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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异乡无依 沈知遥的脚 ...

  •   沈知遥的脚迈到第三块石阶时,眼前的坡路忽然晃成了两条。

      她伸手抓住路旁的树根,指甲嵌进粗糙的树皮。海风从背后吹来,湿衣服紧贴脊背,方才勉强压下的寒战又起了。右脚踝肿得几乎塞不进鞋,胸前像压着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力。

      走在前面的年轻妇人回头,急急说了几句。沈知遥只听见末尾一个上扬的音,知道她在催促,却没有余力回答。

      她试着再往上迈一步。

      脚底刚沾地,疼痛便顺着小腿猛地窜上来。

      “啊——”

      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幸而年长妇人及时扯住了背包带。那只破包发出裂帛般的一声响,拉链旁的布料又豁开一道口子。

      年轻妇人脸色变了,冲坡顶挥手叫人。她的话沈知遥一个字也听不懂,动作却看得明白:别走了,坐下。

      沈知遥扶着石沿慢慢坐下,向两人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她能做的只有不再添乱。

      * * *

      来的是一辆运鱼筐的小板车。

      车夫站在路边打量了沈知遥许久,尤其盯着她腕上暗红的灼痕与身上的衣服。他同年长妇人争论了几句,手指朝海岸指,又朝村中比画。年轻妇人将鱼篓放下,从里面取出一串还带水的贝壳,塞到车夫掌里。

      车夫这才挪开空筐,腾出半块车板。

      沈知遥看见这番交易,心里沉了一下。

      自己连买一趟车的钱都没有。

      年长妇人扶她上车,她只能把伤腿尽量伸直,靠着筐沿坐好。一路颠簸,胸口一阵阵发闷。有人递过水囊,她只敢小口喝;腹中空得难受,偏又恶心得什么也咽不下。

      村落比她在坡上看见的更窄。屋舍大多以木石混筑,门前晾着渔网,矮墙上压着陶罐与晒干的海草。几只狗追着车叫,孩子们从屋檐下探出头,见了她陌生的衣着,又被大人匆忙拽了回去。

      沈知遥听见同一个词被反复提起。

      “外……人?”

      她不能确定,只记下大致发音。

      车在一间低矮的屋门前停住。年长妇人打开门,先让年轻妇人把屋里的杂物移开,再招呼车夫将她扶到靠墙的矮榻上。

      一块干布裹住了她的肩。

      沈知遥冷得几乎说不出话,仍努力坐起,用双手作了个郑重的谢礼。

      年长妇人看了她片刻,摆摆手,随即指向她脚上的湿鞋。

      “脱……?”

      她猜出意思,费力解开鞋带。右脚踝已经肿起一圈,脚背上还有一道被沙砾划破的伤口。鞋子一离脚,疼得她眼前直发白。

      年轻妇人倒吸一口气,和母亲似的年长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匆匆出门。

      沈知遥靠在墙上,听见屋外灶火噼啪。

      她终于有工夫低头检查背包。

      手机屏幕碎裂,按键没有反应;塑料水瓶不见了;干粮湿透,裹袋里都是咸水。装符纸的小袋只剩一张暗淡的护身符,边缘起皱,已经无法确认还能不能用。薄棋谱被海水泡得鼓胀,几页的墨迹粘在了一起。

      她伸手想将纸分开,指腹刚触到潮湿的页角,又停住。

      从前为了看懂外婆留的旧字,她花了那么多工夫,才学会不要强揭脆纸。如今这本子也一样。

      她用尚干的布裹住棋谱,放到背包最里边。

      那一盘棋,至少还不能让它烂在自己手里。

      * * *

      年长妇人先端来一碗温热的淡粥。

      沈知遥闻到米香,胃里却突然抽了一下。她小口喝了两勺,停住缓气,等那阵翻腾过去才继续。妇人见她能吃,脸色略松,将碗搁在旁边,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久后,年轻妇人带回一名背着药囊的老者。

      老者用沈知遥听不懂的方言问话,见她毫无反应,索性先示意她伸手。他摸过脉,又听了听她咳嗽的声音,按压胸侧几处时,她疼得直缩。最后检查脚踝,指给她看哪里肿、哪里不可用力。

      沈知遥只得把所能表达的都用动作做出来:指胸口,摇头;指脚踝,示意不能站;再指向海的方向,做出呛水咳嗽的样子。

      老者听完,神色慎重了些。

      他让妇人把她湿衣服换下,保持身体温暖,又取来干净布条,将右踝妥当地包扎固定,嘱咐她暂时别靠这只脚走路。脚踝骨头有无重伤,他眼下无法断定;倘若肿痛不退,还得再查。

      沈知遥看着他示范的动作,听得懂的只有最后两下摇头。

      不可走。

      不用人劝,她也走不了。

      老者又留下少许配好的药材,指着胸口与水囊反复叮嘱。她不知药名,不敢擅自加量,只把妇人示意的饮用次数记在心里。身上若持续发热、呼吸加重,得立刻叫人回来,这是她从他们的神情和反复指向胸口的动作里勉强领会的。

