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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若你不醒 桑海的雨, ...

  •   桑海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时终于停了。

      城东医馆的庭院湿漉漉的,檐角还在滴水。槐树下积着浅浅的水洼,偶尔有落叶飘进去,荡开一圈涟漪。

      沈知遥醒得很早。

      这是她受刑以来,难得清醒的一个早晨。

      她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青筝。

      也记得昨夜星魂离开前,曾告诉她一刻钟后回来。

      他确实回来了。

      只是后来她又做了噩梦,醒来时,他还坐在灯下。

      沈知遥不知道他究竟睡了多久。

      她只记得,他眼下有很淡的倦色。

      星魂从前很少露出疲态。

      她甚至曾经怀疑过,阴阳家的人是不是根本不用睡觉。

      那时她还笑着问他:“你每天这样忙,会不会哪天突然累倒?”

      他连头都没抬。

      “与其担心我,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如今想来,那竟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知遥慢慢低下头。

      她的双手放在被褥上。

      十根手指仍包着药布。

      右手肿胀较重,几处指节活动困难;左手稍好,却也远远不能恢复正常。

      她试着弯了一下手指。

      疼痛立即从指节深处传来。

      她不敢再动。

      过了片刻,青筝端着药走进来。

      “夫人,您醒了。”

      沈知遥抬头。

      “嗯。”

      青筝将药放在桌上,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夫人今日气色好些了。”

      沈知遥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

      “是。”

      “那就好。”

      她说完,望向窗外。

      青筝正要替她整理被褥,却听她忽然问:

      “青筝,星魂今天还要去郡府吗?”

      “星魂大人一早便去了,说午后回来。”

      沈知遥点头。

      “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青筝迟疑。

      “郡府那边还在查婚盟的事。”

      “我知道。”

      沈知遥低下头。

      “他是不是每天都要去?”

      “有时要去。”

      “晚上还要看那些卷宗?”

      青筝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遥已经明白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忽然问:

      “青筝,我以前是不是特别烦?”

      青筝一怔。

      “夫人怎么会这么想?”

      “我以前总缠着他。”

      沈知遥的声音很轻。

      “他看书,我要找他说话;他忙公务,我也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还觉得,他只是嘴巴坏。”

      青筝听得心里难受。

      “夫人,星魂大人并没有嫌您烦。”

      沈知遥点点头。

      “我知道。”

      她抬头看向青筝。

      “可我现在不一样了。”

      青筝张了张嘴。

      沈知遥继续道:

      “我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夜里睡不着,白天又总是害怕。”

      “他走了,我怕。”

      “他回来,我有时候又认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指。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写字。”

      青筝连忙道:

      “夫人,医者说还要再养些日子——”

      “我知道。”

      沈知遥轻轻打断她。

      “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我只是有点累。”

      青筝心里一紧。

      “夫人……”

      “没事。”

      沈知遥望着她。

      “我今天挺清醒的。”

      午前,沈知遥提出想写字。

      青筝起初不肯。

      “夫人,您的手还伤着。”

      “我就写一点。”

      “可是医者说——”

      “青筝。”

      沈知遥抬头。

      “我想试试。”

      青筝看着她。

      少女的眼睛难得清明。

      她已经许久没有露出这样平静的神色。

      青筝最终请来医者。

      医者检查了她的双手,允许她短暂尝试握笔,但叮嘱不能勉强,更不能长时间书写。

      沈知遥一一应下。

      青筝于是替她准备了纸墨。

      为了让她握得稳些,还特意找了一支笔杆较粗的毛笔。

      沈知遥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从前在现代写作业的日子。

      那时她最讨厌写长篇作文。

      老师布置八百字,她能拖到最后一个晚上才动笔。

      现在,她却连写一个字都变得困难。

      “青筝。”

      “奴婢在。”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青筝犹豫。

      “夫人,奴婢就在外间,您若需要什么,唤一声便是。”

      沈知遥点头。

      “好。”

