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24hour

7、排座 刘安琪

　　刘安琪是江月十四岁时认识的朋友。

　　初一升初二的那个暑假，江月他们学校进行了每届例行的分班考试。重新分班后，新组的这个班会一直维持至中考结束。

　　江临和肖淮准也是初二分班后，两个人分进了同一个班。直到高二现在，二人就没有“分开”过。

　　刘安琪和江月就是这么被分到了一个班。

　　当时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江月在新班级门口打量着，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忽然从楼梯口走过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两人，江月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另一人则是一个打扮很时髦的女人，江月没见过，但总觉得她这股气质莫名地十分眼熟。

　　在他们身后，还走着一个和江月一般大的女孩，穿着碎花裙和小皮鞋，梳着小辫子，仰着下巴，宛若童话故事里在城堡里长大的长发公主，跟这所学校的气质格格不入。

　　江月看得有些傻眼，站在原地忘记了动作。

　　只听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教导主任此时半躬着腰，语气意外地和蔼可亲：“咱们家安琪在的这个班是全校最好的班，我也和各科老师打过招呼了，您呀尽管放心。”

　　那女人撇撇嘴，语调嗲嗲的，不像本地人，倒是有些像江浙那边的口音：“我总归勿放心个，哎呀，你阿要讲，吾家小囡刚刚转学来搭哉。万一不适应……”

　　话音未落，她用手帕抹了抹眼角的眼泪，“一波三折”地叹了口气，仿佛在演话剧一般。

　　江月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这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感受到的那股熟悉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人的衣着打扮都与蒋嘉丽十分相似，属于“小资优雅”风，但蒋阿姨已经是她所见过那么多人里最精致的了。可跟面前这个女人相比，蒋阿姨仿佛顿时从薛宝钗变成了鲁智深。

　　在她身边，教导主任抽搐了几下嘴角，无语凝噎。

　　江月顺着目光，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身后那几人，却不巧刚好被那女孩发现了。女孩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月——尽管她还没江月高，一双细眉微微簇起，直直看向江月。

　　江月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但一时语塞，又不知道下一步该说什么，难道说“你好”吗？可是看这女孩来势不善的模样，似乎并不是“多好”，犹豫片刻，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突然搭歪了，鬼使神差地说了句：“i am fine。”

　　刚说完，她就后悔地紧紧闭上了嘴，十分懊恼地一拍自己脑门。再看那女孩，见她一副看傻子的眼神，随即扭过了头，不再理会她。

　　走过独木桥的人都知道，当你竭尽全力想要维持自己的平衡时，你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产生一个念头——如果掉下去会怎么办？就像爬山的人，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往往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跳下去了。

　　江月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她将这种情况总结为一句话：“怕什么来什么。”

　　江月本来是想说“hello”的，奈何她刚打了个腹稿，脑子突然联想到第一个音节发音有些相似的“how are you？”想到了“how are you？”那英语课本教会我们，下一句回复的基本都是“i am fine，thank you，and you？”

　　可是最后那句话应该是由被提问者回答的，江月刻意提醒自己要说第一句话，但越不想说什么越来什么。所以，便发生了这种惨案。她出了个洋相，脚趾尴尬地在地上扣了一座芭比城堡，在心里痛骂了自己九十九句，剩下那句是留给江临的：都怪他平时太不靠谱，把这“大脑缺根弦”的毛病也传染给我了！

　　一旁的教导主任宛若刚经历完九九八十一难，在这位时髦夫人的魔音贯耳中突然沧桑了至少十岁。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刚想把自己已经重复了得有十遍的车轱辘话再掏出来一次，就见时髦夫人一扭头看到了在班级门口的江月。

　　时髦夫人眼睛一亮，使着有些别扭的普通话道：“小同学，你也是这个班的吗？”

　　江月点了点头。

　　时髦夫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太好了，小同学，我们家安琪刚从外地转学过来，可能对这个学校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啊。”

　　说完，她朝那个女孩找找手：“安琪，快来见见你的新同学。”

　　那女孩翻了个白眼，从身旁保镖手里接过书包，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新教室。

　　江月心想：可能她觉得她的新同学是个智障吧……

　　时髦夫人有些汗颜，用手帕擦了擦脸：“没关系，没关系，我家女儿就是脾气不太好，其实她真的是个特别善良可爱的小女孩的。”可能说这句话时，时髦夫人的心里多少也有些怀疑。因此她很快跳转了话题：“那我就不在学校打扰您工作了，还请主任您多多费心了。”

　　教导主任一见本来还没完没了的场面如今竟然果断结束了，顿时舒了口气，笑着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将这位夫人送至楼梯口，目送她离开后，教导主任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呆楞在那的江月。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江月，你怎么还不进教室？”

　　江月回过神，“哦”了一声就要离开。

　　教导主任又突然把她叫住：“对了，你爸爸最近还好吗？”

　　江月转过身，仰着脸看他，实诚道：“还是那样，每天忙得跟狗一样，我妈说他再不回家她就要和我爸离婚。”