      年长妇人给她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衣。布料粗糙,袖口宽得能套进两条手臂。沈知遥在隔开的角落换好,将仍带海水的现代衣物摊开晾着。外衣的拉链、轻薄的布料,都叫屋里的人看得面露疑色。

      年轻妇人蹲到一旁,指着她胸前的小口袋,问了一长串。

      沈知遥听不懂,只把兜里的学生证取出,给她看了一眼。

      塑封卡片上有她的照片、学校名称和自己的姓名。年轻妇人接过去看,指尖摸了摸光滑表面,惊讶得连说几句话,回头就要叫母亲。

      沈知遥忙伸手取回,摇头表示这东西不能送人。

      年轻妇人见她神情紧张,倒也没抢,只是又盯着卡片打量一阵。

      沈知遥将它塞回包里。

      一张来自现代的学生证,在此处证明不了任何身份;若被当成来历不明的怪物凭据,反倒更麻烦。

      * * *

      入夜以后,她开始发热。

      先前的寒战变成一阵阵发烫,胸口的疼痛也没有减轻。她躺在陌生的矮榻上,听见隔壁有人收网、劈柴,木门每开一次便漏进一股海腥气。喉咙干得厉害,她想开口讨水,却不知该用什么词。

      年轻妇人从门边走过,她只好抬手,做了个捧碗的动作。

      对方看懂了,递来温水,又将一块叠好的布放在她额上。

      “谢谢。”沈知遥低声说。

      年轻妇人指了指自己,念出两个短促的音节,又重复一遍。

      沈知遥努力模仿:“阿……梨?”

      年轻妇人笑起来,用力点头。

      接着她指向外间的年长妇人,念出另一个称呼。沈知遥试了两次,只能勉强叫作“桑婶”。

      轮到她时,她在掌心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遥。”

      阿梨跟着学,念得全然走了样。两人试了几遍,最后只留下一个最容易发的“遥”字音。

      沈知遥本想笑,笑到一半却咳起来,咳得胸口一阵紧缩,几乎喘不上气。阿梨忙扶她坐高些,出门去叫桑婶。

      那夜后半段,沈知遥记得断断续续。

      有人替她换了额头上的布,有人把水送到嘴边。她半梦半醒间听见海浪,一度以为自己仍在旧宅,刚想喊外婆,鼻尖便钻进火塘里的柴烟味。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灰色屋梁。

      外婆早已不在了。

      那个人也不在这里。

      沈知遥闭紧眼睛,将压到喉间的酸涩慢慢咽下。此刻哭得太厉害,只会让胸口更难受。她把手掌按在盖着的旧被上,等呼吸平稳一些,再试着让自己睡过去。

      她没有梦见任何人。

      * * *

      到第二天午后,热度才稍退。

      沈知遥依旧虚弱,右踝仍肿得明显,稍微挪动便疼。阿梨用一根细木条示意她,外面的台阶不能下;若要去灶旁,必须让人扶着,脚不能着地。沈知遥点头,宁可费些工夫,也不敢逞强。

      桑婶坐在门槛旁补渔网,一边补,一边隔几眼看看屋内。沈知遥留意到,她们并未把自己的包交还到身边,而是搁在门内一个显眼的位置。屋门从未上锁,外间却总有人在。

      她明白这些戒心从何而来。

      一个穿着怪异的陌生女子,浑身带伤,从海边突然出现,连当地的话都说不清。若换成她自己,也不会轻易放这样的人进屋。

      她指指背包,向桑婶作了个询问的手势。

      桑婶没有直接递给她,先打开包口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有锋刃,才将它放到榻边。沈知遥从中翻出一支还能写字的圆珠笔,在随身小册的空白处画出一碗水、一条受伤的腿、一道简陋的房门,又在旁边分别写下自己的名字。

      桑婶看了一会儿,指着那枚房门画了几句。

      沈知遥听得一头雾水。

      阿梨走过来,指着门又指着外边,随后竖起两根手指,做了个天亮、天黑的手势。

      两天?

      沈知遥猜到,她们未必能长久收留自己。

      她点点头,先把意思记下,不敢装作完全听懂。

      午后,一名身着短褐的男子来到门口。他腰间挂着木牌,身后跟着一个执笔的小吏。桑婶迎出去,同他们说了许久,声音时高时低。

      那名小吏走到门边,目光扫过她肿起的脚踝、陌生的衣料和枕旁的包。

      “名?”