      门轻轻合上。

      沈知遥看着桌上的白纸。

      过了很久,才慢慢拿起笔。

      左手的指节仍然肿痛。

      她握不稳。

      第一笔落下时,墨汁便晕开了一团。

      她停住。

      看着纸上那个歪斜的字。

      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没有放下笔。

      她写的是一份认罪陈情。

      她承认自己不是澜岐公主云绮。

      承认自己冒名进入迎亲队伍。

      承认婚礼之后仍然隐瞒身份。

      这些都是真的。

      可写到后面,她开始写那些并非自己所做的事。

      她说,夜间更轿是自己安排的。

      她说,婚盟替嫁从头至尾皆由自己谋划。

      她说,星魂直到今日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最后一句,她写得格外艰难。

      因为她知道,那是假的。

      星魂在婚礼当夜便知道她不是云绮。

      他已经向严使承认了。

      可沈知遥还是写了。

      她不懂秦律。

      也不知道这样一份与现有证词矛盾的陈情,究竟能不能替星魂洗清嫌疑。

      她只记得刑房里那个人反复逼她承认——

      是星魂指使替嫁。

      是星魂安排她冒充公主。

      只要她肯签,他们便能将一切罪责推到他身上。

      那时候,她拼命不肯签。

      如今,她想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以为只要自己认了,便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威胁他。

      笔尖在纸上颤抖。

      她写下最后一句:

      罪责皆由沈知遥一人承担,与星魂无涉。

      写完时,她的左手已经疼得几乎无法弯曲。

      她放下笔。

      低头看着纸。

      眼泪落下来,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她急忙想擦。

      却牵动伤指,疼得浑身一颤。

      沈知遥咬住嘴唇。

      过了很久,才慢慢将那份陈情折好。

      她又取出一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动笔。

      窗外的雨水从檐角滴落。

      一声。

      又一声。

      她望着那些水滴,忽然想起外婆家的窗户。

      每到下雨天,外婆总会提醒她把窗关严。

      她有时候嫌烦。

      嘴上答应着,却仍然趴在窗边看雨。

      外婆便会过来,替她关好窗户,再念叨一句: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照顾不好自己?”

      那时候,她总笑着抱住外婆。

      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

      如今,她真的照顾不好自己了。

      可外婆已经不在身边。

      沈知遥低下头。

      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星魂:

      她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不会生气。

      你应该会生气。

      你一直不喜欢别人替你作决定,可我这次还是替你决定了。

      对不起。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努力一点,就能慢慢习惯这里。

      我还想着等你回来,把木书签做完送给你。

      可是我现在连笔都握不稳了。

      她的手越来越疼。

      有些字写得断断续续。

      她不得不停下来,等疼痛稍稍缓过去。

      然后继续。

      我知道你不喜欢麻烦。

      可我现在成了你的麻烦。

      你每天都要照顾我,还要替我处理婚盟的事。

      我夜里一醒,你就不能睡。

      你走了,我怕。

      你回来,我有时候又认不出你。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好。

      沈知遥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

      她想起前几日,自己惊恐发作时,竟然问星魂是谁。

      那一刻,她看见了他眼中的沉默。

      他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责怪。

      可她却更难过。

      因为她记得,星魂从前最讨厌失控。

      而如今,她几乎每一天都在失控。

      她继续写。

      如果婚盟能够解除,你就解除吧。

      以后你可以再娶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她最好聪明一点。

      不要像我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也不要那么爱哭。

      你不喜欢别人吵,她就安静一些。

      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象星魂以后身边站着另一个女子。

      那个人不会半夜惊醒。

      不会因为一点声音便吓得发抖。

      不会连喝药都要人喂。

      更不会让他每天从郡府赶回来,确认她有没有伤害自己。

      她应该很好。

      很好到让星魂不必再为她操心。

      可沈知遥只要想到那个人真的会出现,心里便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哭了很久。

      最后还是继续写下去。

      其实我不想你娶别人。

      我很小气。

      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我以前还偷偷想过,如果我们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可是我现在不敢想了。

      我怕自己一直好不了。

      更怕你为了我,把一辈子都困在这里。

      她的手已经握不住笔。

      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

      星魂。

      我真的很想回家。

      我想外婆。

      我想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梦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我只觉得你长得好看。

      如果还能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你。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对不起。

      你要好好的。

      毛笔从她手中滑落。

      沈知遥低头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折起来。

      放在枕上。

      青筝再进屋时,沈知遥已经把认罪陈情收好了。

      “夫人,您该喝药了。”

      沈知遥抬头。

      “青筝。”

      “奴婢在。”

      “你帮我送一封信,好不好?”

