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谈了个僵尸男友》莎士比心

1、第 1 章 眼睛 三月末

　　三月末，小山村人勤春早，山间地头满是村民劳作的身影。

　　各色盛放的花儿，随风起落，如同下雪一般，红的、黄的、白的、粉的全都往人身上堆。

　　周絮推着行李箱，拍了拍头顶的花瓣，心想：葬在这挺好。

　　“哎，快，快拦住——” 嘹亮、响彻山谷的中年女高音在她身后响起。

　　周絮转身，推了推黑框眼镜，微微眯眼。

　　距离她大概四五米远的地方，一只肚子大得拖地、肥肉层层叠叠的大白猪正吭哧吭哧地朝她冲来。

　　周絮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拉着行李箱让到小路旁，用手扇着风，停在原地假装没看见。

　　大白猪不断向她靠近。前方是大片油菜花田，田后还有整片桃林，要是让它进去就麻烦了。好些村民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帮忙。

　　村里的大黄狗见状也跑来凑热闹，一个个围着猪呲牙狂吠。

　　猪受到惊吓，哼唧嘶叫，刚转过去的身子又朝她这边转来，撒开四蹄闷头冲，刨起路边大片黄土，白猪变成了花猪。

　　狗叫声、猪叫声、人喊声、哄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程度堪比明星演唱会。

　　一个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衣服裤子全是泥，满头满脸沾着黄色花粉，黝黑的小手拿着根双手握不全、又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木棍，叉腰挡在猪前。

　　周絮看看猪，又看看小女孩，暗暗松了口气，将肩上的包放在行李箱上，长腿一迈，几个大跨步上前，抢过小女孩手里的棍子，甩棍厉喝，成功止住了大白猪狂奔的势头。

　　随后三下五除二地拉住猪后颈的麻绳，呵斥靠近的大黄狗，成功将大白猪安抚下来，几下便稳住了局面。
　　小女孩眨巴着水亮的大眼睛，在旁边拍手转圈圈。

　　腕上的水晶手链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被小女孩捡起，举在阳光下从各个角度反复看。迎上周絮的目光后，她赶紧递了过来。

　　见周絮迟迟不接，她歪着小脑袋，也不说话，表情鲜活可爱。

　　见小女孩喜欢，周絮说：“不要了。”

　　小女孩表情疑惑，也没多问，将手里的棍子还给她。“哒哒哒”，一个胖大婶开着辆三轮车过来，周絮这才看清喊抓猪的原来是村里的三婶。

　　三婶熄火，利索地下车，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是春叔的孙女阿絮嘛！

　　小姑娘身形瘦长，穿着一身白到反光的连衣裙，黑色外套系在腰间，戴着一副眼镜，黑发拢在脑后。人长得标致文气，就是脸色苍白了些，嘴唇乌紫，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三婶声音洪亮：“阿絮啊，刚刚离得远没看清，怎么回来了？”

　　周絮将猪牵了过来：“回来休息几天。”

　　三婶接过绳子，见她神色淡淡，想到小姑娘全家就剩她一个，也是可怜，想着都是一个村的，便多关心几句。

　　“听说你在城里做什么殡葬工作？这种工作这么好请假啊？你嘉哥一年到头就过年那几天假。”

　　三婶将猪拉到车边，听周絮在身后回了句：“还行。”

　　“身体最重要……你阿公就是太操劳了才去的，我们几个村的大小丧事都指着他。虽说你在城里，一个小姑娘做丧事只会更累人。”

　　三婶见周絮有些出神、心不在焉，也知道年轻人不喜欢听唠叨，便不再多说，招呼附近干活的村民搭把手，帮她把猪弄进车里。

　　等她回过神来，就见周絮孤零零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远了。

　　大马路上，三婶和几人将猪推上三轮车，有人提了一嘴，问这猪要拉去干嘛。

　　三婶说：“这猪是金生家定的，要回来办酒，他家老头子就这两天了。”

　　“哎，落叶归根，东叔都好些年没回来了吧。”

　　“是阿春啊？”

　　“妈，春叔早走了，他们说的是东叔。”

　　“好像金生哥他爸东叔和阿絮的阿公是堂兄弟来着嘞。”

　　“……”

　　手机还在响，周絮皱了皱眉，准备掏出来调成静音，瞄了一眼来电显示：老板张鹏飞。

　　她想也不想，直接挂断扔进包里。

　　“我刚出差回来，你离职报告上填的因绝症离职？不能为了离职拿这种事开玩笑，你知不知道……”

　　包里突兀地响起男声，吓得她肩膀一抖，拿起手机发现还在通话中。

　　生活中基本没人知道她患有绝症且只剩不到半年寿命的事，要不是实在离不了职，她也不会把这事说出口。

　　在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她不想再为工作的事情分心，出声打断： “稍后我给您发医院的诊断证明，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当得知生命进入倒计时时，她其实是松了口气的，想着终于可以休息了，不用在医院和公司两边跑，于是一个星期内办好了所有事，打包行李回了老家。

