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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沈家的院子 羊 ...


  •   羊肉炖了一下午,烂得脱了骨。木兰坐在八仙桌旁,捧着一碗连汤带肉的羊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放碗。这汤里放了花椒和干姜,还有一味她不认得的香料,喝下去从胃里往外暖。

      赵大柱、王二虎、刘铁头、孙七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人一碗,埋头吃得头也不抬。石头没跟来——木兰走之前把他托付给了老王头,说“等我安顿好了来接你”。赵大柱当时还问了一句“为啥不带石头”,木兰没解释。她得先站稳脚跟,才能一个一个把人都接出来。

      周秀秀坐在木兰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这间屋子。堂屋里陈设简单,八仙桌、几张条凳、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上是个中年妇人,面目模糊,只能看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捻着什么东西。周秀秀看了很久,凑到木兰耳边小声问:“那是谁?”

      木兰摇头。她也不知道。

      沈老夫人坐在对面,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正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夹着咸菜。她吃得很少,更多时候只是坐着看他们吃。目光从赵大柱扫到王二虎,从刘铁头扫到孙七,最后落在周秀秀身上,停了几息。

      “这丫头,”沈老夫人忽然开口,筷子尖朝周秀秀指了指,“手上那剑,是你给的?”

      木兰点头。

      “让她练。”沈老夫人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沈家的女人,没有一个不会使刀的。你外祖母我年轻时候跟着商队走西口,遇过三回马匪。第一回吓哭了,第二回砍了马匪一只耳朵,第三回马匪远远看见沈家的旗子就绕道走。”

      周秀秀听得睁大了眼睛,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饭后,沈老夫人让五叔领他们去厢房安顿。厢房在西跨院,三间屋子,一间给赵大柱四个人挤,一间给周秀秀,剩下一间最大的给木兰。屋子里盘着炕,炕上铺着厚厚的毡垫,墙角还放了一架崭新的木柜,柜门敞着,里面是空的。

      木兰把包袱搁在炕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是她记事以来头一回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屋子。花家老宅她住了十七年,跟母亲挤一间。军营里住了十年,跟弟兄们挤一顶帐子。后来天牢里三个月,跟虱子跳蚤挤一铺草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西跨院的窄天井,对面是厢房的屋顶。天已经黑透了,天井里点着一盏风灯,光晕昏黄。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周秀秀在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再过去是赵大柱他们那间,隐约传来王二虎的大嗓门,被赵大柱“嘘”了一声压下去。

      木兰关窗,回到炕边坐下来。她把贴身的铜钥匙和那卷信纸都取出来,摆在炕桌上。钥匙柄上的“花”字,父亲信上最后那句话——“此人在云中郡任职,后调黑山营地。官职校尉,姓李。”

      李轩。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前世他在天牢门口说的那句“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她在查这件事。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栽她一个柔然奸细的罪名,把她送上了刑场。死人不会翻案。

      这一世,他没这个机会了。

      木兰把信纸和钥匙收好,吹灭油灯,躺下来。炕是烧过的,暖意从身下漫上来,烘得人骨头都松了。她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早,木兰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她披衣出去,看见五叔正指挥几个伙计往板车上装货,麻袋摞得比人高,用粗绳勒得紧紧的。院子里还有两峰骆驼卧着,嘴里嚼着草料,鼻子里喷白气。赵大柱站在旁边看热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馕。

      “这是沈家的商队。”五叔看见木兰出来,停下手里的活,“今儿发的是皮毛和药材,走西口去凉州。三天后回来,再装一趟去长安。”

      木兰看着那些伙计干活。全是男人,肌肉鼓胀,吆喝声粗犷。但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清点货筐,手里拿着竹筹,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她穿得利落,头发用布巾包着,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那是谁?”木兰问五叔。

      五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九娘。老夫人的侄女,管西路的账。沈家商队六条路,三条是女人管的。”

