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郁芳堂开张 ...
-
晨光破晓,梁荔珠的人像一群吃腐肉的野狗,砸完前头找不到人,只得散了。
金绾玉从暗室爬出,趁此时重新翻开百业册。
一页页的再现记忆,册子上卷讲香药、裁衣、茶艺,记录一百七十三种香料的产地、炮制、配伍与禁忌,衣料布染等十七种工序,还有香茶调制,每一样都配备极精细的图画,甚至标明了不同产地同一物料的差异。
特别是这些制香方子,随便拿出一张都足以在云州城里撑起一间上等的香铺。
这不就是母亲送给她的一技之长,立锥之地吗?!
忽而外面传来一阵叫骂声,金绾玉迅速将册子收入怀中,从后巷翻墙而出。
她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原来带头的是周嬷嬷,半边脸还肿着,怒气冲冲:“走快点!主母说了,这小贱人定是躲在这郁芳堂,昨晚没把她揪出来,今日我们几人定要翻个底朝天。”
周嬷嬷这一来,正好遂了她的愿,金家想不到她又会小心溜回去。
金绾玉快步走着,在金家后院墙根边,找准洞口,附耳没听见声音,跪下伸手,另一头的草垛动了动,露出个小开口,压低身子只见一脚重一脚轻,是双灰麻布鞋在踱步,心里暗喜:太好了,是小瘸子阿宾。
阿宾是她早年救下的乞丐,年岁长她一岁,腊月天在酒楼后厨讨吃的被丢出来,赤脚冻得通红,看他可怜带去医馆挽回一命,但脚冻坏了,不忍他没有去处,便收留进金府当个烧火匠。
“布谷,布谷——”,金绾玉学起布谷鸟,想引起阿宾的注意。
可阿宾这会,握着竹筒使劲朝灶下吹气,专心致志,不一会儿灶中活火燃起,金绾玉又高声啼叫,阿宾这才诧异,一瘸一拐过去挪开草垛,两人望着洞口面面相觑,阿宾满脸灰土,似戏台上活灵活现的小丑角,框在小小的狗洞口,道:“小姐!你怎么回来了?快赶紧走,这会府里上下都还在找你。”
金绾玉道:“阿宾我没事,昨日谢谢你救我,现下又要再麻烦你一件事。”
说着便递过去一封鼓鼓的信封,道:“这是我给汀莲的信,里面有我的玉佩,你拿到泉宁居去,她看到就会认出是我。”
阿宾接过东西,惋惜道:“小姐,自从你走后,汀莲就被调去后花园帮工,已不再泉宁居当差了。”
金绾玉跌坐在地,又怨又悔道:“梁氏可真是好手段,汀莲打小跟着我,亲如姐妹,后花园都是些拔草锄地的苦工,她还好吗?”
阿宾滑稽笑起脸,道:“小姐放心吧,汀莲姐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金绾玉细细想来,汀莲性子能屈能伸,只要不是犯大错惹怒梁氏动板子,性命应当无忧,答道:“但还是我连累了她,等我在外立足之后,定会回来接她,现下你可有办法帮我把信送给她?”
阿宾道:“汀莲姐要是能亲自听见这话,肯定会很开心,小姐也不用担心,近日二小姐嚷嚷着嗓子痛,厨房上下都被命令着日日煮蜂蜜梨花羹,正好!”