　　她想在生命最后时刻陪在家人身边，尽管她的家人都已经变成了一座座孤坟。

　　回家的路离阿公的坟不远，她想先去看看他老人家。

　　远远地就看见草长得好高了，周絮将笨重的行李箱放在路口，背着包顺着小路上去。

　　给阿公清理完杂草，周絮将系在腰间的外套解下来，铺在草地上，一屁股坐下来缓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酒。

　　“路上随便买的，不是你喜欢的酒，先将就喝吧。等回家了，把我酿的酒给你送来哈。”

　　她阿公真会选位置，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大片的农田和林地、蜿蜒的河流，还有自家村子和隔壁村子的入口。

　　只可惜周围已经没了她的位置，得再找一块风水宝地。

　　刚上来的时候她就看到有人家在立碑，造型浮夸，立着雕龙画凤的石柱，砌顶涂着金漆，简直像个缩小版的皇宫。

　　用的石料却是最劣质的砂岩，在多雨潮湿的地区，过两年就会发暗，导致字迹模糊、剥落。

　　台阶的数量也是错的，和朝向相冲，这是谁家这么乱来！！！

　　她正想再看清楚些，却听到路口有人在喊。

　　两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车身沾了些泥。车旁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还有一对中年男女。

　　老人站在路边冲周絮招手，又喊道：“阿絮？是阿絮吗？”

　　周絮瞥了几眼，没有回应。

　　老人没有放弃，爬上山坡，走近后笃定地说：“你就是周春的孙女，你和你爸长得很像，性格也像。”

　　说完，他直接拿起地上的酒瓶就往嘴里送，咕咚咽下一口，说道：“我是你堂阿公，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他的舌头在瓶口转了一圈，接着仰头抖了几下瓶身，让两滴酒落进口中。

　　周絮在老人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将死之人的气息，他活不长了。

　　中年男女赶了过来，男人喘着粗气，声音发抖：“爸，您想喝酒告诉我和姐姐就好了，您要什么我们都会给您的。”

　　女人带着哭腔，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爸，我们回去吧。您不是心心念念想回老家吗？回去就有酒喝了。”

　　老人说：“记得去周春家要，他的酒好。”

　　“好好好，都听您的。”两人纷纷附和。

　　三人中，除了中年男人是她见过几面的金生叔，其他两人她确实没见过，想来应该是早早嫁人的堂姑和堂阿公。

　　堂阿公低声感叹：“阿絮都长这么大了！”他冲着周絮慈祥地一笑，“他这段时间有空吗？我还要找他给我办丧事嘞。”

　　周絮看了眼金生叔和堂姑，指向一旁静立的坟冢，轻声道：“那是我阿公。”

　　堂阿公身体抖了抖，抬手止住过来扶他的男女，走到坟前，大笑几声，又静默了一会儿。

　　“还想着回来找你喝酒嘞，现在只能下去找你喝了。”

　　堂阿公离开时，得知阿公的葬礼是她操办的，便直接让她负责履行阿公的承诺，帮他操办丧事。

　　果然是兄弟，和阿公一样是个有趣的老头儿。

　　面对三人殷切的目光，周絮没有办法，只好先答应下来。

　　周絮又在坟前待了一会儿。阳光很好，但天气越来越闷，看样子是要下雨，她便和阿公告别，赶回家去。

　　到了路口，她看到一个道士打扮的老头儿和一个年轻男人在说话。老道脸上皱皱巴巴的，不知怎的，让她想到了刚才三婶家逃跑的猪。

　　“这价格是你爸和我一开始就定好的，一分都不能少。”

　　“道长，我找朋友看过了，都说不值这个价。我也不和你浪费时间，你再少点，以后这十里八村有活儿我再叫你嘛。”

　　周絮面无表情地走过，听到两人的对话，不由得眯了眯眼。拿行李箱的时候，她斜眼打量那老道，原来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假老道收起二维码，见周絮站在不远处看他，便搭话道：“小姐姐，有需要吗？求签问卦、红白喜事都可以找我。”

　　周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走在路上，阳光照得人头顶发烫，她只好靠着一侧的树荫走。一会儿抬头闻着桃花味的空气，一会儿低头闻着油菜花味的空气，一会儿又有一阵微风带着两种混合的气味等她分辨，争夺她的心头好。

　　这时，假老道开着辆蓝色农用货车从她身旁驶过。货车上拉着一口黑木棺材，这种棺材一看就是定制款，材质像黑檀木。看这个大小，价格估计将近二十万。

　　货车在盘旋的乡道上越开越远，周絮拿起手机对着它拍，想看清楚些。

　　真是让人羡慕。对比她为自己准备的，她长叹了一口气，这辈子是没躺进豪华棺材的福气了。

　　她睁着艳羡的双眼，仔细欣赏着棺材的质感，可怎么感觉棺材板动了一下？

　　画面里，棺材盖被缓缓顶开。缝隙里伸出一双苍白枯瘦的大手，青紫隆起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手背，指尖紧紧抠在棺材外壁上。

　　刹那间，一双无机质的灰白眼珠锁住了她的镜头。

　　头顶的阳光依旧刺目，她却感到全身被一股不知名的寒气席卷，从里到外浸透。低下头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手机竟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