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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七日提前 广播:第七 ...

  •   许见微是被广播吵醒的。

      滋啦的电流声从窗外钻进来,比往常都响。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纸是灰蓝色的。那根头发还在枕头底下,凉凉地贴着她的后颈。

      广播里的男声没有半点情绪:

      “青石镇各位居民——”

      “原定于七日后降临的第七日,现提前至今夜子时。”

      “请各位居民关好门窗,熄灭灯火,于家中静候。”

      “请勿外出。请勿交谈。请勿观看。”

      滋啦。断了。

      许见微在床上坐了三秒。

      第七日。今夜。

      她抓起外套就下了楼。

      楼梯踩得咚咚响。老板娘已经在柜台后面翻箱倒柜,把散装的米面往布袋里装,一边装一边念叨:“来了来了,真来了——我四十年没囤过粮,今儿个全囤上——”她脚边已经堆了三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墙角还码着两捆蜡烛。

      “昨晚广播说要头发的事,你听见没有?”许见微问。

      老板娘手一顿:“听见了。说谁取走了编纂者的东西,天黑前放回去。”她抬起头,打量许见微,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又转回去继续装米,“姑娘,不是你吧?”

      许见微没接话。

      她推门出去。

      青石镇的清晨,红灯笼还没摘,街上已经有人在跑。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扛着半袋米,从巷子里蹿出来,裤腰带都没系好;斜对面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蹲在门口,把一筐一筐的萝卜往屋里搬,搬得满头大汗;街当中跪着个老太太,面朝南街方向烧香,香灰掉了一地,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没人听得清——广播刚说了“请勿交谈”,全镇的人都憋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一个小男孩从门缝里探出头,好奇地看街上的人。他妈一把把他薅回去,门板砰地关上。

      整条街,静得吓人。

      许见微顺着街往南走。她要去井边看看。

      走到镇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把铜算盘。他站在镇口的石牌坊底下,像是特意在等谁。许见微走近了,他抬起眼,那双眼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从眉毛看到下巴,看到她耳朵后头那颗小痣。

      然后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响。

      “你是……”老头嗓子哑得厉害,“沈素的闺女?”

      许见微站住了。

      她妈叫沈素。这个名字,她十四年没从第二个人嘴里听过。

      “你是谁?”她问。

      “我姓周。”老头说,“这家镇上,原先有间旧书店。你妈当年,在我那间店里,住过半年。”

      许见微的心,沉了一下,又提起来。

      周掌柜。她在临江市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妈妈旧账本上,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头写着“青石镇周记书店,周成山”。她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进货的账。

      “我妈在你店里住过?”许见微问,“她跟你说过什么?”

      周掌柜没急着答。他抬起眼,看了看南街尽头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天。天压得很低,云是灰的,像要下雨。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跟我来。”

      周掌柜的书店,就在镇东头,门脸小得可怜,一块木头招牌,写着“周记旧书”四个字,漆都掉光了。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和樟脑的味道。店里没人,货架上全是落灰的旧书,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旧藤椅,椅面上磨出了两个坑——一看就是常年坐人的。

      周掌柜把门关上,闩上,这才转过身。

      “你妈,”他说,“是十四年前的秋天来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她拎着一个油布包,进店就问我,收不收旧书。我说收。她把油布包往柜台上一放,里头是一摞手抄的册子。我翻开一看——”

      周掌柜停了停。

      “那不是书。那是规则。”

      许见微的呼吸慢了半拍。

      “什么规则?”

      “一条一条的,跟镇子里墙上写的那些字一样。”周掌柜说,“你妈把那些册子往我柜台上一放,说,老周,帮我收着,哪天我闺女来了,你给她。”

      “她长什么样?”许见微问,“我是说,她那时候。”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跟你一样,瘦,硬。不爱说话。坐一下午能不挪窝。晚上就着一盏煤油灯抄册子,抄到后半夜。我问她抄这些做什么,她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

      “她说,”周掌柜顿了顿,“‘哪天规矩不公道了,这些册子,就是证据。’”

      许见微没说话。

      她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其实不太记得了。十四年了,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句话:“微微,记住每一个人。”

