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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入冬 十月末,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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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甜水巷的青石板上,天一亮就化了大半。阿昭在补鞋摊子上支了块油布挡风,手冻得通红,可还是每天出摊。沈砚让他歇两天,他不肯,说坐着也是坐着,不如补两双鞋。
张令微把名单送去都察院之后,周勉又递了一道折子。折子递上去半个月,内廷果然动了。刘德全的案子牵出来的十几个太监宫女,该抓的抓,该撵的撵,司礼监从上到下换了一拨人。周勉因此升了佥都御史,可他还是那副样子,隔三差五来书铺坐坐,喝碗茶,聊几句闲话。
这天上午,赵惟忠来了。他没穿官服,换了件灰布棉袍,看着比前几个月气色好了不少。进门先拍了拍身上的雪,在柜台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父亲的信。”
沈砚接过信,拆开。信很短,还是他父亲的笔迹,稳稳的,一笔一划。
“沈砚吾儿:京城的事,我听说了。刘德全伏法,内廷肃清,阿昭安置妥当。你做得很好。沈家的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我年事已高,青州风物尚可,不必挂念。另,前日有故人来访,说阿昭在城东补鞋,手艺不错。我听了很高兴。父字。”
沈砚把信看完,折好收进袖中。赵惟忠看着他,问:“你父亲还好?”
“还好。”沈砚说,“他说青州风物尚可。”
赵惟忠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刘德全在刑部大牢里,前日畏罪自尽了。留了一封遗书,说是对不起前太子,对不起陈廷玉,对不起所有被他害死的人。”
沈砚没有说话。
赵惟忠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着巷子里薄薄的积雪,看着阿昭坐在补鞋摊后面低头绱鞋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
“沈砚,”赵惟忠说,“三年前我接这个案子的时候,以为查到头就能还所有人一个公道。现在查完了,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沈砚走到他旁边,看着巷子里的雪。阿昭正低头绱鞋,针脚走得又密又齐。他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换了新的——旧的解下来之后,张令微给他编了一根新的,还是双环结,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公道还了,”沈砚说,“可人回不来了。”
赵惟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还在下,稀稀疏疏的,落在青石板上就化了。
下午,张令微来了。她抱着一只包袱,进门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件厚衣裳,一件深灰的棉袍,一件靛青的夹袄,还有两双厚袜子。
“先生,入冬了。”她说,“我昨天去布庄扯了几尺布,给你和阿昭各做了一身。”
沈砚看着那件深灰棉袍,针脚细密,跟他身上穿的那件旧袍子差不多的样式。他想了想,说:“费心了。”
张令微笑了一下,把棉袍抖开,挂在他身后的墙上。阿昭从门口进来,看见夹袄,眼睛亮了一下。张令微让他试了试,大小刚好。阿昭低头摸了摸衣角,没说话,可嘴角微微弯了弯。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沈砚关了铺子,把古灯端到柜台上,点了。火苗稳稳地亮着,照着满屋子的旧书,照着墙上那件新棉袍,照着桌上张令微带来的那碗热汤。阿昭坐在门槛上,低头喝汤,安安静静的。张令微在柜台旁边翻着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沈砚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父亲的笔迹很稳,可末尾那个“父字”写得比平时小了些,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落笔。沈砚把信收好,放进木匣里,跟那几页旧卷宗放在一起。
“先生,”张令微忽然开口,“你以后还查案吗?”
沈砚想了想,说:“不查了。”
“那书铺呢?”
“书铺开着。”沈砚说,“日子还得过。”
张令微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翻书。阿昭喝完汤,把碗收进后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木匣。他走到柜台前,把木匣放在沈砚面前。
“沈叔,”阿昭说,“这个给你。”
沈砚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只铜铃。铜铃不大,铃身光素无纹,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内”字。是倪志远留下的那只,沈砚之前在书铺里捡到的。阿昭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收了起来,擦干净了,放在匣子里。
“这个,”阿昭说,“留个念想。”
沈砚拿起铜铃看了看,摇了一下。铃声响了,清脆,不热。他把铜铃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搁在柜台最里面。
窗外,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雪后的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沈砚起身把门板上了半扇,留了半扇透气。古灯的光从窗格里漏出去,在门前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阿昭回了后屋,张令微也起身告辞。沈砚送她到门口,张令微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明天我还来。”
沈砚点了点头。张令微转身走了,腰间的铜铃轻轻响着,声音越来越远。
沈砚回到柜台后面,把那盏古灯拨亮了些。灯火摇曳中,他翻开那本没看完的旧书,从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天冷了,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