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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烬 她死在一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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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画,是Y先生的最后一部作品——《余烬》。”
展厅里人头攒动,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所有光束都聚在那一幅画上。
“哇!”人群中发出一阵附和的惊叹。
“就这?黑墨水泼一下就成了世界名画?我觉得我也行。”有人嗤笑。
“什么玩意儿,看不懂,这也叫艺术?”另一人低声附和。
嘈杂声中,池念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她站在画前,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大衣,越发衬得那张脸几乎没有血色。池念生得冷,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清冷。轮廓线条凌厉而单薄,下颌尖削,鼻梁高挺,那双眼睛漆黑而空洞,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眼尾却微微下垂,平添了一分化不开的倦怠和迷茫。
她盯着那幅画,唇色极淡,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周围的声音仿佛被隔在一层厚厚的玻璃外,她瞳孔微微震颤,呼吸越来越浅,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
那幅画,全黑。
黑得喘不过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口鼻,挣扎不了,也喊不出来。
凑近看,黑里有纹路,一层压着一层,像伤口结痂后又被人撕开,反复撕,反复结。深红、暗蓝、枯黄、淤紫,全被摁在最底下,像沉在水底的手,拼命往上伸,却永远够不到光。
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黑在往你眼睛里钻,往你皮肤里渗。它不说话,但它知道你在看它。它一直在等你来看它。
池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也不知道画里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是什么。
但她的身体仿佛还记得什么。
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痛,让她几乎想跪下来。好像那幅画里,锁着她本该记得、却已经死掉的东西。
“麻烦让一下!”
画前挤满了人,站着发怔的池念被路过的人推了一把,踉跄了半步,险些摔倒。她蹙了蹙眉,抬头往人群中瞥了一眼。
视线穿过拥挤的人潮,她看到边缘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鸭舌帽压得极低,脸上的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根本看不清样子。他只露出一双眼,正越过人群,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好像在找什么人。
池念只当他是找人的路人,很快收回了视线。
耳边传来讲解的声音:
“余烬先生小时候极其痛苦,被母亲抛弃在福利院两次……听福利院的老师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人。”
“谁啊?”人群中有人问。
池念正准备转身,余光却瞥见,方才那个站在暗处的黑色卫衣男生,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了头。
讲解员也只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我跟你说我刚刚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
她回头准备跟身后的人说什么,转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刚刚还站在不远处的姐姐,不见了。
“小鱼!”池念喊出声,慌张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她拨给“池鱼”的电话在震动,无人接听。
她的目光下意识掠过人群,去寻找刚才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但那个像黑墨一样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池念攥紧了手机,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
“铃——!”
刺耳的火警警报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展厅的空气。
人群瞬间炸了,尖叫声、哭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四散奔逃的□□把池念撞得东倒西歪。她拼命拨开人群,逆着人流往里挤。
“池鱼!!池鱼——!”
她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一边把手机死死贴在耳边。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冰冷的机械音一遍遍重复。
浓烟从展厅深处翻涌出来,像活物一样吞噬着空气。池念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瞬间涌出来,视线开始模糊。
她几乎是在地上艰难地往前爬。
手掌撑在滚烫的地面上,碎玻璃和灰烬扎进掌心。浓烟把视线压得很低,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忽然,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很小,很薄。她下意识攥进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一枚红蔷薇卡。
玫红色的花瓣,磨得发乌了,中间那颗金色的花蕊还在。
池念认得这枚发卡。
那是池念妈妈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池念在福利院的时候,从不敢把它戴在头上。福利院的孩子什么都抢,她只能把发卡缝在枕头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偷偷摸一摸。
后来池念被父亲接回池家。那天池鱼躲在楼梯上偷看她,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这枚发卡,小心翼翼地别在头发上,像完成某种仪式。
池鱼那时候还小,跑过去踮着脚够那朵红蔷薇,问:“这是什么?”
池念说:“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池鱼看着她头上那朵玫红色的花,忽然说:“那你天天戴着它,妈妈就会天天在。”
池念愣住了。
那天之后,池念再也没有把发卡摘下来过。
后来她要出国留学了,池鱼一直抱着她哭,她就把发卡摘了下来说“那你天天带着它,我就会天天在。”
此刻,它又回到了池念的手里。
池念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攥紧那枚发卡,抬头拼命在人群里寻找池鱼的影子。火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尖叫、奔逃、互相推搡,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知道,姐姐在这。
发卡在这,姐姐一定在这。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爬,直到摔在展厅最深处的画前。
浓烟把视线压得很低,她只能用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仰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就站在那幅全黑的《余烬》前。黑色的卫衣,压低的鸭舌帽。火已经舔上了画框,边缘在火光中卷曲、发黑、碎成灰。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幅画上。
他在看画。
那幅画在烧,他就在看它烧。
池念拼尽全力朝他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救……救我……”
他没动。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口罩。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站久了闷,顺手摘了而已。他把口罩揣进口袋,目光依然钉在那幅正在烧毁的《余烬》上。
池念看到了他的脸。
很年轻,轮廓清瘦,眉眼漆黑,五官好看得近乎锋利。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他的眼睛盯着那幅画,像在看着自己最后一口气被抽走。
他不在乎她。他甚至连她趴在地上的求救声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给了那幅正在化为灰烬的画。
池念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场火,是不是他放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但她没有力气去想了。浓烟灌进肺里,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火势越过《余烬》,吞噬了它身后悬挂的另一幅画。
在满场毁灭的黑与红之中,那幅画上,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向日葵花丛,金灿灿的,像燃烧的太阳。
花丛中央,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裙摆在风里轻轻扬起。她站在阳光最盛的地方,微微侧着脸,像在看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池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身影,那个轮廓。
是谁?
她想看清那张脸。
火舌却比她的目光更快。
火焰从画框底部往上舔,吞掉金色的向日葵,吞掉鹅黄色的裙摆,最后舔上那张脸。五官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剥落,像一片叶子被烧成卷曲的灰。最后一秒,那张脸彻底碎成黑色的碎屑,飘散在浓烟里。
她徒劳地伸着手,终于绝望地哭出声来。
“别走……”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姐姐说的,还是对眼前那个冷漠得像死神一样的男人说的。
男人没有救她,也没有救那幅画。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火海深处,连头都没回。
池念的意识开始模糊。手里那枚向日葵发卡被她死死攥着,铜花瓣硌进掌心,像要嵌进骨头里。
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是那张脸。那张完全空白、像被烧尽的纸一样、再也写不上任何东西的脸。
然后,她重重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