花开不绝,被踩脏的落花已经被清理干净。
      我从柴房找出铁锹,往树根挖去。
      我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团泥土,双手冻得通红,薄如蝉翼的絮状物包裹着一个盒子,金银则散落在泥中。
      盒子上的锁已经锈迹,轻轻一撬便开了。
      里面只有几封信。
      其中几封里写着一个少年情窦初开的告白。
      稚嫩的笔触,我脸上不由浮现出怀念的笑,可泪又无声流下。
      还有一封拿红线绑着,里面是一对父母对孩子的放手——“想去干什么就去吧,不要后悔。”
      对了,相机!
      那个被我弄坏的相机,还放在柜子上。
      现在的我轻易就能够到。
      我取出里面的胶卷,彩色的,依稀能看见上面的笑容。
      假放完了,我仍旧要回去完成期末作业。
      临走前,我去纪念馆记录那段峥嵘岁月,竟然看到了当时我拍的照片。
      我将短片交了上去,被教授选作优秀作业后,上台讲解。
      讲解完毕,教授说:“你似乎很悲伤,我知道那段历史……”
      我点点头,没有解释。
      春天就这么过去了,等待我的是爆裂的夏季。
      我与杨怀瑜真正分别于前一个秋天,但很快,下个秋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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