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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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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林家老宅听雪斋,2008年初夏黄昏。
夕阳斜穿过紫藤架,百年老藤虬结如龙,垂落的紫花在暮光中摇曳生姿。
光斑透过叶隙,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上跳跃,将青灰色的石头染成了暖金色。
水廊沿着锦鲤蜿蜒而建,池面飘着几片睡莲叶,红鲤缓慢游曳,尾鳍划开水时漾起细碎金鳞。美人靠上的朱漆斑驳,露出底下温润的木色。
十四岁的林则珩坐在美人靠最深处,青葱英俊,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穿着上海某国际学校的衬衫校服,纽扣扣到最上面一粒,深蓝色领带一丝不苟。膝盖上摊着一本《Advanced Mathematics》,手指正停留在微积分章节的习题上。
他神情专注。
假山顶端,一只手工扎得蝴蝶风筝卡在石缝里,竹骨称其得彩色宣纸翅膀在风里微微颤动,像被钉住的活物。
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交谈声,他翻了一页书,指尖在拉普斯变换得公式上划过。对这种长辈间的谈话他不感兴趣,只想着快点做完这套习题。
忽地,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
祥叔引着两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斯文,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戴着一副树脂眼镜,面容清癯儒雅,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乐器盒。
他身后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五六岁,穿着浅绿色棉布裙,泡泡袖,裙摆绣着一圈细碎的白色茉莉花。
她头上扎着三个花苞髻,系着同色丝带,一张小脸娇美清艳,不似孩童。
杏眼的眼角尖尖,丹凤尾上扬,大而清亮,像盛着两汪清澈的山泉水,实在是娇憨灵秀,世间少见。
小姑娘经过水廊时,目光粘在假山上的风筝,魂像被勾走了。
书房门开了,大人们进去,小女孩被留在廊下。
她仰头看了看那只风筝,沉思了几秒,飞快把裙摆扎进腰间一掖,打了个活结,虽然露出里面白色灯笼短裤,但她毫无羞色,她飞快脱掉皮鞋和袜子,赤脚踩上晒得发烫的太湖石。
小姑娘的动作灵巧的惊人,她的脚趾头精准寻到石孔的凹陷处,手指扣住石块的凸起,身体轻盈得像片会飞舞的叶子。
爬到高处,脚下的石块忽然松动,她整个人往下滑。
预想中的撞击没来。
一双手从后面稳稳托住她。
来人抱她的姿势很特别,左手托腿弯,右手护住后背,像搬运精密仪器般精准。
林泽珩把她轻轻放到地上,松开手,缓缓打量她。
他唇角的笑意如同浮光掠影,但很快收敛起来。
他开始说话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
“假山高度3.2米,坡度55度,太湖石表面干燥摩擦系数约0.25.
你体重目测20公斤,从两米高跌落,以臀部或背部撞击青石板得骨折概率是92%,软组织挫伤概率100%。”
顿了顿。继续说:
“不建议徒手攀爬。如需取物,应使用工具或求助大人。”
苏柚的脸有些涨红,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仰头看他。
“风筝好漂亮,卡住了。”
她指指山顶,暮光正照在蝴蝶翅膀的彩色宣纸上,金红的光在纸面上流淌,像翅膀真的在燃烧。
林则珩抬头,目光在假山上逡巡,三秒后,他卷起衬衫袖子到手肘,开始攀爬。动作带着明显的计算感:先试三块承重石的稳固度,规划出Z字形上路线,完全避开所有青苔区和风化严重的区域,落脚点精准,发力经济。
他单手取下风筝,另一只手撑石,屈膝缓冲,跃下,落地几乎无声。
他把风筝递过去。
“给。”
苏柚抱紧风筝,蝴蝶翅膀轻抚着她的脸颊,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哥,你像武侠片里的人!会轻功嗳!”
