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命玄鸟 传说上古之 ...
-
传说上古之时,玄鸟衔日而降,栖于涅元氏祖庭,三日不去。其后涅元氏得天命,奉玄鸟为祖,立宗庙,定祭礼,开疆拓土,遂有古晏朝。
元氏世代承袭玄鸟神裔之名,历代君王皆以玄鸟为图腾,祭天告祖,号称受命于天。
然而,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古老王朝,却在后世史书中突然销声匿迹了。
沈林第一次读到这段记载,是在穿越之前。彼时的他坐在考古研究所的资料室里,手边堆着几摞厚厚的考古报告,电脑屏幕上附着一份古晏朝墓葬研究资料。
古晏朝的存在,考古学界一直颇有争议。
有关这个王朝的传世文献实在太少了。古晏朝的起源尚有零星记载,其后的帝王世系、都城沿革乃至灭亡经过却几乎无迹可寻。等到史籍重新有了明确纪年,天下早已改朝换代,成了后世的晏朝。
两朝之间,竟有一段难以解释的历史空白。
这倒也不算特别罕见。古代史料散佚、王朝更替、后世修史删改,哪一样都可能造成历史断代。可奇怪的是,古晏朝留下的文献虽少,后世关于涅元王族的传闻却多得惊人。
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妖妃鹂氏祸乱朝纲,以及涅元末代皇族血脉不祥的传说。
相传涅元末年,妖妃鹂氏以巫术媚主,深得帝王宠幸。她命宫中工匠铸造青铜羽纹酒器,以活人鲜血为祭,妄图炼制长生不死之药。每逢月晦,宫中便有百鸟夜啼,随后必有宫人离奇失踪。民间遂有童谣传唱:“鹂鸟夜啼,生人入泥;铜爵盛血,百鬼来仪。”后涅元社稷倾覆,世人皆言妖妃惑主,招致天谴。
而有关涅元皇族的另一则传闻,则更加离奇。
涅元王族世代奉玄鸟为神。然而传说元浔身死亡国之夜,数百只鸟儿撞死于宗庙阶前,血染白玉,三日不散。司天官占得大凶,留下谶言:“玄鸟不死,亡魂不息;王血不绝,天下难宁。”自此,涅元遗脉便被视作招灾引祸的不祥之人。更有传言称,其血可通阴阳、引亡魂,唯有以之祭天镇陵,方能消弭灾厄。
沈林当时读到这里,还特意在笔记本上写道:
涅元氏究竟是如何亡国的?
他本以为这个问题恐怕只能留给后人去研究了。
直到考古队发掘出了那座古墓。
*
墓葬依山势开凿,外围分布着数道封土夯筑遗迹,内部设有多重耳室与祭祀空间。
最初,根据周边遗址的年代序列及传世文献,项目组将其暂定为晏朝中期贵族墓葬。
直到沈林带队清理出了一套保存相当完整的鸾鸟金铜酒器。
双耳兽面壶、鎏金羽觞、鸾鸟纹高足盏。
器身虽有腐蚀,却仍能辨出细腻的铸造纹饰。尤其是那只双耳兽面壶,壶肩上的兽面纹样与已知晏朝器物存在明显差异,鸾鸟纹高足盏的器底,还残留着数枚难以辨识的古老铭文。沈林为了研究它们,几乎把研究所资料室里能够找到的古代青铜器图录翻了个遍。
其中有一处细节,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双耳兽面壶的两侧壶耳,与壶肩之间存在两道极为细小的接合痕迹。在显微观察下,还能够看到内壁残留的铆接结构,以及明显不同于器身主体的金属修补区域。
最初,他也以为这是后世仿古器物的分铸套接工艺。
但进一步检查后,他发现壶身主体的铸造纹饰与内部铭文属于更早的器物系统,而壶耳部位显然经历过后期修复。
也就是说,这件器物应当在制作完成很久之后,又被人重新修补过。
更令他在意的,是那只高足酒盏内底的铭文。
铭文残缺严重,仅有几个字能够勉强释读,其中一字与古籍记载中鹂氏名讳颇为相近。
若将墓葬礼制、器物形制与铭文放在一起考虑,这座陵墓的年代很可能要远早于先前的判断。
沈林为此兴奋了好几天。
这可是极有可能填补古晏朝历史断代的重大发现!
偏偏就在这时,项目评审出了问题。
*
“我认为现阶段的证据不足以支持古晏朝王族陵寝的判断。”
会议室里,周恒之将一份打印好的考古实测图纸摊在桌面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尤其是这里。”周恒之伸出手指,在图纸西侧一处甬道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这片扰动层是怎么回事?”
