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册笙香》唐昭尔尔

4、第4章 城南门外一

　　金绾玉见他话中有话，遂放行让二人进入铺中。
　　许常张望着，嘴巴没个势头：“没茶就算了，连座都没有吗？”
　　破门而入是为夜闯，还要看座，金绾玉也不惯着，道：“大人砸坏的门我还未叫理赔，寒舍老旧，两位请将就。”
　　许常环抱双手，撇撇嘴，见自家大人站着也没多说什么，真是找茬瞎担心，对金绾玉拜拜手承诺，隔日将会搬来新大门，而后自顾往门坎上一坐，佩剑立在身侧，剑柄寒光，任谁看了都无法靠近。
　　一时铺中，只剩她与裴绛二人，微弱烛光下，气氛僵硬。
　　裴绛动手从袖中而出，先行递上个锦囊，道：“打开看看。”
　　金绾玉摸摸索索接过，见其中有一张银票和一罐凝肤膏，不明问道：“大人什么意思？”
　　裴绛道：“先前我判案失误，这是歉礼。”
　　这可是一眨眼就见阎王的事，丢点钱就可以买命吗？！

　　金绾玉不吃这一套，搁下锦囊，道：“不必，最后也是大人放了我，你既已知晓家母，必然调查过我了，请明说。”
　　裴绛却不慌不忙，低身捡起锦囊，耐着性子，道：“我初到云州，翻过所有案件的宗卷，十年前一宗私盐悬案，以你母亲的死亡而结案，查无所查。”
　　金绾玉的心提了又提，虽料到裴绛为监察使，能主动让他调查的案件定不简单，但没想到这其中又和盐商扯上关系，她不相信，道：“大人是否弄错了，家母在世时恪守商德，从无逾矩之行。”
　　裴绛道：“我也很想知道，这其中是否有误会，毕竟在世之物可以篡改，离世之人却定论分封，你是她唯一的女儿，活着的人不该被蒙骗，不是吗？”
　　金绾玉瞬间不知作何解释，脑中如走马灯似的略过这十五年的光阴，父亲到底欺骗了她多少，心中一阵酸楚，道：“纵然大人权势滔天，如若冤枉了好人，也能心安吗？”
　　裴绛见她太过紧张，道：“有关不代表是主犯，也有可能是构陷，是好是坏，证据在先，你若认为手中的黄金是被涂上染料偷天换日的铜币，那便向我证明它。”
　　此刻，金绾玉再也不得不相信，母亲很有可能是枉死的，追问道：“那大人可有查到我母亲的真正死因？”
　　裴绛摇摇头，一边走近一边道：“不知，但我相信，金姑娘不会让我失望的。”
　　再次摊开手心，锦囊置于二人咫尺之间，近在金绾玉的眼前，裴绛直直盯着她，再道：“你欠虞茂青那等货色的钱，不如欠我，为官者自当公平公正。”
　　如今确是被伤了双手不能制香，金绾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迎上目光，丝毫不怯，道：“那大人可要记牢了这诤诤誓言。”
　　一把夺下锦囊，转身在桌首草草写上几笔，搁笔解开丝帕，按下血手印，举着欠条，道：“没有印泥，手印为证，六百两银票，三月为期，定然奉还。”
　　裴绛见她一股正气，在他看来略显娇憨，没有制止，回道：“成交。”
　　从铺中出来，许常见金绾玉不领人情，裴绛还无怒而安，道：“大人，那丫头压根就不待见你，你干嘛还帮她，再说那案子，我们出动所里的兄弟，不也能查吗？”
　　裴绛抽出袖中折扇，抿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踏着闲情步伐，走上对街马车，留许常一人原地郁闷。

　　金绾玉见两人离开的背影，不知在嘀咕什么，铁定许常的狗嘴吐不出象牙，冷哼着就往里屋钻，忙不迭翻开百业册，想找找母亲是否有未完的遗言，一刻钟后，唉声叹气倒下床榻，册里除了商贾之术，什么都没有。
　　夜色薄雾，罩住月牙，大地伴随着隐隐约约不露全色。
　　金绾玉盯着床梢，翻身侧躺，想起初进铺时有个地方未必没有线索，起身系紧衣角，在杂间翻腾出称手的铁铲，一锹一起，铺中心的地砖一块块被撬开来，那夜百业册突然从地缝窜出，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东西。
　　忙活半晌，她擦擦额头，倚住货架，脚下地砖七七八八堆在一旁，她拿过油灯，瞧得仔细，右手在地洞里东掏西掏。
　　果然有东西！
　　掏出细看是一个牛皮封袋，巴掌大小。牛皮防水防潮，十年过去，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只有一枚白玉印章压着张对折宣纸。
　　展开来看是一方地契：云州城南门外，三十亩农田，受领人金绾玉。
　　这时烛火摇曳，一夜风起，月牙受风逃出，夜光重撒大地，宣纸拨动，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待绾玉成人，可为立身之本。”
　　薄雾之下，金绾玉暗自指尖发白，思绪万千。
　　原来母亲什么都替她备好了，香铺的营生、城外的地、还有百业册。
　　她深深攥着封袋，绝势要讨回公道，戳破金家的秘密，不让母亲枉死。
　　紧接着又发现手中这枚印章只对应地契章图的一半，反复看来全图应是一双对印，另一半不在地缝中，不知所踪。
　　金绾玉望着门外天蒙亮，这一风竟已吹过多个时辰，现下只得往城南土地去探查一番了。
　　她捡起一块地砖重嵌，这才发现手心鲜血早已渗透丝帕，丢开砖块，揪着衣摆一下撕开，换下丝帕，抹上裴绛的凝肤膏，手心霎时清凉止痛。正当一切就绪时，鸡鸣狗叫，天亮了。

