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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补鞋摊 案子结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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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半个月,城东甜水巷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寻常模样。
沈砚的书铺重新开了张,生意还是那样,一天来不了三五个客人,多是翻翻旧书、问问价,真掏钱买的少。他也不在意,有人来就招呼,没人来就坐在柜台后面翻书。那盏古灯每天早上点亮,天黑透了才熄,火苗稳稳的,再没灭过。
阿昭的补鞋摊子在书铺门口扎下了根。他每天天亮就出摊,把木箱摆好,矮凳放正,针线、锥子、皮子、胶,一样一样码整齐。他话少,见了人只点头,低头干活。可手艺好,补出来的鞋结实又好看,日子一长,城东这一片的街坊都认他。有人鞋破了,不找鞋匠铺,专门绕路来甜水巷找“小昭师傅”。
沈砚观察了几天,发现阿昭补鞋的时候有个习惯。每补好一双鞋,他都要把鞋翻过来,看看鞋底。有时候看得仔细,还要拿起来对着光瞧。沈砚起初没在意,后来想起陈廷玉留下的那封信里写过一句话——“阿昭知内鬼之名,然不自知。”他忽然明白了。阿昭在宫里长大,虽然年幼,可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他看鞋底,也许是在找什么。
这天早上,阿昭刚出摊,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走到摊子前。他手里拎着一双旧布鞋,鞋面还干净,鞋底却磨得快要透了。
“小师傅,能补吗?”
阿昭接过鞋翻了翻,点了点头。他低头绱鞋的时候,那中年人没走,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师傅,你补鞋的手艺跟谁学的?”
阿昭头也不抬:“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中年人笑了笑,“我看你这绱鞋的手法,倒像是宫里造办处鞋作的路数。”
阿昭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中年人一眼。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可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笑,却让人觉得不轻松。
沈砚在柜台后面听见了这句话,放下手里的书,从铺子里走出来。
“这位客官,”沈砚在门口站定,“补鞋就补鞋,问那么多做什么?”
中年人站起来,朝沈砚拱了拱手:“沈先生,久仰。我姓韩,在内务府当差。赵总管让我来送个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沈砚。沈砚接过来拆开,是赵惟忠的字迹,写得很短:“韩典簿有事相告,与三年前旧案有关。可信。”
沈砚看完信,把韩典簿让进铺子里。阿昭低着头继续补鞋,可沈砚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竖着,在听。
韩典簿在柜台前坐下,压低了声音:“沈先生,赵总管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倪志远死之前,在内务府档案库里留了一份东西。赵总管前几天清理档案的时候发现的,是一只铁匣,封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封信。”
“什么信?”
“三年前那批货里第二箱装的东西。”韩典簿说,“那些书信,是倪志远跟外面的人来往的证据。收信的人,不止他一个。”
沈砚目光一凝:“还有谁?”
韩典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沈砚看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二个名字上。
“这个人,”沈砚指着那个名字,“还活着?”
“活着。”韩典簿说,“而且就在京城。赵总管说,这件事他管不了,得问你的意思。”
沈砚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纸上的名字一共三个,都是三年前跟倪志远通过信的人。第一个已经死了,第二个还活着,第三个不在京城。活着的那个人,是内务府的一名老吏,姓冯,在造办处管了二十年的库房。
“倪志远死了,孙德旺死了。”沈砚说,“这个冯老吏,当年替他们做过什么?”
韩典簿说:“库房出入的账目,都是他经手的。三年前那批货从造办处出库的时候,冯老吏做了两份账。一份走内务府的正账,一份走倪志远的私账。私账上的货,根本没有进宫,直接转到了古驿。”
沈砚点了点头。倪志远篡改账册,孙德旺封箱掉包,冯老吏做假账。三个人各管一环,缺一不可。倪志远和孙德旺都死了,冯老吏还活着,在造办处安安稳稳地管了三年库房。
“赵总管的意思是,”韩典簿说,“这个冯老吏,是交给刑部,还是……”
沈砚想了想,说:“先别动他。你把他的底细查清楚了,告诉我他每天什么时辰当值,什么时辰回家,路上经过哪些地方。”
韩典簿有些意外:“先生要亲自去?”
沈砚没有回答。韩典簿见他不说,也不多问,起身告辞了。沈砚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阿昭正低着头绱那只旧布鞋,针脚走得又密又齐。
“阿昭,”沈砚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刚才听见了?”
阿昭点了点头。
“那个冯老吏,”沈砚说,“你认识吗?”
