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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帷溅血 殉诏求情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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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元年,深秋。
京城,皇宫。
宋今昭扶着已然沉重的腰腹,在酒香的搀扶下,缓缓从榻上坐起。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孕期的浮肿让她行动迟缓,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娘娘,您慢些。”酒香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指尖都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我听说,圣上已经拟好了旨意,要册立您为皇后了!礼部和内廷司都在加紧准备凤印和冠服呢!”
皇后?
宋今昭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这……不合乎礼制。我终究只是太子嫔入宫。那些老臣,怕是要用唾沫星子把这皇宫给淹了。”
她担心的,从来不是后位尊荣,而是那个将她捧上风口浪尖的男人,宗舟璟。
先帝驾崩不足百日,新皇便要废黜原配,改立她这个无强大母族支撑的嫔妃为后,这无异于将他和她都置于烈火之上炙烤。
酒香有些着急:“这后位本来就该是娘娘的!当年若不是……若不是何家横插一杠,您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如今您怀着陛下的长子,中宫之位,除了您,谁还有资格?”
长子……是啊。
宋今昭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她与宗舟璟刚成婚不久,先帝一道旨意,将他与太子妃遣往边关三年,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盼着嫡孙。那三年,她在偌大东宫形单影只,听着边关零星传来的消息,靠着回忆度日。直到先帝病重,他们才被召回。
“娘娘!不好了!”殿外,一名侍卫未经通传便踉跄闯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惶。
宋今昭心头一紧,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刚……刚从紫宸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侍卫压低了声音,“太后娘娘……定下了为先帝殉葬的名单。关、关贵太妃也在名单中。”
“什么?!”
宋今昭猛地站起,眼前瞬间一黑,巨大的眩晕袭来,肚子也因这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紧缩的痛。她踉跄一下,被酒香死死扶住。
关明月?殉葬?这怎么可能!
她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育有三位皇子,其中幼子尚在稚龄。历朝历代,有子、尤其是有成年皇子的嫔妃殉葬已是罕见,何况是生育三位皇子、出身不俗的贵太妃?
这于礼不合,于情更堪称酷烈。
“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已开始预备白绫和鸩酒了……”侍卫颤声道。
宋今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与关明月,起初并不亲近。在宗舟璟远赴边关、她在宫中举步维艰的那三年,是关明月几次看似不经意的回护与提点,让她在这冰冷的宫墙内,感受到些许难得的暖意。
如今的太后,她的养母,反而因宗舟璟对她的专宠与她日渐疏远,屡屡劝她“谦让”、“规劝”皇帝,莫要专房独宠,惹得何家与朝臣不满。夹在养育之恩与夫妻之情中间,她左右为难,与太后的关系也终究蒙上了一层挥不去的隔膜。
可无论如何,让关明月殉葬,太过骇人。
“茶香呢?”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另一个贴身侍女不见踪影。
酒香摇头:“一早起来就没见着她,许是去内廷司领用度了?”
宋今昭此刻也顾不上深究,深吸一口气:“更衣,去紫宸宫。无论如何,我得去求个情。”
紫宸宫内,暖气融融,膳食的香气与檀香混合在一起。
太后沈元贞正与皇后何淑贤对坐用早膳,气氛融洽。
见宋今昭挺着肚子进来,沈元贞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招手让她近前:“你这孩子,身子都这么重了,不好好在宫里歇着,还跑来做什么?”
沈元贞放下银箸,亲手拉她坐在身旁铺了软垫的凳子上,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圆滚滚的肚皮。
“哀家的小皇孙,今日可还乖巧?”