      青筝看见她手中的纸。

      “送去哪里?”

      “郡府公堂。”

      青筝一怔。

      “公堂?”

      “嗯。”

      沈知遥望着她。

      “你就说有急报,要亲手交给严使。”

      青筝皱眉。

      “夫人,您如今不能接受问讯。有什么事,等星魂大人回来再说,可好?”

      沈知遥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

      “不能让他知道。”

      青筝心里一紧。

      “夫人……”

      沈知遥连忙低下头。

      “对不起。”

      她轻声道。

      “我不是故意凶你。”

      青筝看着她。

      沈知遥又抬起脸。

      “青筝,我求你。”

      她眼眶通红。

      “你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只是想把该说的事说清楚。”

      青筝迟疑许久。

      “夫人,奴婢先替您收着,等星魂大人回来——”

      “不能等!”

      沈知遥猛地提高声音。

      青筝吓了一跳。

      沈知遥自己也怔住。

      她急忙低头。

      “对不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青筝看着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终究不忍再争。

      “奴婢去送。”

      沈知遥怔住。

      “真的?”

      “是。”

      沈知遥慢慢笑了。

      “谢谢你。”

      青筝接过信。

      临走前,她又回头。

      “夫人,奴婢很快回来。”

      沈知遥轻轻点头。

      “嗯。”

      门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遥望着门口。

      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

      “对不起,青筝。”

      她轻声说。

      “我又骗了你。”

      星魂是在前院遇见青筝的。

      他刚从郡府回来,大司命正向他汇报韩承与程女官的最新线索。

      远远看见青筝匆匆往外走,他停下脚步。

      “站住。”

      青筝立即行礼。

      “星魂大人。”

      “去哪里?”

      “夫人让奴婢去郡府送急报。”

      星魂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

      “什么急报?”

      “夫人说,是此前没有说清楚的事。”

      星魂伸出手。

      “拿来。”

      青筝迟疑。

      “星魂大人,夫人特意交代——”

      “拿来。”

      青筝只得递上。

      星魂展开信纸。

      第一眼,他便认出了沈知遥的字。

      字迹歪斜。

      笔画凌乱。

      纸角甚至沾着血。

      他往下看。

      迎亲夜间更轿,皆由沈知遥一人安排。

      星魂的眉头皱起。

      再往下。

      星魂婚前婚后均不知替嫁实情。

      他的目光停住。

      假的。

      沈知遥根本不清楚夜间更轿的经过。

      而他早已向严使承认,婚礼当夜便知道她不是云绮。

      这份陈情一旦送到公堂,不仅不能替他脱罪,反而会与已有供述冲突,让沈知遥再次陷入困境。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星魂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句。

      罪责皆由沈知遥一人承担,与星魂无涉。

      他忽然抬头。

      “她写这封信时,神志清楚?”

      青筝连忙道:

      “夫人今日一直很清醒。”

      “写了多久?”

      “奴婢不知道……医者只许她写几个字。”

      星魂的脸色越来越冷。

      “她还说了什么?”

      青筝迟疑。

      “夫人说……”

      “说。”

      “夫人说,不想再拖累您。”

      星魂的手指骤然收紧。

      纸页发出一声轻响。

      他盯着青筝。

      “她现在身边有谁?”

      青筝怔住。

      “夫人说想独自休息,奴婢便——”

      话音未落。

      星魂已经转身。

      “大司命!”

      “属下在!”

      “叫医者!”

      他的声音骤然凌厉。

      “立刻去内院!”

      大司命脸色一变。

      “是!”

      星魂已快步穿过回廊。

      青筝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沈知遥递信时,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还有她最后那句“谢谢你”。

      青筝的脸色瞬间惨白。

      “夫人……”

      她转身追了上去。

      沈知遥已经听不见院外的脚步声了。

      她把遗书放在枕上。

      窗外的槐树轻轻摇晃。

      她望着那只软枕,忽然想起东院。

      想起自己坐在窗边削木料。

      想起星魂嫌她吵。

      想起他曾经写信提醒她,木工刀用后要收好。

      那封信她还没来得及看。

      她不知道,星魂其实也曾惦记着她。

      她只知道,自己如今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了。

      连喜欢一个人,都成了负担。

      沈知遥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外婆……”

      她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又唤:

      “星魂……”

      依旧没有回应。

      她的眼泪越来越多。

      “我真的太累了。”

      在强烈的绝望与创伤反应中,她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屋内很快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星魂推开房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空着的床。

      床上的被褥还散着。

      枕边放着一封信。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去看那封信。

      因为下一瞬,他便看见了沈知遥。

      她悬在横梁下,已经没有了意识。

      星魂整个人骤然僵住。

      “沈知遥?”