阿昭停下手里的针,想了一会儿,说:“造办处管库房的冯老头。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他。他每次来东宫送东西,都给我带糖。”
沈砚看着阿昭的脸。少年的表情很平静,可攥着针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阿昭,”沈砚轻声说,“你想不想见见他?”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想。”
沈砚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回到铺子里,把那封信和名单收进木匣里。柜台上那盏古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火苗不大,可很稳。
第二天一早,沈砚出了门。他没跟阿昭说去哪儿,只说出去办点事。阿昭嗯了一声,继续低头补鞋。
沈砚沿着城东的巷子一路往北,走到内务府后巷。韩典簿的信里写了冯老吏的当值时辰,他算准了时候,等在造办处后门外面的一条窄巷里。巷子口有一家茶摊,他坐下来要了碗茶,一边喝一边等。
辰时刚过,造办处后门开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走出来,穿着内务府的旧官服,背微微驼着。他手里提着一只布包,走得不快,沿着巷子朝南走。
沈砚放下茶碗,跟了上去。
冯老吏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人,两边是高墙。沈砚加快脚步,在巷子中间追上了他。
“冯老吏。”
冯老吏转过身,看见沈砚,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打量了沈砚两眼,忽然脸色变了。
“你是……沈砚?刑部那个沈砚?”
“现在不是刑部的了。”沈砚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布包,“冯老吏,三年前造办处出库的那批货,两份账。一份走正账,一份走倪志远的私账。私账上的货,没有进宫,直接转到了城北古驿。”
冯老吏的脸白了。
“倪志远死了,孙德旺死了。”沈砚说,“你做的假账,还在造办处库房里放着。内务府查账,一查就能查到。”
冯老吏提着布包的手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沈砚看着他,忽然想起阿昭说的那句话——“他每次来东宫送东西,都给我带糖。”这个老头,曾经给过阿昭糖吃。他也许不知道阿昭是谁,也许只是顺手。可阿昭记得。
“冯老吏,”沈砚的声音放平了些,“我来找你,不是抓你。我想问你一件事。”
冯老吏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惧。
“三年前那批货出库的时候,”沈砚问,“除了账册、书信和人,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冯老吏愣了一下。他想了很久,忽然说:“有。还有一只匣子,很小的,巴掌大。倪志远让我单独装的,说不用入账。”
“什么样的匣子?”
“黑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冯老吏说,“我装好之后交给倪志远,他拿走了。”
沈砚心里一动。黑的,莲花,巴掌大。那是一只匣子,可跟张阿福的银饰暗格不同,跟竹叶匣子也不同。那只匣子是倪志远单独让冯老吏装的,连账都没入。
“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冯老吏摇头:“不知道。倪志远没说,我也没问。”
沈砚沉默了片刻。倪志远已经死了,那只匣子不知去向。可冯老吏说匣子上刻的是莲花——五瓣莲。又是五瓣莲。
他谢过冯老吏,转身走了。冯老吏站在巷子里,提着布包,愣愣地看着他走远,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没有被抓。
沈砚回到书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阿昭还在门口补鞋,摊子旁边蹲着个小孩,等着拿补好的鞋。沈砚从他身边走过,阿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砚进了铺子,把新打听到的事记在纸上。那只匣子,倪志远单独装走的,没有入账。匣子里是什么?为什么倪志远要单独处理?
他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很久。那盏古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亮着。窗外,阿昭把补好的鞋递给小孩,小孩付了钱,蹦蹦跳跳地跑了。
沈砚看着窗外那个补鞋摊子,看着阿昭低头继续绱下一双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廷玉的信里写过,账册交给阿昭,阿昭知内鬼之名而不自知。可陈廷玉还给阿昭留了别的——那只铜牌,那块玉佩,还有那根红绳。
红绳。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阿昭正低头绱鞋,手腕上的红绳系着玉佩,垂在膝边。沈砚蹲下来,看着那根红绳。红绳很旧了,颜色发暗,可绳结打得很特别,是内廷常用的双环结。
“阿昭,”沈砚说,“这根红绳,是谁给你系上的?”
阿昭低头看了看手腕,说:“陈伯伯。他送我出来的时候系上的,一直没解开过。”
沈砚看着那根红绳,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绳结。绳结很紧,可绳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借了阿昭的锥子,小心翼翼地挑开绳结的一端,从里面抽出一小卷极薄的纸。
纸卷很小,展开只有巴掌大。上面写了一行字,陈廷玉的笔迹:
“五莲匣中,藏内鬼真名。”
沈砚抬起头,看着阿昭腕上那根空了的红绳。纸卷藏在红绳里,系在阿昭腕上,三年了,没人发现。可那只五莲匣子,倪志远已经拿走了。匣子里装的是内鬼的真名——可内鬼已经死了,真名还有什么用?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倪志远拿走了匣子,可他未必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把匣子拿走,也许只是出于贪心。那只匣子现在在哪里?倪志远死了,他的东西被赵惟忠的人收走了,还是落到了别处?
沈砚把纸卷收好,站起身来。阿昭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疑问。
“阿昭,”沈砚说,“你陈伯伯当年给你系红绳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阿昭想了想,说:“他说,红绳在,我就在。”
沈砚看着少年腕上那根旧红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陈廷玉把真名藏在红绳里,系在阿昭手上,三年来没人发现。可倪志远拿走了那只匣子。匣子里的东西,跟红绳里的是同一份。
灯还亮着,案子似乎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