何淑贤自宋今昭进来,脸上的笑意便冷了下去,倨傲地将脸转向一旁。
宋今昭忍着心中的焦急与不适,依着规矩,屈膝行礼:“臣妾给母后、姐姐请安。”
何淑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沈元贞似有些无奈,温声打圆场:“好了,都是一家人。昭娘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陪哀家心平气和地用顿早膳。”
她示意宫人添上碗筷。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更该仔细调养,莫要忧思过甚。”
“是。”
宫人无声地穿梭,将一道道精致小菜、熬得糜烂的香粥、并几样小巧点心布上桌。
宋今昭食不知味,几次想开口提及关明月之事,话头刚起,便被沈元贞轻描淡写地用“尝尝这个”、“粥要趁热”给挡了回去,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
“母后!”宋今昭终于忍不住。
沈元贞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依旧温和:“昭娘,先用膳。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这一刻,宋今昭全明白了。太后心意已决,没有转圜的余地。
何淑贤此时却勾起唇角,将一小盏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炖雪蛤推到宋今昭面前,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盏。
那燕窝剔透如丝,雪蛤丰腴,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妹妹也尝尝,这是南边新进贡的雪蛤,最是滋补。你如今怀着身子,多思多想,于身体不利。”
宋今昭看着那盏精致的甜品,只觉得喉头堵得厉害。
她低声道了句“多谢”,近乎麻木地用银匙将那盏雪蛤囫囵吞下。
用完,她不再试图说什么,缓缓起身:“臣妾身子有些乏了,先行告退,不打扰母后与姐姐雅兴。”
沈元贞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以及那沉重的身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叮嘱道:“回去好生歇着,切莫多思多虑,一切……以皇嗣为重。”
从紫宸宫出来,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扑打在脸上,宋今昭打了个寒颤。
“娘娘,我们回宫吗?”酒香担忧地问。
宋今昭摇摇头,目光望向乾元殿的方向,那里是皇帝寝宫。
“不,去陛下那儿。”
她相信宗舟璟。
他一定也知道了,他一定不会同意如此荒谬残忍的决定。他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哪怕顶着太后的压力,也要救下关明月。
乾元殿外。
首领太监高禄早已候着,见到宋今昭,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为难的笑,快步迎上:“贵妃娘娘金安!您怎么来了?陛下……陛下他昨夜批阅奏折至深夜,此刻还未起身呢,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宋今昭眉头微蹙。
宗舟璟勤勉,从不贪睡晚起,这个时辰,按说他早该起身,甚至常常已经去她宫中陪着用早膳了。今日怎会如此?
她心中不安,正欲开口,殿内却陡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似是瓷器狠狠砸碎在地。
紧接着是宗舟璟压抑着狂暴怒火的低吼:“你算是什么东西?!说!谁指使你的?!”
随后,一个女子带着哭腔、惊恐到极点的求饶声隐约传出:“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我……我只是……啊!”
这个声音……
茶香!
宋今昭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再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猛地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高禄,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的景象,狠狠刺入她的眼底。
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茶香,正瑟瑟发抖地跪在满地碎瓷片中,裸露的肩臂上已有被碎片划出的血痕。
而宗舟璟,只穿着一件明黄色里衣,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地坐在凌乱的龙床床沿,眼中是未散的震怒与……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慌乱。
龙床上,锦被凌乱,痕迹刺目。
看到闯入的人是她,宗舟璟脸上的震怒瞬间被巨大的惊慌取代。他几乎是跳了起来,疾步朝她走来:“岁岁!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听我解释!这个贱婢她……”
岁岁。
这是她的小名。曾几何时,这两个字是蜜糖,是铠甲,可此刻听在耳中,却只让她感到天旋地转的恶心与冰凉。
她的目光缓缓从宗舟璟焦急的脸上,移到地上抖如筛糠的茶香身上。这是她今早还疑惑去了哪里的人。也是从小跟着她,与她一同历经大火、共度深宫寒暑,被她视为妹妹的人。
哈。
真可笑啊。
胃里那盏冰糖燕窝炖雪蛤的甜腻,猛地翻涌上来,化作尖锐的呕吐感。与此同时,小腹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
“啊!娘娘!”身后的酒香发出惊恐的尖叫。
跪在地上的茶香也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指着宋今昭的下身,发出非人的骇叫:“娘娘,血!好多血——!!”
宋今昭迟钝地低头。
浅黄色的宫装裙裾上,刺目的、温热的鲜红,正迅速泅开。
剧痛吞噬了所有感官,眼前宗舟璟惊恐万状扑过来的身影迅速模糊、扭曲。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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