林则珩轻拉了下领带,抚平褶皱。
“武侠违反物理定律,我依靠的是重心控制、动量守恒和缓冲技巧。”
他拿起书本,指尖捻了捻书页边缘。“哦,算了,讲了你也不懂。”
苏柚抱着风筝甜甜地笑了,娇憨可爱。
“哥哥,风筝是你的吗?我可以玩吗?”
“嗯,风吹过来的,你玩吧。”
“谢谢哥哥!”
她凑近闻了闻。
“哥哥身上有香香的味道。”
林泽珩稍稍后退了半步。
“是檀香,堂爷爷书房的徽墨里掺了檀香粉,我在书房里待久了,衣服上吸附了气味分子。”
他转身要走,苏柚抱着风筝跟上,布偶兔子也不要了。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呀?”
她已经跟着他走到水廊边,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
“好多弯弯曲曲的符号。”
林则珩坐下,重新翻开书,指着一行公式。
“这个认识吗?”
苏柚认真看。
“∫……是积分符号。爸爸书房里也有这样的书,但他说我小,看不懂。”她歪歪头,“爸爸说,我要先学好音乐。”
林则珩抬眼。“你爸的书房有很多数学书?”
苏柚点头,掰着手指头:“嗯,爸爸有很多很多的书,音乐的书,建筑的书,还有做生意的书。”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爸爸说,我最该学的是音乐,因为我是天才。”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没有炫耀,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语气自然。
但林则珩注意到,她说“天才”时,她不笑了,肩膀微微绷紧。
这时,书房方向传来了钢琴声。
是肖邦的《夜曲》。
弹奏技巧纯熟,最特别的是-它完全还原了某个经典录音版本。
林则珩合上书,侧耳倾听。
“你父亲在弹?”
苏柚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很肯定地摇头。
“不,是师公。”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品味着什么。
“师公弹的……感觉和唱片里不一样。爸爸说这叫”绝对音感。”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哥哥,带我去看钢琴好不好?我想看看师公的琴。”
她伸过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小孩子的手温热柔软,掌心有细细的汗。
林则珩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小手,停顿两秒。
他不习惯陌生人的肢体接触,但终究没甩开。
他缓缓起身:“只能看,不能打扰。”
他领她穿过回廊。
琴房的门半掩,从门缝能看见林雪斋坐在一架老斯坦威钢琴前,苏文山站在琴侧。老人闭目聆听,完全沉浸。
一曲终了,林雪斋睁眼,看向门口笑了。
“小朋友,进来。”
苏柚抱着风筝走进去。
林则珩站在门外阴影里,没有跟入,但目光落在琴房内。
林雪斋把她抱到琴凳上,拿了小凳子给她踮脚。
“听说你一遍就能记住琴谱?”
他翻开一本乐谱。
“试试这个。能看多少看多少,不着急。”
是巴赫的《二部创意曲》NO.1,十页篇幅,左右手复杂的对位旋律。
苏柚把风筝小心放在脚边。她低头看谱,小手指在琴键上空虚按,嘴唇无声地念着拍子。
一分钟后,她抬头。
“看完了。”
林雪斋和苏文山对视一眼。
林雪斋将乐谱合上,放到一旁。
“不看谱,弹。能弹多少弹多少。”
苏柚把小手放到琴键上。她的手太小,八度都够不到,只能弹简化版。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林则珩从门外走近一步。
她真的在弹,音准、节奏、甚至巴赫那种严谨到近乎刻板的风格,都出来了。
最惊人的是,她在第二段即兴加了个装饰音,让严谨的巴洛克旋律忽然有了灵动的呼吸。
一曲终了,林雪斋示意停下,他翻开乐谱。
“小姑娘,第七小节,左手这个降B,谱面上没有。”
苏柚手指悬空,歪头想了想。
“嗯……但这样好听。”
她童言无忌。“巴赫爷爷要是活到现在,听多了别的曲子,也会加的。”
林雪斋大笑,笑声洪亮,惊动了窗外的鸟。
他转向苏文山,神色郑重。
“文山,你女儿不只是天才。”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说词:“她是为音乐而生的。但是你要小心,天赋太高,福祸相依啊。”