那是墓葬西侧一条甬道的剖面实测图。甬道中段靠近岔路的位置,有一处十分特殊的土层扰动。其边界与周围原生夯土存在明显差异,轮廓规整,内部填土疏松,形态狭长,像是曾经存在一道隐蔽的通道,后来又被人重新封填。
“这处异常在发掘前的地质雷达资料里就有反映。”沈林解释道,“后续清理时,我们发现填土与周围夯土存在明显差异,目前还无法确认它的具体用途。”
“无法确认?”
周恒之抬了抬眼镜。
“沈林,这可是你亲自带队发掘的区域。”
“所有原始田野记录、剖面照片以及测绘数据都有保存。”沈林翻开电脑里的资料,“这处扰动是在清理表层封填土时发现的,现场没有进行破坏性清除。我认为它属于墓葬使用或废弃过程中形成的二次扰动。”
“你凭什么认为是古代扰动?”
会议室另一侧,一名中年研究员忽然出声。
“会不会是施工过程中人为破坏,事后才补做了记录?”
沈林眉头一皱。
“陈老师,施工前后的照片都有时间记录,原始测点坐标也能对应。如果怀疑是现代施工导致,可以直接复核。”
“照片和图纸就一定可靠吗?”对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现在造假的手段这么多,谁知道呢。”
沈林:“…,如果是现代施工破坏,扰动边界应当切穿发掘前保留的封土层,但现场没有这种现象。相反,这处填土被上部完整的封填层覆盖,说明它形成于最后一次封闭之前。”
他指向其中一处标注。
“而且这里的回填土中混有与甬道原生夯土相同的颗粒,边界却异常规整。我更倾向于这里曾经存在一条被人为封堵的狭窄通道。”
“具体作用?”
“尚未确定。”
“既然没确定,又为什么在报告里写可能存在特殊营建活动?”
“因为这本来就是待验证的工作假说。”沈林忍不住道:“难道因为暂时解释不了,就要把这处异常从报告里删掉吗?”
周恒之的脸色沉了又沉。“沈林。”他放下手中的笔。
“你现在的问题,是尝试利用这些尚未证实的推测,去支撑一套完全不同于现有史学体系的解释。墓葬年代尚有争议,你就提出古晏朝王族陵寝。出土一组铭文残缺的祭器,你又推断墓主人是鹂氏。”
周恒之将另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上。
“按照现有文献,鹂氏乃涅元末年的祸国妖妃,以巫蛊媚主,荒废朝政,最终招致亡国之祸。这是传世史料中的明确记载。”
“可文献记载未必完全可靠。”
沈林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周恒之抬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不能因为史书记载鹂氏是妖妃,就预先认定与她有关的所有墓葬和器物都属于淫祀遗存。”
沈林调出一张墓葬平面图。
“这座陵墓的祭祀空间布局非常特殊。随葬器物中的鸾鸟纹样、部分铭文以及祭坑分布,都与涅元王族的玄鸟信仰有直接联系。”
“如果她真是史书中以邪术祸国的妖妃,为什么墓葬呈现出的却是一套规整、完整,甚至具有宗庙祭祀性质的礼制系统?”
“这只能说明她的身份比史书记载的更加复杂。”周恒之道。
“也可能说明史书本身就错了。”
沈林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重,但话已经出口,他索性继续道:
“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墓葬存在所谓妖术祭祀的行为,更不能仅凭后世史书给墓主人定性。我认为鹂氏很可能并非所谓的祸国妖妃,而是古晏朝宗庙祭祀体系中的一位重要人物。”
“甚至不排除,她的真实身份与涅元王族的祭权有关。”
周恒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所以,你准备推翻现有历史记载?”
沈林认真道:“考古材料与文献记载有冲突,本来就应该进一步核实,而不是让实物证据去迁就史书。”
周恒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晌,他缓缓合上文件夹。
“沈林,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这些年,你的专业能力我一直很认可。”
“但做学术,不能凭一时兴趣,更不能为了一个吸引眼球的新结论,就随意解释考古材料。”
“这处异常扰动,我建议项目组重新核查。包括原始田野记录、测绘数据,以及现场照片,都要逐项复核。”
“如果最后证实存在人为修改记录、故意误导年代判断的情况,那就不是普通的学术争议了。”
他看向沈林,声音冷了下来。
“那是学术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