　　城南偏远，她前往马厩，寻找可否有顺路马车，正与车夫攀谈着，两个麻衣妇人偏偏走来，约莫都四十来岁，头包粗巾，一人背着行囊在左，一人手挎草篮在右，看方向似也是要出城，其中一人道：“哎，你刚才路过金府，听到里面的惨叫没有？”
　　另一人捏紧行囊，皱起眉头道：“还有板子声，像是主家在惩罚奴婢，听声就知道，真是下了死手。”
　　“是了是了，里面还大喊什么不招就丢给人牙子。”
　　“唉，也不知是什么大错，好像还是个姑娘，要我说咱们种土地卖点菜，日子清苦，但也好在去那等地伺候人，主家一不高兴就能把你活活打死。”
　　说到此处，其一妇人哆嗦挎紧篮子，惊呼转头，见金绾玉神色慌张的盯着她，道：“哎小姑娘，你怎的走路没声，很吓人的，我篮里的青枣差点撒了。”
　　“抱歉，劳烦问一下，你们说的是烧瓷的金家吗？”金绾玉担忧听岔了话，问道。
　　“小姑娘，我们穷人不懂什么瓷器，我们都用陶碗，不过听说他家近日送嫁没送成，说是女儿离家出走了。”
　　金绾玉霎时五雷轰顶，撒开就跑。
　　俩妇人愣在原地，不知面前的姑娘就是她们口中离家的金家女儿，纳闷看着车夫在马厩里大喊：“金姑娘！马车你还搭不！”
　　匆匆间，俩人担惊受怕的走了。

　　金绾玉一路奔到金家，气喘吁吁来到内堂，只见汀莲被绑在长凳上，两位青壮家仆握着八尺长板，一来一回，血肉模糊，她崩溃大喊：“住手！住手！”
　　生猛撞开家仆，捧着凳头汀莲的脸庞，满眼朔朔道：“汀莲！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汀莲半眯着眼，吊着一口气道：“小...姐，奴婢没有....偷盗。”
　　“死到临头道还嘴硬的奴婢，留不得，免得家风不正，你说呢大姑娘？”梁荔珠立于堂上，席坐在太师椅的金丝软垫上，像是早有准备，故意在等她。

　　金绾玉伏跪在长凳旁，红眼狠狠盯住梁荔珠，猜到此前汀莲带出的过户文书和嫁妆单子，还是让她发觉了，正气道：“汀莲没有偷盗，那本就是我房中的东西。”
　　梁荔珠狡诈挑眼，道：“你离家几日，莫不是糊涂了，从大门正大光明走出府那叫拿出去，从后墙偷偷摸摸爬出去，不是偷盗，是什么？”
　　金绾玉见汀莲性命攸关，不再应和她假惺惺的把戏，索性问道：“你到底想如何？”
　　梁荔珠得意的一步步靠近，在她耳边悄说：“把郁芳堂给我，而你乖乖嫁人。”

　　梁氏贼心不死，金绾玉当下不语，双手死死扣住地面，运筹着还有无第三条出路。
　　梁荔珠知道金绾玉不会这么简单屈服，又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想着有几个小钱，想帮这贱婢赎身，身契在主家，买家有意，主家不卖，你又能奈我何。”
　　随后扬扬手，桌首的芙巧沏上热茶，送到梁荔珠手中，金绾玉见她挑起茶盖，三分刮沫，不知欲意何为，谁知她竟将热茶从手中徐徐倒下，滚烫的茶水即将刺痛汀莲的脸庞，刹那间，取而代之的是金绾玉的后背，她紧紧护住汀莲，接下全部的茶水。
　　一杯终，梁荔珠一撇手，杯瓷碎片四溅，金绾玉左脸当场划伤，惨白小脸上撕开一道红，梁荔珠还在威逼道：“你匆忙跑回家到底是要救这贱婢，还要看她死在你面前呢？时间可不多了。”
　　又接过一杯热茶，坐回软垫，位处高位，轻松得意抿上一口。
　　金绾玉还不愿放弃，想找到两全之策，可梁荔珠却不等她喘过气来，一旁的芙巧会意，对着堂中喊道：“主母何时说要停下，接着打！”
　　金绾玉慌了神，抱住汀莲的身体喊道：“我愿意出嫁，郁芳堂给你！”
　　束手无策下，语毕间，决绝蹙眉，闭上双眼，泪落盖棺，最终一切都还是没能摆脱。
　　梁荔珠得志捏住她的下巴，道：“早该这样，女儿家就该家里给什么就有什么，别妄想悖逆自己的位置。”
　　逼近戏终，她盛气着吩咐下人去拿纸笔墨，写下条款，当众画押。
　　金绾玉缓缓踏出步子，拇指压上红泥，不甘问向自己：又要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哪怕是两败俱伤的出路也没有吗？
　　这时屋檐鸟群飞舞，一声清亮伴着步履，顿于堂中：“梁夫人，我劝你也想想自己的位置，化名奉丘赌场背后的戴东家，赚了不少吧？”
　　来人松开领口结绳，素色薄绸的一口钟泻下，敞亮一挥间，罩住金绾玉，护在身旁。
　　金绾玉偏头又回头，匆忙擦干眼角泪，不愿在来人面前露出窘境，可又不得不承认，裴绛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