他激灵起身,在周围寻起陶罐,打开其一,道:“浆煮的梨花快要用完了,等午后我跟厨房赵管事提提,去花园拿晒好的梨花,想办法见到她。”
金绾玉庆幸连连,叮嘱阿宾小心梁氏,护好自己,此时厨房口传来步履声,阿宾连叫她赶紧走,一定会把信交给汀莲。
回到郁芳堂后,金绾玉先在后门缝盯着里屋瞧了瞧,没见周嬷嬷等一干人的身影,看来是空忙活一场,回梁荔珠那复命去了。
进屋后没有歇息,立刻换上件粗麻布衣,把红底绣金喜袍当剩的银钱装进钱袋,乔装去了城中最大的药市。
百业册上卷的香药篇像一本索引,她在琳琅满目的药材中看、闻、问,在心里默默核算着成本,精确到每一文钱,她要学着制香,重开香铺。
拿着买好的药材回到铺中,见后门边放着个木匣子,打开看见信中叮嘱的东西,此刻都整齐摆在盒中。
机不可失,随后又抬脚去了城里的行会。
行会的人听说是金家的铺子,态度恭敬地请她进去,等听到名字后,又大变脸色:“金姑娘?梁夫人前日刚来说过,这铺子有争议,暂且不能过户。”
金绾玉早有准备,当即将木匣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开,是母亲的嫁妆单子和她自己的户籍文书,今早特意去送信就是为了托汀莲在梳妆柜暗格里拿出这两样东西,保她过户成功。
行会的人翻来覆去没挑出毛病,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说过几日便派人去核验铺面。
她盯着管事签下字据,这才收好文书,出了行会大门,回到铺中赶制香品。
百业册的方子如一扇扇隐秘的大门,从线香、盘香、香丸到香饼、香露、香膏,凡数十种方子,每一种都附有详细的工序图解,连火候、时辰、阴晴干湿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子精妙,而制香的手艺母亲也在幼时浅显的教过她,加上百业册的印证,不眠不休,赶制出七种香。
开张日,金绾玉挂上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木匾额,刻着郁芳堂三字。
门前又再加一副她自撰的对联,上联:香有千般,不攀附、不将就、不折骨;下联:人无二致,当自立、当清醒、当抬头。
日上三竿,郁芳堂门前已被围上一圈又一圈。
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舞狮,门口来看热闹的人倒不少。金大姑娘当众退婚断发、拒嫁五旬老翁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云州城,人人都想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金绾玉也不怯场,站在铺子门口,已褪去麻布衣衫,换上母亲的绘蓝旧衣裙,春风拂,温声道:“今日郁芳堂重新开张!前五十位客人不要银子。每人一支香,闻中了便拿去,分文不取。”
“这便是金家大姑娘吗?长得温文尔雅,怪不得总摊上烂桃花。”
“哎,也别光顾着看人,我好像听见她说香丸.....不要钱。”
有人哄笑道:“分文不取?小姑娘,你当制香是过家家?闻不中呢?”
“闻不中,说明这支香与君无缘。”金绾玉笑笑,偏身让出展台,“诸君请看。”
打满补丁的货架,吱吱歪歪最上层放着香粉、香丸,最轻不受力,中层摆上香盘,略重稳住货架,底层搁置钱匣子,最重兜住银钱。
忽而一风起,裹满香气,铺过六街小巷,众人皆耸耸鼻子。
“这香突然让我想起了幼时去世的奶奶。”
“我想起了那早夭的孩儿。”
“我也想起了远房的外公。”
半刻不到,铺前人山人海,有人被感化,也有人疑惑。
一个妇人挤上前,凑近鼻尖,忽然“咦”了一声:“春日里的桂花?还有几分梅子的酸,好生特别。”
金绾玉点头:“大娘好灵的鼻子。这支香名叫初寒,用的是陈桂和乌梅,佐以一味松针,与之相配的还有暖生,寓意在春日想念秋冬的清晨,在冬日期待春夏的温暖,想来大娘家中也有制香之人?”