      木兰多看了那女人两眼。她约莫三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粗粝,但眼睛很利,算账时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竹筹上飞快地拨动。旁边一个伙计搬货时砸了一箱,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从你月钱里扣”,声音不大,那伙计连嘴都不敢顶。

      木兰走进正房时,沈老夫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桌上摆着一摞账册,她一本本翻过去,偶尔用笔在上面圈个记号。

      “坐。”老夫人没抬头。

      木兰在对面坐下来。沈老夫人翻完最后一本,合上,把笔搁下。她抬起眼看木兰,目光比昨晚更清醒。

      “你想查你爹的案子。”老夫人说,“我让五叔去衙门打听过了。正光二年云中郡粮仓失火那桩案子,卷宗还在。但翻案不容易。当年结案的判词上写得清清楚楚——仓曹参军花弧,职守疏忽,致军粮焚毁三千石,依律罢官罚俸。人已经死了,没法对证。”

      木兰沉默了一会儿:“那把锁呢?锁是完好的,能证明有人从外面锁了门。”

      “锁能证明,但不能证明是谁锁的。”老夫人把茶盏放下,“除非你找到当年经手这把锁的人。或者,找到那个在失火之前查你爹粮仓的‘上面派来的人’。”

      “李轩。”木兰说。

      老夫人点头:“他在云中郡那两年,用的是本名。但后来调走时,改了名字。李轩是他后来起的。他在衙门里登记的原始姓名,叫李怀安。”

      李怀安。木兰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她想起李轩平日里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想起他在黑山营地里说话时永远不急不缓的腔调。李怀安。怀安。他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想着要“怀安”什么?

      “查一个人。”老夫人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推到木兰面前,“此人叫孙德胜,当年在云中郡衙门当差,和你爹同僚。后来调到凉州去了。他是少数几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木兰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还有,”老夫人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樟木匣子,匣盖上落着薄灰,“这是你娘的东西。她走那年托人捎回来的。我一直收着,没动过。”

      木兰接过匣子。樟木的纹理细密,盖子上刻着一朵兰花——和铜钥匙柄上的一模一样。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方手帕,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母亲亲启”,笔迹歪歪扭扭,却是母亲的笔迹。

      木兰抽出信纸,展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娘,女儿不孝。选了这条路,走不到头了。木兰还小,拜托娘照看。等她长大了,让她来云中郡。沈家的根,不能断。”

      木兰攥着信纸,指节发白。母亲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病得不行了。她把信交给谁带回来的?她那时候知不知道,这封信要等多少年才能到外祖母手里?

      “她没写花家的事。”沈老夫人说,“一个字都没提你爹。但她写了你。她说你像她,一根筋,认准了就不回头。”

      木兰把信纸叠好,放回匣子里。她抱着那只樟木匣,没说话。窗外的天井里,五叔喊了一声“走了”,驼铃响起来,商队出发了。马蹄声和驼铃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外祖母。”木兰开口。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称呼,声音有点涩。

      “嗯。”

      “我想在云中郡开一间铺子。”木兰说,“不卖货。收人。”

      沈老夫人抬起眼看她。

      “收什么人?”

      “女人。”木兰说,“被丈夫打的,被爹娘卖的,被婆家赶出来的。收她们,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防身的本事。沈家商队六条路,三条是女人管的。我要让剩下的路,也是女人管。”

      沈老夫人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是木兰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扯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好。”老夫人说,“铺子我出。人你自己收。”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九娘!”

      那个管西路账目的女人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竹筹。老夫人的声音洪亮,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从明日起,你教这丫头认账。沈家六条路,你先把西路的账本给她看。看完了,再给别的。”

      沈九娘打量了木兰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拨竹筹。

      木兰站在堂屋门口,抱着母亲的旧匣子,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来车往。日头照进来,把天井里的积雪照得发白。赵大柱他们几个趴在厢房的窗户上看热闹,周秀秀站在西跨院门口,冲她招了招手。

      木兰朝她走过去。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房。沈老夫人已经坐回了八仙桌后面,重新拿起账册翻看。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薄雪。

      木兰转头,走进天井里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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