      现在她从一个陌生老头嘴里,听到了妈妈四十多岁时候的样子。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就走了。”周掌柜说,“走之前,她在我这店里留了一页纸。她说,这页纸比她命都重,让我替她藏着。我藏了十四年。”

      他说着,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柜台后头一个小抽屉。抽屉里没别的,就一本旧账本。他把账本翻开,从封皮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很旧了,边角发脆。

      他把纸推到许见微面前。

      许见微打开。

      纸上是她妈的字,瘦长,一笔一划:

      “周大哥:若我闺女来找,告诉她三句话。一,别下井。二,别信穿黑衣服的男人。三,她要找的第十七个名字,不在书里,在她自己身上。”

      许见微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第三句——在她自己身上。

      她想起妈妈留在油布包里那页纸:“微微,第十七个名字,在这张纸底下。”纸底下她翻过了,只有一根头发。

      原来她妈说的“纸底下”,不是纸的夹层。

      是写纸的人,自己身上。

      “周叔。”许见微抬起头,“你当年,是不是跟我妈一起干过什么?”

      周掌柜的脸,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在柜台后面的旧藤椅上坐下来,手放在算盘上,拨了一下珠子。啪的一声。

      “我不是好人。”他说,“十四年前,我是这镇子的执事。镇上的规矩,是我一条一条念给居民听的。你妈撕规则那一页,是我给她开的门。她撕完跑了,编纂者追下来,问我人去哪儿了。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不信,把我留在这镇上,守着这间店。一守,就是十四年。”

      “他们是谁?”

      “穿黑衣服的。”周掌柜说,“跟你妈警告的一样。”

      许见微没说话。

      她想起妈妈纸页上的字:“别信穿黑衣的男人。”她想起陆执——他穿的就是一身黑。

      可陆执昨天在茶馆里,把自己的底都兜了:他是看门人,被规则锁了七年,追她妈是为了活。

      她该不该信他?

      “姑娘。”周掌柜忽然压低声音,“昨夜广播说的第七日,不是编纂者要来。”

      “那是什么?”

      “是他们要来收人。”周掌柜说,“你妈撕走的那一页,他们要补回去。补那一页,得用活人的名字。镇上从今天起,每天少一个人——少的人,就是被补进书里的。”

      许见微的汗毛竖起来了。

      “外来者活不过七日。”她慢慢说,“不是出不去。是被他们补进书里。”

      “对。”周掌柜说,“孟九那个外乡人,今晚之前要还不出去,他也得进去。”

      “那镇上的本地人呢?”许见微问,“他们知不知道?”

      周掌柜苦笑了一下。

      “知道。”他说,“他们都知道。可他们不敢说。镇上的规矩说‘请勿交谈’,他们就真的闭嘴。十四年了,天天这么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妈当年说我是帮凶。我认。我这十四年,就是替她还这笔债。”

      许见微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她顺着街往回走。路过一面山墙,墙上新刷了一行字——今天刚添的规则,墨还没干:

      “第七日,居民应于家中静候,不得观望井下。”

      许见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规则越写越细,从“不得谈论编纂者”,到“不得停留七日”,现在直接“不得观望井下”。

      他们怕她看井。

      她笑了一下,把外套领子立起来,继续走。

      陆执还是那一身黑,站在街当中等她。

      “你听过广播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今夜子时。”陆执说,“下井。”

      许见微看着他:“你昨天还说,看门人不得离开规则之书。你走了,谁守门?”

      “门我已经开了。”陆执说,“我在这镇上守了七年,这扇门什么时候开、开多大,我说了算。今夜子时,石板会浮起来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条件呢?”许见微问,“你向来算交易。开这个门,你要我拿什么换?”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要你换。”他说。

      许见微挑眉。

      “我只要你上来。”陆执看着她,“你妈欠我一个答案。七年了,我没等到。你要是死在底下,那个答案,就跟着你一起埋了。我不做亏本买卖。”

      “所以你救我,是为了答案。”

      “是。”

      “那你算准了我一定给你?”

      “算不准。”陆执说,“这是我七年来,头一回做算不准的买卖。”

      许见微盯了他三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没什么温度。

      “行。”她说,“我上来。你开门。”

      她转身要走,陆执在背后又叫住她:“还有一个人,会跟来。”

      谁?