妇人喜笑道:“倒也说不上是制香,只是在大户人家里伺候,闻到的香都是上等货。”
金绾玉笑着将香递过去:“那这支香,就送大娘,也带回去给贵人闻闻。”
妇人欢天喜地走了,这一来,其他人也争相上前。不到半个时辰,五十支香便都散了出去。
这下半个云州城都能闻到郁芳堂的味道。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有几位衣饰不俗,闻过后,竟折返回来,要出银子买几支。
金绾玉站在铺门口,含笑应酬,直到日头偏西,人群渐渐散去。
她坐下低头清点竹盘里剩下的几支香,时不时吹吹手上制香磨出的水泡,好在这几日的功夫没白费,今日入账五十三两。
她起身将郁芳堂的门板一块块扣上,看向铺外长街,暮色渐深,灯火次第亮起,云州的夜市香气与人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池都在呼吸。
商铺里屋,最后一盏油灯熄灭,月光透过杂间窗户,金绾玉跪下许诺:母亲,郁芳堂重新开业了,这扇门既然由我打开,就绝不会让它再关上。
这几日,梁荔珠不来作乱,郁芳堂生意却忽然冷清下来。
门前路过的人都绕道走,仿佛门口凭空多着一道无形的门槛,谁沾上谁倒霉。
而在金家后院花园,石桌上,梁荔珠正听下人道:“夫人,事都办好了,那群叫花子,饿得像疯狗,一屉包子就打发了,我一撒钱个个都叫唤,您是大好人。只是奴婢不明,大姑娘已经退婚,佟姑娘嫁娶也没了威胁,为何还定要大姑娘嫁去汪家呢?”
梁荔珠不闻,只当拿着食勺喂向笼中鸟,鸟儿一边啄食勺中小米,一边还说着人话:郁堂生奇香,蛊惑人心,毁人神智。
周嬷嬷挤眉弄眼不肯起身,梁荔珠斜眼鄙视了一番,旁边的贴身丫鬟芙巧当下看懂眼色,道:“糊涂东西!大姑娘虽退婚,如若她靠自己还清五百两聘礼,日后回到金家,定会与夫人作对,嫁去汪家才是绝了后路,还有,夫人叫你打听的事,可弄清楚了?”
周嬷嬷谄媚道:“夫人高明,事都打听好了。”
梁荔珠笑呵呵攀上芙巧的手腕,道:“那便走,去给大姑娘的香堂送开张礼,别忘了叫上虞公子。”
一行人走出大门,而背后的石桌,鸟儿痛苦扑腾翅膀,毒死在笼中。
金绾玉手拨算盘,面上半点不慌。但若生意一直这么冷清,便是把算盘珠子拨出火星来也无济于事,离还清虞家的聘礼还差整整四百多两。
正当她发愁时,门口跨进一人:“掌柜,今日可否试香?”
金绾玉见来人中年之姿却珠辉玉丽,银红腰间系着金香囊,散发出上品香味,此人定与寻常散客不同。
先鞠礼,再道:“夫人若要试香,尽可往里走。”
把人引入店中后,金绾玉频频介绍起各类香品,恨不得把心窝掏出来,宣誓:咱家绝对上品,不出假次货。
“不知店里的香都出自谁之手?”中年夫人打量了她两眼。
金绾玉道:“都是晚辈亲手制作。”
中年夫人带着疑虑,嗅起香丸,道:“没想到姑娘如此心灵手巧,这里面有陈桂,乌梅,松针和白芷,我说得可对?”
“一字不差,夫人可是行家?”,金绾玉心中窃喜,终于来了懂行的大客户。
中年夫人道:“前日我家下人,带回来一粒香丸,把郁芳堂说得天花乱坠,如今看来,果真不假。你这制香手艺可有师承?”
金绾玉顿悟,道:“那日我见大娘有缘,便送予一枚,承蒙夫人不嫌弃。我没有师承,自小由家母教导。”
中年夫人道:“已经很久没遇到让我心仪的香料了,可否请教家母何方人氏?”
金绾玉回道:“云州城北崔氏,崔菱秋。”
中年夫人惊喜放下香丸,再次打量起金绾玉。问道:“这香怎么卖?”
金绾玉道:“一两银子一粒,如今现货不多,若预定,货多量大,可行折惠,可否问问夫人名讳?”
她旁敲侧击,但愿没有看错人。
“我是县——”,还未听到话柄。
便听见梁荔珠悠悠的声音,大摇大摆飘进铺中,道:“好女儿,没能耐还钱,就赶紧回家嫁人,汪老爷可还等着你。”
好巧不巧,当来不来,偏生是这会来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