      没有回应。

      他几乎瞬间掠到她身旁。

      术力划过,束缚断开。

      他伸手接住她。

      少女的身体落入怀中。

      轻得惊人。

      没有挣扎。

      没有哭。

      甚至没有像从前那样,在他靠近时本能地缩一下。

      星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知遥!”

      他将她平放在地上。

      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脸色苍白得吓人。

      星魂立即检查她的呼吸与脉搏。

      没有听见回应。

      呼吸也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学会以阴阳术探查人体气息的时候。

      教的人曾告诉他,人的气机有强弱之分。

      强者可以凭术法探知细微的脉动。

      他一直做得很好。

      可此刻,他竟然不敢相信自己探到的结果。

      “沈知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醒过来。”

      没有回应。

      他再次确认她的呼吸。

      随即将她的头颈保持在安全位置,开始紧急施救。

      “大司命!”

      他的声音猛地响起。

      “医者!”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可星魂已经等不及了。

      他没有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尚未赶到的人身上。

      他亲自检查她的气道与呼吸,立即采取必要的急救措施。

      她毫无反应。

      星魂的手指绷得发白。

      他继续施救。

      一下。

      又一下。

      他不敢停。

      平日里,他能以阴阳术精准操控气机,甚至能轻易决定旁人的生死。

      可此刻,他必须依靠最直接基础的急救,争取她重新呼吸的机会。

      他不敢贸然将术力灌入她体内。

      她本就伤重,神识也不稳定,强行催动阴阳术可能进一步损伤她。

      他只能一边施救,一边等待医者。

      “沈知遥。”

      他低声叫她。

      “听见没有?”

      没有回应。

      “睁眼。”

      仍然没有回应。

      星魂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一件事。

      不是因为敌人太强。

      不是因为局势失控。

      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真的留不住她。

      他能杀掉灰衣男子。

      能查清韩承与程女官的旧案。

      能让那些动过私刑的人付出代价。

      可如果沈知遥现在死了——

      那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沈知遥!”

      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平日的平稳。

      “我让你醒过来!”

      少女依旧没有反应。

      星魂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不敢停下施救。

      也不敢去想,若她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会是什么结果。

      医者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星魂跪在地上。

      怀中的少女毫无意识。

      他正在亲自施救。

      医者脸色骤变。

      “星魂大人!”

      “过来!”

      星魂没有抬头。

      “她没有正常呼吸!”

      医者立即跪下检查。

      大司命迅速命人取来急救所需的器具。

      医者确认沈知遥情况危急,立即接手一部分救治。

      “星魂大人,您先——”

      “告诉我该做什么。”

      医者一怔。

      星魂抬头。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骇人的急迫。

      “我问你,现在该做什么!”

      医者不敢迟疑。

      他迅速说明需要如何配合。

      星魂照做。

      没有半句废话。

      医者负责判断呼吸与循环状况,星魂按指示继续协助救治。

      屋里没有人再说多余的话。

      只有急促的指令声。

      还有沈知遥始终没有回应的沉寂。

      青筝赶到门口时,几乎当场瘫软。

      “夫人……”

      大司命立即拦住她。

      “不要进去。”

      青筝捂住嘴。

      眼泪不断往下掉。

      “夫人……”

      屋内。

      医者额上已经满是冷汗。

      “再来!”

      星魂没有停。

      他甚至感觉不到时间过去了多久。

      直到医者忽然俯下身。

      “等等!”

      星魂骤然抬眼。

      医者再次检查。

      随后急声道:

      “有呼吸了!”

      星魂的动作停住。

      他盯着沈知遥。

      她的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很弱。

      弱得几乎看不见。

      可确实动了。

      医者立即继续检查。

      “脉搏也在!”