      话音刚落,南街口探出一个矮胖的脑袋。孟九拎着他那个破皮包,一步三回头地挪过来,脸上是一副“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路过”的表情。

      “许姑娘。”孟九咳嗽一声,“陆、陆大人。那个……我寻思吧,今夜风大,二位下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孟九别的不行,跑腿递东西还是成的——”

      “你是怕前哨找你。”许见微说。

      孟九干笑:“许姑娘,咱别把话说得这么透嘛。”

      “跟来可以。”许见微说,“别说话,别乱跑,别碰井里任何东西。”

      “成!成!”孟九连忙点头,“我孟九这辈子最听话!”

      许见微回旅馆收拾东西。

      她把妈妈留下的纸页,折成最小的一块,塞进袖口。那根头发,用红线重新缠好,贴身收着。她没带灯——陆执说井下有光。她也没带武器——她的武器是记忆,带在脑子里。

      老板娘从门缝里看她收拾,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姑娘,你真要下去?”

      “嗯。”

      “你妈……”老板娘犹豫了一下,“当年也是这么收拾的。”

      许见微的手停了一下。

      “你见过我妈?”

      “见过。”老板娘说,“十四年前,她在我这旅馆住过三晚。走那天,也是这么收拾的,就一个小包。我跟她说,姑娘,外头乱,别去。她笑了笑,说,婶子,我不去,就没人去了。”

      许见微没说话。

      她拎起包,出门。

      天黑得比往常早。

      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整条街红彤彤的。镇上的门窗都关死了,没人在街上走。老板娘在旅馆门口贴了个条子:“今日歇业”,自己躲在屋里,隔着窗帘缝往外看。

      南街,老槐树,井口。

      陆执已经站在那儿了。他蹲在石板边上,手掌按在石头上,像是在听什么。孟九缩在槐树后头,半个身子藏在树干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那张豁免券,攥得指节发白。

      许见微走过去。

      “还有多久?”她问。

      “一炷香。”陆执说。

      “井下什么样?”许见微问。

      “不是井。”陆执说,“是一条走廊。石阶向下,走到底,是一扇门。门上有锁。”

      “锁怎么开?”

      陆执看了一眼孟九手里那张券。

      “那把锁的钥匙,不是铜的。”他说,“是他手里那张纸。”

      孟九手里的豁免券,抖了一下。

      “陆、陆大人——”孟九的声音都变了,“您早说啊!我这张券,它、它它它是钥匙?我当它是护身符呢!”

      “你当它是什么都不要紧。”陆执说,“它是编纂者发的信物。门锁认这个。”

      “那开完门……券还我不?”

      “命都没了,要券做什么。”

      孟九从槐树后头探出脑袋:“许姑娘,那、那门后头要是有宝贝……咱能分一份不?”

      “不要。”许见微说。

      “您这姑娘,怎么不食人间烟火呢。”孟九嘟囔,“我闺女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呢——”

      “你活着出去,比什么宝贝都强。”陆执说。

      孟九缩回去,抱着他那棵槐树,不说话了。

      “井下有些东西,别乱碰。”陆执说。

      “什么东西?”

      “被删掉的规则。”陆执说,“你妈撕走那一页之后,书里空出来的地方,堆满了别的废纸。那些废纸,也是字。字会认人。你碰了,它就缠上你。”

      “我妈当年下来过?”许见微问。

      陆执沉默了一下。

      “下来过。”他说,“她没走到门。她走到走廊一半,就退回去了。”

      “为什么退?”

      “因为她看见门上的锁了。”陆执说,“她没钥匙。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钥匙是她自己。”

      许见微没接话。

      她抬手看了一眼天。云压得更低了,风里有股土腥味。子时快到了。

      许见微蹲下来,也把手按在石板上。

      石板是凉的。可就在她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石板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不是规则。是她妈的字。

      一笔一划,瘦长,跟周掌柜店里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微微,别让穿黑衣服的下去。”

      许见微的手,停在石头上。

      她猛地回头,看身后。

      陆执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身黑,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孟九躲在槐树后面,大气不敢出。

      谁也没动。

      风从槐树顶上吹过来,叶子哗啦响。石板上那行字,还在石头上,一笔一划,看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第七日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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