      这个字她听明白了。

      沈知遥立刻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又怕对方认不出最后一个简体字,补写了繁体的“遙”。

      小吏低头看,神色稍缓,跟着念了一遍。

      接下来,他又问了一长串。沈知遥只隐约听出“从”“何”“家”几个接近她所学古语的发音,却拼不出完整意思。她指向海面方向,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是从水边来的,已经记不得怎样到此。

      小吏皱眉,与男子交谈。

      桑婶也插了几句,指向她的伤脚,又指向火塘。阿梨则拿起那只空了大半的水囊,似乎在说明她确实需要照料。

      最后,男子在木牌旁的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伸手在门柱上系了一截红绳。

      沈知遥不懂那是什么手续。

      但她看得出来:自己被登记了。

      小吏临走时,特意指向村口,摇头,再指向她与桑婶,做了个等候的动作。她按他的意思点头,却没有轻易作出更多承诺。

      在这里,她既没有住籍,也无亲族能替自己作保。

      连能否自由离村,都还得先弄清当地规矩。

      * * *

      海边的另一处宅院里,云绮将两份水粮呈报并排摊开。

      一份出自沿海仓吏,墨迹齐整,称前日已经向受灾村落交付清水八瓮、谷米五斛。另一份由巡路的人带回,纸张皱损,上面记着那处村寨昨夜仍有人到邻村借水,连病人所需的粥米都靠乡邻相济。

      两张纸写得都像实话。

      云绮用笔杆点了点“八瓮”二字。

      “领水的签押何在?”

      侍女青筝垂首回答:“呈报上只有仓吏的印,没有村寨收领人的手记。送粮的舟船也尚未找到能对证的船户。”

      “既说已经送到,怎会连一个接手的人都找不出?”

      青筝迟疑道:“下边说海路不稳,或许暂存于中途。”

      “暂存便该写暂存,何必写交付?”

      云绮将两份呈报分开,抽出一张空纸,写下船次、出仓时辰与收领者三项。

      “先把这些查实。别忙着替谁定罪。”

      青筝应下,目光却落在案旁另一只封着细绢的匣子上。

      那匣里放着有关远方婚盟的文书,才送来两日。云绮尚未给出朝中期待的答复,外间已有不少人借着问候的名义探她口风。她并未发作,只照常查阅沿海事务,甚至将赈济的细账问得比从前更细。

      “公主,”青筝低声道,“使者催问的时限,又近了。”

      云绮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知道。”

      “若此时亲自插手仓粮,怕有人说您故意拖延婚事。”

      “有人连灾后的清水都敢记成送达,我只问一句收据,便算拖延婚事?”

      她放下笔,语气仍平稳。

      “让人沿途查,不必惊动仓吏。实数出来以前,谁也别拿我的名义去许诺。”

      青筝领命,将两份文书分别收好。

      她离开时,瞥见公主藏在另一卷书下的短笺。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笔意却显然出自云绮所熟识的人。

      青筝没有多看,低头退出。

      * * *

      屋外忽然吵起来时,沈知遥正用指尖教阿梨辨认纸上的数字。

      她们原先只在教最简单的词。阿梨拿起碗,说一遍;沈知遥跟着学,发音总差一点。阿梨便敲敲碗沿,再说一遍。轮到水囊、布巾、门与脚踝,沈知遥也学得磕磕绊绊。阿梨听她说错,忍不住笑,沈知遥便也笑一下。

      至少“水”和“疼”已经能让人勉强听懂。

      门外的争执却越闹越大。一个男子举着木牌,高声数着什么,桑婶站在人群里连连摇头。沈知遥听不懂全句,只在嘈杂里捉到一个熟悉的数字,又看见那块木牌上刻着清楚的几个字。

      “八瓮。”

      这两个字她认得。

      阿梨循她目光望出去,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她快步到门外,同桑婶说了几句,指向屋旁只剩浅水的陶缸。

      男人将木牌往前一推,像是在催人承认某件事。

      沈知遥靠在榻上,看着桑婶愤怒地指向院中那两只空缸。村人陆续围来,有人伸出两根手指,有人比四根,有人干脆摊开双手,越说越急。

      八瓮已经送达?

      还是八瓮正要送来?

      她无法确认。

      但木牌上有八,院里却连足够病人喝的水都快没了,这两件事显然需要查清。

      沈知遥想起自己曾在学校小组汇报时,为一份交接稿反复核过版本;也想起星魂审人时最不耐烦的,便是明明有可查之处,却拿几句含混的话搪塞。

      她握住纸笔,想请阿梨过来。

      阿梨正在门外急得说话都带了哭腔,根本没留意她。

      沈知遥没有贸然站起来。她将靠在榻边的小凳挪近,支住受伤的脚,把八个黑点整整齐齐画成两列,又在下面画出两只水瓮。

      随后,她朝门外唤了一声刚学会的当地称呼。

      “阿梨。”

      年轻妇人回过头。

      沈知遥把纸举起来,指向木牌,再指向院里的水缸。

      她没有替任何人判定真假,只慢慢做出一个“数”的手势。

      阿梨看了一眼纸上的八个点,神色忽然变了。

      她走近,盯着那几处图形,问了一句沈知遥尚听不懂的话。

      沈知遥将笔递给她,在纸面上留出一大片空白。

      若交付过,便写下谁领走了多少。若尚未交付,也总该有人说清东西如今在哪里。

      至少数字可以先对上。

      阿梨迟疑片刻,伸手接过了笔。

      这一回,她没有问沈知遥究竟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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