　　教导主任：……

　　这倒霉孩子。

　　一向八面玲珑，在酒桌和职场上所向披靡的教导主任今天竟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心累。他哭笑不得：“行吧，你进教室吧，马上你们班主任要来了。”

　　江月“嗯”了一声，朝他摆摆手：“主任再见。”

　　教导主任点了点头。

　　江月便背着书包走进了教室。

　　一进教室门，她就发现了里面坐着的人群中，有好多是她先前那个班的同学。

　　他们见到江月，兴奋地朝她招手：“月月，快过来过来，给你留座了。”

　　江月走了过去，刚坐下来，就听她们好奇道：“刚才主任跟你说什么啦？说来听听呗。”

　　江月想了想：“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那个阿姨拉着我，让我多跟那个女生相处。”

　　说罢，她便指着在角落坐着的那个女孩。

　　一个同学撇了撇嘴：“那女的什么来头啊，傲得不行，眼睛都快长在脑门上了。”

　　另外一个同学打她一下，提醒道：“你可别乱说，你知道她爸是谁吗？那是省里最近新调来的大领导！厉害的很，我爸说让我在班里多跟她相处。指不定以后有多少好处呢。”

　　闻言，那同学不以为意，嗤笑道：“大领导也没见这么牛逼哄哄的，她以为她是谁啊，刚才我不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再说了，有背景了不起吗？咱们学校家里有钱有背景的也没见都像她那样，月月她爸还省公安厅里的呢，你们看月月不也这么呆呆的吗？”

　　这话一说，周围人哄笑一片。

　　江月抽搐嘴角道：“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不是什么好话呢？什么叫我呆呆的？”

　　那同学“哎呀”一声：“就是打个比喻，不要太较真儿啊，咱们家月月一点也不呆，咱们家月月最可爱啦是不是？”

　　说着说着，她突然轻轻拧了一下江月的左脸颊，江月“哎呦”叫了一声，正要伸手拧回去报仇，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走来。

　　众人齐齐往外看去。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夹着一本课案，大步流星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中年女人在讲台上扫视了一眼台下的情景，突然用手叩了叩黑板，干净利索道：“男生一排，女生一排，按身高站在外面走廊上，个高的往后站。我们开始分座位！”

　　这中年女人就是江月他们新班级的班主任。

　　一旁那还在嘀嘀咕咕的同学顿时脸色一变：“不好！怎么是灭绝师太！”

　　江月：“灭绝师太是什么？”

　　”就是我们这位新班主任的绰号。因为她管理贼严，又喜欢动不动请家长，因此被我们学校的同学赠送外号“灭绝师太”。这外号传了好多年了，不知道是哪一位被她迫害过的前辈大能取的。取的真形象！”

　　彳亍

　　男生一列，女生一列，很快在门外排好了队。

　　只有那女孩冷着脸，抱着手臂，看了一眼已经排好的队伍，面不改色地往女生队伍的末尾一杵。

　　站在最后的那个女生比她高了快两个头，张了张嘴，想要提醒她，可看她面色不善，还是放弃了。

　　灭绝师太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看到这场景，先是一愣，想到了教导主任不久前刚交待过她的话。

　　她皱了皱眉。

　　一般的老师看到这种情况，知道这女孩不合群，家庭背景又不一般，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闲事”了。

　　但她知道，倘若今天自己不啃声，这么多双眼睛看在心里，不论是给这女孩贴上“特殊”的标签，还是对自己日后管理班级的威信打上折扣，都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结果。

　　何况她知道，这个班级的同学，背后家长的背景或多或少都不太一般，不知道谁会多嘴给自家孩子灌输一些奇奇怪怪的观念。

　　灭绝师太不管表面如何，内心还是相对传统的：她不希望大人的那些破烂事搅合到孩子身上，她希望每个孩子都有个纯洁无邪的童年——想跟谁玩就跟谁玩，不想跟谁玩就不跟谁玩。可以因为讨厌某个同学的性格而和他保持距离，但不能因为外界的声音，违背自己的意愿，强迫自己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她本能希望这个背景不一般的女孩子，在这个少女敏感的年纪，可以交到几个“正常”的伙伴，有一个普通人般的童年。

　　灭绝师太扫了队伍一眼。

　　江月本来还在偷偷盯着她，不曾想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江月虎躯一抖，心想：”不会吧……”

　　果然，灭绝师太开口了：“那个同学，你的个子怎么站到最后了。过来，就站在这个同学前面吧。”说着，她不出意外指向了江月。

　　江月：……

　　女孩：……

　　尽管明眼人都看出她不怎么高兴，但最后她还是什么话没说，站到了江月的前面。

　　第一次排座位，女生和女生作同桌，男生和男生坐同桌。灭绝师太站在讲台上，吩咐着外面的学生根据她的”指令”一对一对坐上她指定的位置。后面没被叫到的同学向前面补齐。

　　叫道江月前面大约十来个女生的时候，江月就已经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强烈的直觉提醒她，即将会发生一些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果然，根据顺序，灭绝师太指着她和女孩：“你俩，去讲台前面的第四排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