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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真相未远 赵惟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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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惟忠的人在纸坊后院清点废稿,沈砚没等他们。他带着张令微先回了城东书铺。
书铺还是那副被翻过的狼藉模样,门板歪着,地上散着书册。沈砚在柜台后面翻了翻,那盏古灯还在,只是灯油烧干了,灯芯焦黑。他把灯盏擦干净,重新灌了油,用火折子点着。一小簇火苗晃晃悠悠地亮起来,照得满屋子的影子都在动。
张令微站在柜台旁边,把那张内务府布局图铺在柜台上,又从包袱里取出哥哥那枚银饰,莲花暗格里的小纸条,还有她在城北查了三年记下的笔记。零零碎碎摆了一桌子。
“先生,赵惟忠说名单上活着的有十一个。可刘仵作那本册子上记的死者,加上名单上已经死的三个人,一共十五个。”张令微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我哥哥的笔记里,记过几个名字,都是当年古驿那条线上的。其中有三个,刘仵作的册子上没有,名单上也没有。”
沈砚凑过去看。张令微在图纸背面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是一个简略的名录。最上面一行写着:城北古驿线,经手人十三。下面列了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打勾的是死了的。”张令微说,“画圈的是我查不到下落的。这三个画圈的,一个叫周文远,是周顺的堂弟,在城北驿站当马夫;一个叫郑福,城南米行的伙计;还有一个姓吴,是个跑船的,常年走玉带河。”
沈砚看着那三个名字,忽然问:“周文远——周顺的堂弟?”
“嗯。周顺死后我去找过他,可他不在家。邻居说半个月前就出了远门,不知道去了哪儿。”
沈砚心中一动。半个月前,正是周顺死的时候。周文远在那个时候离开,是巧合,还是他提前得到了风声?
“郑福呢?”
“城南米行我去年去过一趟,掌柜说郑福早就不干了,回乡下种地去了。可我问了乡下地址,找过去一看,根本没有这个人。”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指着第三个名字:“姓吴的跑船人,叫什么?”
“吴大。”张令微说,“我哥哥笔记上只记了个诨号,没写大名。跑玉带河的船户里,姓吴的不少,可叫吴大的只有一个。三年前在城南码头翻过船,人没事,船沉了。后来就没人见过他。”
沈砚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又从袖中取出赵惟忠给的考绩表,摊在桌上。孙德旺的考绩表上,三年前的考绩那一栏被改过两笔,原本写的是“勤勉”,被人添了“可疑”二字。添这两笔的笔迹,跟档案库里其他档案的批注笔迹一样——是赵惟忠自己的。
“孙德旺被赵惟忠怀疑了三年。”沈砚说,“赵惟忠查到他头上,他反过来咬赵惟忠。两个人互相咬,凶手在中间杀人灭口。”
张令微说:“那十一个人里,有多少是孙德旺能直接找到的?”
沈砚想了想:“孙德旺在城东开棺材铺,但他以前在内务府当差,对京城内外的人事很熟。名单上的人,他大概都摸过底。可赵惟忠的人也盯着名单,孙德旺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他每次杀人,都挑落单的、好下手的。”
他顿了顿,把那张内务府布局图翻到背面,在桌面上敲了敲:“问题是——第三箱里装的那个人,到底在不在名单上?”
张令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盯着桌上的银饰看了很久,忽然说:“先生,我哥哥的银饰里藏了货单,暗格做得那么小,不像是他自己做的。他一个货郎,哪来的手艺?”
沈砚拿起银饰又看了看。莲花錾刻的工艺确实精细,暗格更是巧妙,边缘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种工艺,只有内务府造办处的匠人做得出来。
“你哥哥的银饰,是内务府的人给他的。”沈砚说,“给他银饰的人,很可能就是陈廷玉。陈廷玉是内务府主事,管着造办处。他让匠人打了这枚银饰,交给张阿福做信物。”
“信物?”张令微忽然睁大了眼睛,“先生,如果这枚银饰是信物,那它认的就不是人,是东西。”
沈砚看着她:“什么意思?”
“第三箱里装的那个人,”张令微的声音微微加快,“陈廷玉把那个人送走,肯定要留个凭证。银饰是凭证,货单是凭证,匣子也是凭证。可如果那个人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
沈砚愣住了。
“我哥哥送人的时候,从来不多问。他只管送,不问是谁,不问去哪儿。”张令微说,“可如果第三箱里装的那个人,是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呢?陈廷玉把他送走,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让他活下去。三年了,那个人也许就在京城里,做着寻常营生,根本不知道有人为了他杀了十几条命。”
沈砚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盏古灯的火苗看了很久。火苗微微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吴大。”他忽然开口。
“什么?”
“那个跑船的吴大。三年前在城南码头翻过船,人没事,船沉了。后来没人见过他。”沈砚说,“翻船是个幌子。陈廷玉让张阿福把第三箱里的人送走,走的就是水路。吴大是接应的人,他接了那个人,弄沉了船,自己也不见了。”
张令微接过话:“如果吴大还活着,他一定在名单上。”
沈砚快速翻出刘仵作的册子。册子上记的十二桩命案里,有一桩发生在城南码头附近的水巷里。死者是个跑船的,身份不明,尸身被人发现时端坐在一艘小船的船头,咽喉处一个针孔。刘仵作在册子上画了个问号,旁边批了两个字:无名。
“城南码头,无名船户。”沈砚指着那行字,“这桩案子是三年前九月的。陈廷玉死了半个月后。孙德旺杀了陈廷玉,拿了匣子,顺着货单找到了吴大。可吴大死了之后,孙德旺还是没找到第三箱里的人。”
“因为吴大把那个人藏起来了。”张令微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整件事的线头,终于清晰了。三箱货,第一箱账册,第二箱书信,第三箱是人。陈廷玉把账册和书信藏在古驿和城西,把那个人交给了吴大。吴大带着那个人走了水路,在城南码头附近把人放了,然后自己引开了追杀,死在了水巷里。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活在京城里,活在某个寻常巷陌之间。
“先生,”张令微忽然说,“我哥哥的笔记里,记过一件事。他说三年前八月,古驿那边送走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灰布长衫,背一只书箱,话很少。可他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匣子,跟货单上的匣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哥哥说,那只匣子上面刻的不是莲花,是竹叶。”
沈砚猛然抬头。竹叶。内务府造办处的档案里,有一批专用的木匣,是给宫里皇子皇孙做生辰礼用的,匣盖上刻竹叶纹。这种匣子不流外间,只有宫里的人才有。
“那个人是宫里出来的。”沈砚说。
张令微点了点头,把银饰收回怀里,把那盏古灯的灯芯挑亮了些。火光照着她的脸,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先生,我们得找到吴大。”她说,“吴大如果还活着,他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砚把那盏古灯从柜台上拿起来,提在手里。灯油还够烧一夜,火苗稳稳地亮着,照得脚下三尺的路清清楚楚。
“城南码头。”他说,“我们去找吴大。”
两人出了书铺。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城东的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上了灯。沈砚提着古灯走在前面,张令微跟在旁边,腰间的铜铃轻轻晃着,没有发热,也没有响。
走了几步,沈砚忽然停住。
“张姑娘。”
张令微抬头看他。
“你哥哥当年送走的那个人,怀里抱着一只竹叶纹的匣子。”沈砚说,“那只匣子,也许就是第三箱里那个人的身份凭证。吴大藏了那个人,也藏了那只匣子。”
张令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古灯的光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把灯苗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
城南码头还亮着灯,远远地能听见河面上船笛的声音。沈砚提着灯,一步步朝那片灯火走去。
灯明之处,真相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