苏文山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林则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平静地说。
“这个将B改动,改变了和声走向,制造了短暂悬停感,破坏了巴洛克的严谨,但创造了新的情绪层次。“
他接着又说道:“虽然不符合历史演奏规范,但有创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柚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头。
“哥哥你懂音乐?“
林则珩垂眸,摩挲着怀里的书本。
“我懂数学。音乐是另一种数学-振动频率的数学,和声比例的数学,节奏分割的数学。“
他淡淡看向钢琴:“巴赫的《创意曲》,本质就是数学游戏。”
林雪斋深深看了这少年一眼,若有所思,他笑道:“孩子们都很优秀,江山辈有人才出啊,我们老了。“
暮色渐浓时,大人们的谈话转向沉重。
林则珩领着苏柚回到水廊那,给她一包鱼食,让她喂锦鲤。
从敞开的窗户那,飘来一阵阵压抑的谈话。
林雪斋的声音压低。
“文山,我听说经济政策收紧了,你摊子不要搞太大啊。“
苏文山的声音疲惫:“谢谢老师提醒,银行目前是停了贷款,但我们大项目都停了,小项目还好,算稳健运行。“
“老师,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停一停,但是那么多人跟着我吃饭,只能咬牙坚持下去了,可能我天生就是牛马命吧。“
窗外,苏柚把鱼食掰得很碎很碎,洒在水面上。红鲤群追着争食,水波荡漾。
她仰头看林则珩:
“哥哥,鱼会做梦吗?“
林责珩想了想:”没有明确证据证明鱼会像人一样做梦。不过研究发现,鱼休息时脑部也会产生特殊神经活动,或许是类似得状态。“
苏柚咯咯笑:“哥哥你说话好像我爸爸公司的会计,像机器。”
暮色四合,紫藤架下的光完全暗了。
书房门开,苏文山牵着女儿告辞。
走到月洞门,苏柚子忽然松开父亲的手,跑回水廊边。
她在裙子的小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颗水果糖:透明糖纸里裹着橙黄色的硬糖,糖纸上印着“荔枝味”。
她把糖放在林则珩手心:“给哥哥。”
她踮起脚,小声说:“谢谢你陪我玩,还帮我拿风筝。”
林则珩看着掌心那颗糖,低头道:“我不吃糖,糖分摄入会导致血糖快速升高继而骤降,影响大脑注意力和逻辑思维。“
苏柚的眼睛弯成月牙:“那等你想开心的时候吃!爸爸说,甜的东西让人开心。“
她转身跑回父亲身边,绿裙子渐去渐远,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林则珩站在原地,很久。
他拆开糖纸,糖纸发出细碎的脆响,把橙黄色的硬糖放进嘴里,过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人工香精的荔枝味。
很廉价,但确实甜。
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得发腻,但他没有吐掉。
他把糖纸仔细叠成整齐得小方块,放进白衬衫胸前的口袋。
书房那边,两位老人走出来,站在廊下。
林雪斋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笑着问道:“珩儿,你觉得那个小姑娘如何?”
林则珩嘴里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她弹琴时,眼睛里有光。”
他停一停,思考了下,又说道:“她提到天才时,有些紧张。她压力很大。”
林雪斋讶然:“哦?你观察很仔细啊。”
林爷爷拍拍孙子的肩膀,自豪又感慨。
“这孩子,观察力和分析力一直惊人,林家后继有人了。”
林雪斋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轻声说:“文山把他所有的期望,所有的未竟之梦,都放到女儿身上了。爱之深,责之切,不一定是好事啊。”
他望向远处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珩儿,这曾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如果将来有机会,照应那个孩子一些,太早背负了不该背负的东西,音乐应该是翅膀,不应该是负担,所以我拒绝了收她为徒,让她过个好的童年吧。”
林则珩没说话,糖纸在口袋里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