      星魂低头。

      他伸手去探她的脉。

      这一次,终于摸到了。

      微弱。

      紊乱。

      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手指停在她腕侧。

      许久没有移开。

      “能活?”

      他问。

      医者不敢给出保证。

      “暂时恢复了呼吸与循环,但仍然极其危险。缺氧造成的损伤尚不能判断,必须继续观察和救治。”

      星魂看着沈知遥。

      “那便继续。”

      他的声音已经重新冷了下来。

      可医者看见,他放在少女腕侧的手,仍然没有完全停止颤抖。

      沈知遥被重新安置到床上。

      医者仔细检查她的颈部伤情,处理急救后的不适,并安排持续看护。

      她仍然昏迷。

      星魂站在床边。

      直到医者确认暂时不需要他继续协助,才退到一旁。

      大司命走进来。

      “星魂大人。”

      星魂没有回头。

      “说。”

      “严使那边是否需要立即通报?”

      “如实通报。”

      “是。”

      “那份陈情,暂时封存。”

      大司命抬眼。

      星魂继续道:

      “注明她受刑后精神状态严重不稳,且陈情与既有证据矛盾。不得当作有效认罪供词。”

      “属下明白。”

      “医馆值守重新安排。”

      “是。”

      “以后她身边不能无人照看。危险物品全部移走,窗户、床榻与房内陈设都要重新检查。”

      大司命低头。

      “属下这就去办。”

      星魂终于转身。

      “青筝呢?”

      “在外面。”

      “让她进来。”

      青筝进屋时,脸色惨白。

      看见床上的沈知遥,她眼泪瞬间落下来。

      “夫人……”

      她跪在地上。

      “星魂大人,奴婢知错!”

      “奴婢不知道夫人会这样……”

      星魂看着她。

      “她说不想拖累我。”

      青筝哭着点头。

      “是……”

      “她要你瞒着我。”

      “是……”

      “你便照做?”

      青筝浑身发抖。

      “奴婢……”

      星魂冷冷看着她。

      青筝不敢抬头。

      过了许久,他才道:

      “起来。”

      青筝一怔。

      “星魂大人……”

      “我现在没有工夫听你请罪。”

      他的声音冰冷。

      “你若真想弥补,就把她这些日子的异常、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件不漏地告诉医者。”

      青筝哭着应声。

      “是。”

      “尤其是她说自己拖累别人、想回家、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的时候。”

      青筝抬头。

      星魂看着她。

      “以后再听见这样的话,立即禀报。”

      “奴婢记住了。”

      “出去。”

      青筝退下。

      星魂重新坐回床边。

      夜深后,医者仍守在外间。

      沈知遥没有醒。

      她的呼吸已经比刚救回来时平稳一些。

      可她始终闭着眼。

      星魂坐在床边。

      桌上放着那封遗书。

      他一直没有看。

      直到夜色深沉,医者再次确认沈知遥的状况暂时没有恶化,他才伸手拿起。

      信纸已经被泪水浸得皱了。

      字迹歪斜。

      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

      星魂慢慢展开。

      第一句便是: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不会生气。

      他看着。

      一行一行往下。

      看到她说自己总给他添麻烦。

      看到她担心自己的手再也好不了。

      看到她说,自己连他都认不清。

      星魂的目光渐渐沉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她清醒时曾问:

      “我是不是很吓人?”

      当时他只觉得她受惊太重。

      却没有想到,她竟然将自己所有的伤,都看成了不该继续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再往下。

      如果婚盟能够解除,你就解除吧。

      以后你可以再娶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星魂的手指骤然收紧。

      纸张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盯着那几行字。

      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沈知遥。”

      他的声音冷得厉害。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床上的少女没有回应。

      星魂继续往下看。

      其实我不想你娶别人。

      我很小气。

      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他的目光停住。

      这一句,他看了很久。

      沈知遥从前总喜欢逗他。

      会故意凑过来,笑着问他是不是舍不得自己。

      也会趁着梦境将散时,轻声说下次还要见。

      他从未认真回答过那些问题。

      有时嫌她吵。

      有时冷冷看她一眼。

      可她总能自己笑起来。

      他一直以为,她会继续这样。

      即使偶尔难过,第二日也会重新跑来找他。

      直到此刻。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真的不再来。

      星魂低下头。

      继续看。

      如果还能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你。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他的手指停住。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火燃烧的细响。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将信放下。

