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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章 景和三年 景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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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秋。
承运殿外的广场铺着三尺见方的青砖,缝隙里长着些倔强的杂草,被甲士的靴底碾了又碾,始终没能除尽。
李清风站在广场中央,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处磨出了一小道口子。
临行前小弟拿针线给他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像条难看的蜈蚣。
不知道能得个什么位置,李清风如是想到。
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指节发白。
若能靠前些,授个小官,家里日子总能好过点。
小弟才十一,整日在田里刨食,那双手……哪还像个孩子的手。
他正想得出神,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喝。
“宣润州丹阳人士李清风进殿!”
李清风浑身一激灵,深吸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薄汗,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空旷得吓人。
脚步声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口上。
偌大的承运殿,竟空无一人。
只有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内侍,五十来岁,面白无须,垂着手,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胎。
见他进来,那内侍才动了动眼皮:“官家在侧殿,学子随我来。”
李清风心里咯噔一下。
不敢多问,低头跟上。
侧殿比正殿小了许多,陈设却更精。
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和李清风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袍子格格不入。
他余光瞥见御案后坐着一个人,明黄袍角垂落。
目光刚抬起一寸,便撞见御案旁两尊金甲武士,铁塔似的,眼睛正冷冷盯着他。
李清风头皮顺时有些发麻,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学生李清风,见过官家。”
他恨自己没出息,可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那点读书人的骨气也跟着凉了半截。
上方沉默了两息。
然后,一个声音落下来。
“平身。”
那声音温润,清和,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不冷不热,和他想象中天子全然不同。
李清风怔了一下,才道:“谢官家。”
他站起身,依旧垂着头,只能看见御案后那人一截明黄的衣袖,和一角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案沿上。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忽然,那温润的声音又响了,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很怕朕?”
李清风心头一紧:“学生……不敢。”
皇帝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那就是怕了。”
李清风不知该如何接话,额上又沁出汗来。
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随即,皇帝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都下去。”
两侧金甲武士齐齐抱拳,甲叶哗啦一响,鱼贯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烟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李清风僵在原地,心跳如鼓。
这是要做什么?
他听见御案后的人似乎换了个坐姿,衣料窸窣。
“李清风,润州丹阳人,家中有一母,一弟,年十一,父亲李元,曾任丹阳丞,八年前病故。”
上方的人停了停,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深了,深得有些意味不明。
“朕说得可对?”
李清风缓缓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
四目相对。
御案后,年轻的景和帝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清隽,眉眼温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
可那双含笑的、温润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似的,让人不由得有些害怕。
李清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抬起头来……模样倒是端正。”
景和帝端详了李清风一会,开口打趣道。
“学生惶恐……”
景和帝嗤笑一声:“你既已经考到殿试学问上的问题寡人就不考问了。”
李清风刚要松一口气。
景和帝接着说道:“但毕竟是为朝廷选官,自是应该胸怀韬略,但有一问,你如何看待北朝之君。”
李清风暗自吐槽,难不成就凭着朝廷如今这十来万人还想北伐,这不是以卵击石吗,但要是和皇帝说的话那就要换一种说法了。
“北朝承袭自先唐,其太祖皇帝文韬武略鲜有能比肩者,北伐戎狄,南征川蜀,疏浚大河,革除弊政若论其为君三代以来仅次于汉太祖、唐太宗,其若非篡逆,实太平之君。”
景和帝挑了挑眉,没有打断李清风,面上没有什么神情,但眼神之中似乎有些鼓励。
李清风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但其御子无方,皇太子兵变身死,次子杀父灭弟,大肆屠戮皇室,继位以来朝廷乌烟瘴气,川蜀降将降而复反,疏远国亲,亲自小人,但其朝廷之中毕竟还有老臣,其君虽然毫无为君之资。”
景和帝沉思了一会:“你倒是有些看法,说的不错,那你以为朝廷若要混一天下,当首攻何地?”
李清风:“官家可有舆图,学生确实有些想法……”
景和帝招招手,之前一直站在角落的内侍省内侍急忙退出去,指挥人将一块巨大的舆图挂上。
宽阔的长江将大地分成两个部分,大景只占有大江以南的一小部分和江北的部分。
李清风抬手指向大江的中段:“官家请看,江陵为武昌军节度之地,上扼川蜀,下控江淮,北接荆南,南抵夷越,若是朝廷所有……”
两人聊了很久,久到连这位白手起家的开国之君都感到李清风是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才,并且他太年轻了,就算仍在地方上锻炼十年,也不过三十之数,年轻到景和帝不急着用他,而是想把他留给太子,让他辅佐太子。
景和帝坐会书案后,朝着李清风挥了挥手,眉眼之间似乎有些疲惫的神情:“你先退下吧,殿试成绩还要有上几日才会出来,你且先在馆驿之中住下吧,寡人稍后会知会省台。”
李清风躬身:“谢官家厚恩,学生告退。”
景和帝微微额首,李清风在内侍的带领下退了出去。
不久后,门外又有一名内侍来到,轻声对着闭目养神的景和帝道:“官家,左羽林卫中郎将、新安侯请见。”
景和帝闻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