      他想起第一次梦见沈知遥的夜晚。

      薄雾弥漫。

      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试图以术法驱逐。

      却发现那片梦境根本不受自己掌控。

      少女不但不怕,还笑着说他长得好看。

      那时他只觉得荒唐。

      后来,她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梦里。

      吵闹。

      莽撞。

      总爱问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他曾经想过,若能彻底断开那道梦境联系,倒也清静。

      如今,她真的安静了。

      他却连片刻都无法忍受。

      星魂抬头。

      看着床上的沈知遥。

      “你不是说喜欢我?”

      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说,还要把那枚书签做完?”

      没有回应。

      他沉默片刻。

      “你答应过的事,倒是一件都不打算做了。”

      少女仍然闭着眼。

      星魂望着她。

      过了很久,忽然低声道:

      “沈知遥。”

      “你若醒不过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接下去说什么。

      威胁?

      命令?

      还是许诺?

      那些他平日里最擅长的手段,此刻竟然没有一样能用。

      她听不见。

      也不会因为他动怒便醒来。

      他只能等。

      等她自己重新睁开眼。

      星魂低下头。

      看着那双被药布包裹的手。

      他忽然想起,她从前削木料时,常常把木屑弄得满桌都是。

      他嫌她笨。

      她便不服气地说,等练好了,一定送他一件最漂亮的东西。

      如今她的手伤成这样。

      那枚书签也还没有完成。

      星魂伸出手。

      指尖停在她的手背上方。

      他迟疑了一瞬。

      最后只轻轻碰了碰没有包扎的腕侧。

      “沈知遥。”

      他低声道。

      “我不缺那枚书签。”

      屋里没有回应。

      “你做不出来,也无妨。”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

      “我也不需要你替我认罪。”

      “更不需要你替我安排往后娶谁。”

      他看着她。

      许久,才一字一句道:

      “我只要你活着。”

      将近寅时,沈知遥终于有了反应。

      她先是皱起眉。

      随后,喉间发出极轻的一声。

      星魂立即抬头。

      “沈知遥?”

      她没有睁眼。

      只是呼吸忽然乱了。

      星魂立即叫来医者。

      医者检查片刻。

      “她可能正在恢复意识。”

      星魂站在床边。

      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沈知遥的睫毛颤了很久。

      终于缓缓睁开眼。

      她看不清周围。

      眼神涣散。

      喉咙疼得厉害。

      她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医者立即提醒:

      “沈姑娘,先不要说话。”

      沈知遥却忽然看见了星魂。

      她怔住。

      过了很久,眼泪慢慢滑下来。

      “星……”

      星魂俯身。

      “我在。”

      沈知遥的嘴唇颤抖。

      她似乎想问什么。

      却因喉咙疼痛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星魂看着她。

      “先别说话。”

      沈知遥却仍然拼命想开口。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

      星魂的神情骤然沉了。

      他看着她。

      许久,才低声道:

      “沈知遥。”

      “你若还有力气说话,就留着养伤。”

      她的眼泪不断往下掉。

      星魂继续道:

      “那份陈情,我截下了。”

      沈知遥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似乎想挣扎。

      星魂立即道:

      “别动。”

      她僵住。

      眼里浮起惊恐。

      星魂看见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不是要责罚你。”

      沈知遥怔怔望着他。

      星魂看着她。

      “你写的那些话,既与事实不符,也救不了我。”

      她的眼泪落得更急。

      “我……”

      声音嘶哑。

      星魂打断她。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他停顿片刻。

      “但我不需要你替我承担没有做过的事。”

      沈知遥看着他。

      她似乎想摇头。

      却因颈部疼痛而皱起眉。

      星魂没有再让她动。

      “至于另一封信。”

      沈知遥的眼睛骤然睁大。

      星魂看着她。

      “我也看了。”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泪水不断滑落。

      星魂沉默片刻。

      “你让我解除婚盟。”

      她闭上眼。

      “让我另娶。”

      她的嘴唇颤抖。

      星魂看着她。

      “沈知遥,你倒是替我想好了所有退路。”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可因为身体虚弱,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星魂停了很久。

      然后道:

      “但你忘了一件事。”

      沈知遥慢慢睁开眼。

      星魂俯视着她。

      那双蓝色的眸子仍然冷静。

      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

      “我从未说过,要你离开。”

      沈知遥怔住。

      星魂继续道:

      “你怕自己好不了。”

      “怕拖累我。”

      “怕我为了你耽误公务。”

      他停了一下。

      “这些话,你都可以当面告诉我。”

      沈知遥的眼泪慢慢落下来。

      星魂看着她。

      “可你不该替我决定,我愿不愿意留下。”

      她的嘴唇颤抖。

      过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我……太累了……”

      星魂沉默。

      沈知遥望着他。

      眼神里满是痛苦。

      “我真的……好疼……”

      星魂看着她。

      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手上的伤。

      也不只是膝盖、肩背与颈部。

      那些刑房里的声音。

      那些夜里醒来的恐惧。

      那些她无法控制的混乱。

      都还困着她。

      星魂终于开口。

      “我知道。”

      沈知遥的眼泪落下来。

      “我不想……再这样了……”

      星魂看着她。

      “那便先不要求自己变回从前。”

      她怔住。

      星魂继续道:

      “今日能醒,便先养今日的伤。”

      “明日若仍然害怕,便明日再说。”

      他停顿片刻。

      “你不必现在就决定往后一辈子的事。”

      沈知遥怔怔望着他。

      过了很久,才极轻地问:

      “你……不嫌我?”

      星魂皱眉。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受伤,便嫌弃你?”

      沈知遥没有回答。

      眼泪却落得更急。

      星魂看着她。

      许久,低声道:

      “沈知遥。”

      “你若真的觉得自己是我的麻烦——”

      他停了一下。

      “那便让我自己决定,这麻烦值不值得。”

      沈知遥望着他。

      眼泪不断落下。

      她想抬手。

      可指节刚动,便疼得浑身一颤。

      星魂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她再开口。

      他缓缓伸出手。

      停在她能够看见的位置。

      “要我握着?”

      沈知遥怔住。

      她看着那只手。

      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星魂避开她受伤的手指,只轻轻托住她的腕侧。

      沈知遥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没有力气回握。

      只能任由他这样托着。

      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唤:

      “星魂……”

      “嗯。”

      “你……别走……”

      星魂看着她。

      “今晚不走。”

      她慢慢闭上眼。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怕……”

      “我知道。”

      “我怕……你不要我……”

      星魂沉默许久。

      然后低声道:

      “我若不要你,方才何必救你?”

      沈知遥怔住。

      她睁开眼。

      看着他。

      星魂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听你再替我安排婚事。”

      沈知遥的眼泪不断落下。

      她似乎想笑。

      却又哭得更厉害。

      星魂没有催她。

      只是一直托着她的手腕。

      直到她重新睡去。

      天亮之前,医者又来检查了一次。

      沈知遥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缺氧后是否会留下损伤,仍需继续观察。

      医者建议至少数日内严密看护,并在身体允许后进一步评估她的精神状态与自伤风险。

      星魂一一听完。

      没有催促。

      也没有要求医者给出无法保证的结果。

      待医者退下,他重新坐回床边。

      沈知遥仍在睡。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手指依旧肿痛。

      颈部的伤痕也没有消失。

      一切都没有因为她醒来而立刻好转。

      可她还活着。

      星魂望着她。

      忽然想起那封遗书里最后几句话。

      如果还能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你。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他看了很久。

      随后低声道:

      “沈知遥。”

      “你倒是想得容易。”

      窗外天色渐亮。

      远处传来桑海城的晨钟。

      星魂垂下眼。

      他的声音很轻。

      “当初是你自己闯进我的梦里。”

      他停顿许久。

      “如今想一声不响地走?”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只是将那封遗书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看向床上的少女。

      “我不答应。”

      晨光越过窗棂。

      落在床边。

      沈知遥仍然沉睡。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恢复如初。

      星魂也不知道。

      但至少从这一日起,他不会再把她偶尔露出的笑容,当成她已经不再绝望的证明。

      更不会再以为,只要自己守着,她便不会有离开的念头。

      他救回了她的性命。

      可真正让她重新愿意活下去,远比从横梁下救她下来艰难。

      那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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